《每晚陪我睡觉的电影》
  
每晚睡觉前，总要放一个电影，斜靠在床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电影还得继续，直至剧终
屏幕里也许有过战争，有过爱情，有过灾难，有过伤痛，有过背叛
而这，已经跟我无关了
早上醒来，只有一个屏幕在等着我，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被解放的迪亚戈和布鲁姆.希尔达*，双双骑着马来到床前


*电影《被解放的迪亚戈》中的男女主人公

  
《清凉寺的钟声》
  
坐在船头的女子，在轻轻地哼唱
浪花里悄悄长出了白蘑菇
  
再往前一点，就是沙滩了
止于牙齿，掩于岁月
  
该停下来，就得停下来
你看那只蟾蜍爬到了青蛙的背上
  
你看那盏灯笼，晃来晃去
看不见的风，就在其中
  
今夕何夕，一群乌鸦
把碑坊前的小榆树压弯
  
当是时也，当是时也
慧春数着念珠，从前门转到后门
  
《有人说：念头一转，莲花就开了*》
  
在马尾松与槐树之间喝酒，然后重重摔倒，沉沉睡去
被簌簌坠落的槐花覆盖、点染
醒来还困，带着些许苍白、昏黄
还得点着一枝烟，将它们驱散
抽与不抽，不是问题
点着了，一枝烟自会燃尽
想起异国的千代尼，多少话都会咽到肚子里
想起山下的小镇，寺院，河流
眼前便扬起，一片片，一阵阵，金色的沙尘——

  
*三缘诗句
  
《装满了稻草的枕头》
  
快十一点了，还有马达轰鸣，不知道又有多少船驶离码头，或者靠岸
临睡前的一枝烟，轻易就让我吸醉了
  
后退几步，就是床。是屁股先上，还是腿先上，都无所谓
反正就是在床单和被子之间，捱过一晚
  
最后，我要提及枕头，装满了稻草的枕头
只有躺下来，它们才可以拔节，分蘖，灌浆，一次次重复成熟的过程
  
一夕之间，该完成的全完成了
而窗外的稻田，还只是一格、一格，从幽暗的运河里抽上来的水
  
《在白马寺的树荫下》
  
那片阔大的叶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更为阔大的影子
叶子上伏着一只甲虫，影子里却不见它的踪迹
  
然而，风飒飒吹来，一只甲虫从影子里飞了出来
谁知道，还会有多少甲虫从影子里飞出
  
别担心，影子不需要修补，修补也没什么意思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到寺门前，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在水中的好处》
  
高高的佛像，倒映在池中，一群蝌蚪正把它穿透
如果，离运河近一些，再近一些
  
穿透它的，就该是南来北往的运煤船了
无论哪一种穿透，都不费力气
  
这是倒在水中的好处
丢掉幻想，一座石板桥也可以称量逝者的体重
  
《驶过安阳的火车》
  
说到驶过安阳的火车，安阳城里的水井巷，一只手镯
越来越轻，浮在水井一样的手腕上
  
说到再有毒的花，也有虫子在上面
说到虫子比花更毒，有人把白玉兰叫作八瓣孤寒
  
说到一只在站台上躲雨的猫
几经周折，还是被海明威，送给了一个上年纪的美国女人
  
《算术题》
  
墙头的土也是土，尽管贫瘠，尽管长满了盐碱，也可以养活一丛茅草
还可以供几只蚂蚱度过余生，雨水大的年份
  
还可以让一只野猫，埋伏下来
半夜的一声鸟叫，不要以为就是一只鸟叫出来的
  
你应能想像得到，演员溜号了，小木偶瘫倒在台上
那一夜，有洪水袭来，门板都漂成了床板
  
所以，有人叩窗，你不要打开窗子
有人敲门，你要问一句：呀呀学语的孩子能否从一数到五，从五数到十
  
《一九七五年的盛夏》
  
两分钟，三分钟，一场雨，下到地面用时总是不一样
游街的犯人，五花大绑，站在车厢里
  
那时我怕得不行，以为会有闪电，砍下它们的头
这些在梦里变成甲虫的人，这些投机倒把分子
  
这些反革命，这些搞破鞋的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盛夏，总是担心有人会把我逮捕
  
那时我五岁，在麦地里，把凤玲按倒在身下
可是，她长得那么漂亮，怎么也得是地主婆的孙女
  
《那年，我爬的山叫三清山》
  
行至半山，下雨了，前后都不见人；雨越下越大，连山也不见了
裹在雨腹中，感觉就像难产的胎儿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亭子，不能避风，也不能避雨
血肉尽失的骨盆，倒扣在路边的一小块空地上
  
雨，要是热的多好，虽然出不去
还可以在一点一点加重的窒息中，慢慢体会母体的温暖
  
那一刻，真想念带我到山下的火车
窗外飞掠而过的油菜花，好像永远也没有开败的那一天——
  
《井中男孩》
  
那口井已经废弃，盖上了磨盘。仅仅过了一个春天
磨眼里就长出几棵狗尾巴草，若干年前
  
我从井里打过水，再往前推十年，我还趴在井沿
照过镜子，那个孩子曾有一张清秀的脸
  
只是，一条水蛇游出来，就把他的倒影弄皱了——
  
《雀异》
  
每晚十点之后，总能听到火车的叫声，从城市的边缘远远地传来
像一个人，总能梦见自己的鼾声
那列火车会驶向哪里，经过运河时，会不会有人跳下来
  
两岸即将成熟的麦子，或许是另一种高压电
成群的麻雀扑上去，就再没下来
火车栽着它们的尸首，将驶向下一站，也许是长沙，也许是广州
  
也许，火车越开越小，终点站就是安居镇马场湖边的德国教堂
  
《棉花地里的那些事儿》
  
棉花地里有猴子，在宽大的风中竖起尾巴
有彻夜求偶的青蛙，抛出生锈的铜钱
有老员外，当年的万户侯
半夜起来摘棉花
有酸枣小孩，学蟋蟀长鸣
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
有变性失败的赵小惠
爱上了变性失败的苏小远
有被遗忘的棉桃，早早升上了天空
或为星星，或为月亮
或为几朵薄薄的太平军
被击溃的起义者，难得洒下几滴雨——
骑马的王胡子正把这些一一记录在案

《凌晨的梦》
   
想起凌晨的那个梦
一个婴儿出生后
旋即分娩
它有一个更小的胎儿
女医生一脸讪笑
预言它将死于难产

想起凌晨的那个梦
一个婴儿出生后
旋即分娩
它有一个更小的胎儿
男医生一脸讪笑
预言它将死于难产

想起凌晨的那个梦
一个婴儿出生后
旋即分娩
它有一个更小的胎儿
女护士一脸讪笑
预言它将死于难产

《外道》

先是鼓声，后是鹰叫，然后是一个人的口哨，然后是一队骑兵冲响冲锋号
又是鼓声，又是鹰叫，又是一个人的口哨，又是一队骑兵冲响冲锋号
金子一直沉默，一直沉默，甚至不闪一下光。一顶墨西哥草帽挂在橡树上
  
《云钟》

骑白马的人穿过沙漠，骑枣红马的人穿过沙漠
骑黑马的人穿过沙漠，沙漠并未因此而变色
三匹马和三个人，都对它嗤之以鼻——

《济水小记》
  
溪中山色，行至山下，就止步了
太乙池不要的水
向着日出的方向，潜行
七十多里，又涌出来
至温县西北，再次转入地下
至荥阳，又涌出来
其后三次潜行，汇成巨野泽
鲁哀公十四年春
叔孙氏在此打猎，得一麒麟
以为不祥，就给了虞人
孔子听说，以泪洗面
叹息道：孰为来哉？孰为来哉！
孰为来哉？来就来了
一条河流折腾了数千年
最终把自己淹死
只留下一些地名
济源，济南、济宁、济阳
偶尔在黄河里，还能
见它掀几个浪花，晒一晒太阳
  
《一九八九年的麦田》

下雪的时候——
他们终于把她埋了
埋在了村西的麦地里
她去世前几年
他们就找风水师看好了穴位
对此，她装不知道
只是常常问起
庄稼长势怎么样
他们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好着呢，亩产能过千
那年四月的一天
她还掂着小脚
偷偷到麦地里转了转

《祭酒辞》

月亮还没出来，此时饮酒少一个人，把桌子往河边移一下
该到的就全到了。你举杯，他们也举杯

你一饮而尽，他们也一饮而尽
你吐一口唾沫，他们也吐一口唾沫

这时，不要有一艘船驶来，站在船头的赤膊男人
替代不了他们，站在船头的赤足女人

替代不了他们，这时，更不要有一阵风吹来
我打一个寒噤不说，水里的兄弟顿时失去了人形

像被车裂，像被凌迟，像被点了天灯
像被推土机碾压过，像被人从天桥上抛下来

他没来得及呼救，喊痛，而我早就听到了
此时，黝暗的浪花，正翻出一个个白花花的人头——

《到阿勒泰去买一注彩票》
   
几千公里的路程，谁会跟我同去——
火车上颠簸三天三夜，汽车上颠簸三天三夜
就是为了走进那间铺面：老板，请给我机选一注
  
《酒鬼》
  
预报中的雨夹雪，到底没有落下来
一伙人如期上坟
七、八年过去了
没人再哭一声
就连摆在坟前的酒
他们也没打开
就连摆在坟前的猪头
他们也提了回去
燃放过的鞭炮
他们把纸屑拢在一起烧成了灰
其后，是一个小时之后
在她的遗像下饮酒
有人喝多了脸红
有人喝多了脸白
有人喝多了脸黄
有人喝多了，频频去厕所
还有人喝多了
到赵小慧的理发店，理了个发

《它们跟我一样懒惰》

下午，天有点闷热
我只穿了条短裤
啥也不想做
就在沙发上躺着
窗外，有麻雀的叫声
布谷鸟的叫声
喜鹊的叫声
就要麦收了
各种鸟儿多了起来
近四十年过去了
有一种鸟儿
再也没听到过
它们喜欢在麦地里
做窝、下蛋、孵化
它们贴着麦浪飞
不肯飞得高再一些
哪怕常常
被乔小慧们捕获
那时侯——
她们可是傲气得很


《追随我一同进香的蜣螂》

我上山的时候，一只蜣螂也在上山，我停下来了
它就在我的影子里，推粪球
我在山下患上的隐疾，真的很难摆脱
接下来，我还要到寺院里去
门槛那么高，它能飞起来么
除非有一阵风吹来，把它掀过去
最先过去的还应该是云
如果我是在傍晚到的，就好了
众多向往光明的蚊子、蟋蟀，抬也能把它抬进去

《写在5月4日的晚上》

煤卸完了，平远号，宁远号，镇远号，济远号，泊在万家埠的阳光里
船弦上，爬满了从北方来的螺蛳，几天后它们将随船返回

远处，是长江、运河交汇的地方，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
更远处，是东海，说不上是青的，说不上是白的

男人窝在驾驶室里，继续睡觉，女人已经收拾停当
她要进城，出城，然后爬到狼山上，进香

这么多年了，那里的和尚差不多就是她在南通安插的眼线
那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5月4日的海浪，一波波涌来，一波波退去

《夏日时光》
  
时间总是到十二点为止，然后从头开始记数
天暖和起来了，就这样醒着，也不会凝成露滴

灯在路边，即是路灯，就算没有人，也彻夜长明
有人在灯下喝酒，他们的影子或短或长

恍惚中，有什么东西从影子里抽离出来
结队走上过街天桥，张开翅膀，扑楞楞飞走了

喝酒的人浑然不觉，一个个瘫倒在地上
一只巡夜的猫，迈着小碎步，轻轻绕过了他们

《真好啊！再也用不着为苦难，聚散，幸福，病痛祈愿》
                     
马场湖边的小教堂还在，义和团，红枪会，红卫兵都把它忽略了
尖尖的屋顶，只有落叶上去过，麻雀上去过
风上去过，几丛茅草上去过
虽然我曾在水里搅碎过它的倒影
可那毕竟不是真正的登临，也许只有到了那一天
我才可以像一只白鹳，单腿在那尖顶上站立片刻，然后拍拍翅膀
一飞冲天

《一九七六年的果园》

苹果在哪里？苹果正在某人的老家发育，一张张嘴巴，越张越大
数不清的呼喊，带着的微弱闪电，给果园扎上了篱笆

苹果树那么矮，一个高个子男人居然曲着腿，把自己吊死了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春天，上学的路上经常有大雾涌起

想到雾中的苹果，就想到一个个红艳、美味多汁的吊死鬼
它们有钟摆一样的长舌头，它们还是湿漉漉的

加快脚步！失速的时针，轰隆隆地一下子把早七点指向了晚八点
而此时，学校的大喇叭才刚刚开始播放：东方红，太阳升——

《失败的秋收》

玉米收完了，豆子收完了，棉花收完了，天上的白云也收完了
阳光下，一座座坟茔，露出了镰刀的模样

祖母爬起来，烧了一锅汤，祖父爬起来，拨亮了油灯
母亲背着筐，父亲背着筐，装满了干枯的芨芨草

南下的河流在桥下，拐了几道弯，打个几个旋
产卵回来的鲤鱼，草鱼，鲢鱼，越过一道，又一道水闸

上游在哪里？上游即是赵小惠的新家
一个大胡子，一边拍着白花花的肚皮，一边数落她的不是

井冈山上打游击，真的没那么容易，袁文才、王佐都被杀了

《陌生的造访者》
  
水龙头拧不紧了
水
啪
嗒
啪
嗒
淌了一夜
过些日子
再修吧
我喜欢
在夜里听
水
啪
嗒
啪
嗒
落下的声音
像一个
造访者
上楼
下楼
却始终
不敲响一扇门
  
《长方形的蜜蜂》
  
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开着
快一个月了
只要我不关
空调就会一直响着
嗡嗡嗡的
像一个长方形的蜜蜂
不酿蜜，不交配
只是像蜜蜂一样
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它多丑呀，它多落寞
它就要钻进水泥墙里了
  
《被遗忘的风筝》
  
三月，我们去广场放风筝
放着放着，就把线松开了
我们也不是有意的
那时候你亲了我一下
我亲了你一下
于是就把它忘了
等我们回过神来
它已经快飘到昙山顶上了
  
《东山上的汉墓》
  
东山上的汉墓
现在都成了坑
下雨天
就积满了水
下雨天
就有小鱼出现
下雨天
就有青蛙咕咕地叫
间或
有一根白骨
潜艇一样浮上来
  
《岛屿的生成》
  
多少男人死去，才会聚集成一个皮格马利翁
多少眼睛瞎了，加拉泰亚才会流出一滴泪
多少星星落下来，地中海里才会浮现一个岛屿
  
《芒种之后》
  
芒种之后
布谷鸟
就变成了哑巴
麦子收了
蛋孵化了
它可以
真正安歇下来了
它的去处
没有人知道
黄昏时分
遇见一只鸟
可能是它
也可能不是它
在山中
遇见一只鸟
可能是它
也可能不是它
在河里
遇见一具浮尸
可能是它
也可能不是它
  
《樱花静静开》
   
四下的樱花都开了
手里的这杯酒
并没有映出他们的颜色
  
《玻璃杯子上的大熊猫》
  
玻璃杯子上
印有一只大熊猫
茶叶在杯中
上下翻腾
可是，沸水
不是枝干
不是清风
甚至不是
一声招呼
更不是竹叶
整个下午
我面对一杯茶
坐了很久
天上的云
来来去去
这杯茶
一会儿浓了
一会儿淡了
而那只熊猫
始终没有变色
  
《在宗萨仁波切的睡梦中》
  
阿尼玛沁雪山上的云，一天之中要变换多少颜色
早上，是金黄的；中午，是灰暗的，
下午，是蔚蓝的；傍晚，又是金黄的
入夜之后，一会是银白的，一会儿又是桔红的
在宗萨仁波切的睡梦中，却是无色透明的——
  
《小红，或石头》
  
海浪若有若无，此时，一定是鱼虾们闭上了眼睛
桅杆上的旗子，打着旋儿
光芒形同影子，影子形同光芒
灯塔还没有亮灯
没有亮灯的灯塔就是礁石
苍白的星星早早出现在天际
这些瞎子，想干什么呀
孰不知，岸上的枯草
已经发出沙沙的警报
跟我一同出海的女人
坐着小船，提前回来了
她得在家里分娩
她得把血流在床上
几只海鸥，上下翻飞
我没看懂它们的手势
是男，是女，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我的女人
正把一个孩子生得像我一样
生女，我就叫她小红，生男，我就叫他石头——
   
《栅栏后的雌虎》
  
树荫里，看不清她是面对我，还是背对我
我能看清的除了光与影
就是她身前，或身后的栅栏了
栅栏是横的，有三个格
她的身子也有三个格
格隙间的阳光，最为强烈
应该是异乡的阳光吧
没有它们，树荫、栅栏、她都不会存在
即便存在，也难以探知
此时 ，阴云越聚越浓
一只雌虎盯住山口
已经对归途中的暴雨和惊雷表现出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