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蟋蟀自选诗十首

今日好诗

2021-06-07 08:00:25



蟋蟀:本名林柳彬,男,1974年生,湖北鄂州人。诗歌作品发表于《诗刊》、《大家》、《长江文艺》等。诗集《剪纸课》获北京文艺网第三届国际华人诗歌大赛诗集奖。



蟋蟀自选诗十首


荒野行驶

方向盘冰冷。
缓坡,更多的积雪在往前拥挤。
它们试图消化掉山的轮廓
并重新阻挡在
公路尽头。
我所驾驶的货车,载着仅有的一块玻璃
时刻保持警惕:
这易碎的六面体
用发光的一面,触摸世界
在另外的五个器官里
它如此僵硬,盲目
无休止地退化

而我们即将驶入盆地。在湖边
我独自搬动镜像。
冰面上,我在寻找一个缝隙
以便能种下它。
我知道,
已经下过的雪还在镜子深处。
它们渴望生长
按照方向盘的形状,渴望左拐,驶出
移动的双黄线,并打开湖水的收音机
从而获得
一支单曲。


夜晚才能安慰一切

“我可能会死去。”你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母亲正在灶台边,她“哦”了一声,弯腰添加柴火。
你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起身离开厨房
身上有一股浓郁的烟熏味道。
转身时她手里拿着一块糍粑,这个晚餐变得平淡无奇。

门外的风开始卷走干枯的稻草。河水终于发出了拍岸的涛声。
对于那些习惯于沉默的人,大自然太响亮了。
就连墙角的铁锹都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哨音。
你想拔亮灯芯,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影子
但风抢在你之前,把它揉碎,扔进胃里。

你渴望从这一刻起,将自己小小的身躯从黑暗拔出来。
你想到还有一种可能性,除了说出,你还能够睡进这个词中。
除了入睡,你还可以行走于其中。
河沿的码头等着这个词已经很久了,它无法
用涛声轻易说出来,而泥泞恰好构成它的词典

牛群与羊群,黑压压地拥挤在开阔地带,静如葬礼。
黑暗中的指挥棒。万物各就各位。最边远的岗哨
也准备就绪。
村庄还有些忙乱,在熄灯前
要等到孩子们端坐在洗脚盆边,细数脚趾如候鸟掠过天空。


花    生

对于地底之物,我们知之甚少。
尤其是,在黑暗中啃噬寂静
而无须打坐的先知,他早已摆脱
庭院的幽禁,
终身居于露珠,打磨
视觉的琥珀。

空气一天天变薄。植物
磨掉花瓣,开始用果实与动物交谈:
原野一触即发,每一颗种子
都有一位年少的神明
阻挡秋天的唇齿。
而他先行一步
将心脏深埋,一分为二

一边是倾听,另一边依旧是。
两只紧闭的眼,光线被挤压得如此致密,饱满
以至有颤音溢出。
他将如何安置?如何
严格区分大地与躯体,甄别
那骄傲的、谦卑的边界?
两粒醒来的《金刚经》:
一粒未得到,一粒已失去。


吃羊记

七点半,多余的树影。
沿途,月光稀疏。
我们约定了某个时辰去羊场,不见不散。
这时尚有几处迟到的事故
分布在每个人的意外里。
其中某人昨夜宿醉,但醒来动作麻利
从小户型中开出越野四驱,加大马力
轰鸣着辗过短暂的晕厥。
交警拦下他,但酒精并未超标,只得放行。
城东另一处,有人不顾劝阻,失手打翻茶杯
女人悲戚地收拾行装,等待他回头。
下楼时他跟前来探望的岳母擦肩而过
老人面色阴沉,欲言又止。
南浦虹桥的人行道上,一对情侣
喁喁私语,谈及各自的财产,孩子的学业
以及筹备中的离婚协议。电话铃响
男人接通电话,答应
放弃抚养权。
郊外,焰火升空,照见鸟巢,惊飞翅尖的白霜。
鞭炮声在禁燃区外砌筑出一堵高墙。
他举手,拦下的顺风车却加速离去。
烦燥不安,他决定徒步至繁华的商业街
那儿,聚集了更多去往荒野的乘客。
而我,故意将时钟往后推迟一刻
以避开他人的整点。
在西饼屋,我要了一块蛋挞
同时,一款热汽腾腾的紫薯饮品让人心动。
我放慢咀嚼的速度,借机与售卖小姐攀谈
了解到她来自某座大山,父母漆黑的土坯屋。
她谈及往事,以不屑的口吻描述
上海外滩。
那是一个伤心地,“我已经三年没再回去。”
说话间手机铃声响起,我突然记起
某个客户正在茶楼等我,但他身上
有一种令人厌倦的刻薄。
我找了一个借口,告诉他我将在深夜赴约。
拍了拍身上的饼屑,我径直
拐过街口,在人行道上
回头,但已无法辨认她的面孔。
离羊场大约有三十分钟车程,我宁愿再远一些。
此刻,羊场院内,在一堆矿渣间
那些瑟瑟发抖的芦苇下,静静站立的羊毛
和绵软、弯曲的犄角,是否
有一具温热的肉体可供栖歇?
我无法确定。
但今夜一定会有一双手去一一拆散它们——
当车灯照见羊群的刹那,
头羊静如石雕,崴然不动。
身后,无数双眼睛冷漠如星光。
是的,我们来了。


沟渠里的水满了

今晚我一个人来到村外。
沟渠里的水满了,月光照在
萤火虫的伤口里。
那流动着的是夏夜的味道,荷叶卷起
裙子的味道,稻子将熟的味道
和孩子们要赤裸着睡在
草席上的味道。
青蛙被风压迫着,湿透了衣裳。
那些仰面的池塘还在迎接
月亮在天空拖动的粉沫,
它们盛装的水
不够一粒黄金的来回……
守夜人刚刚熄灭了烟蒂,他还得在床沿
沉默地,坐上一会儿。


潜水艇

他失踪了两天。
手机进入无线电静默。
浮出水面时,他打了一个寒颤
顺手掏出香烟。
瞬间,他变得充满噪音,嗓门底下
有一个油污的气缸来回运动。
就像回到修理厂
他的器官,就要抖落
那些松动的螺杆。“近来可好?”
“还行。”
中年人并不急于展开他的旅程
他的沟壑。
街边,算命先生眼球干瘪
贝壳微张。头顶
玉兰花开,冒着小小的汽泡。
有人见过他,两天前穿过医院边的窄巷
头发凌乱如一个被开除的厨师
鼓起腮帮,
拐过油饼摊时带着擦伤。
还有人看到他在汽水厂的院内逗留
与一艘巡洋舰搭讪。
此时,地震网监测到,新赫布里底海沟俯冲带的
一次深源地震,激活了苏伊尔火山。
火山灰落在他面前的豆腐脑上。
他一定是察觉到洋流的变化,突然低头
中止了信号。
显然,他将潜往更深处,把噪音降至
90分贝。
他消失在交头接耳的人群之间。
那里,暗潮翻涌,深不可测。
水母依靠寒流发光。
直到他再次回到浅海,将湿漉漉的衣裳拧干
顾不上吃一口热饭。
他小心翼翼地
交出指挥权,
将身体驶进妻子的怀中,
用锈蚀的额头靠近
那温热尚存的旧船坞。


致鄂城

很久以前我就有一首无名之诗。
我开始练习词语
试图沿着朴素的方言,去感受
它光滑的铁轨
一种弧线的安祥

但我并不能反复呤诵它,有时
它会在隧道内
形成一团稠密的阴影,
一处不属于喉音的叹息。
它的确显得渺小,如此孤独
蜷缩在西山脚下

长江才是它的归宿。
在泥沙中,是日夜下沉的,乌黑的趸船。
江流冲涮着铁链。
观音阁,露出瘦小的胫骨

它们在郊外,从不同的方向
不断销磨这些字句,然后扔进矿渣。
码头已倾倒一空。
有那么一刻,吊车司机
突然安静下来——
眺望着荒野
和我。


两个黄鹂

源于一场雪。
冻僵的花朵,无法揉搓的
双脚,就是两个黄鹂。

春日的午后,她来到秋千架下。
从绳索中仰望天空,
从井底,举起
两只金色的舞鞋。
绳索摇荡着冰块的弧光
两只黄鹂取自于融点

她分散成她们,飞进翠柳。
在柔软的线条里
两处嘹亮的啼鸣
从天空坠落,砸向
平静的水面——
砸进一种动荡不安的语言中
再也不可描述。


白  鹭

我们比池塘更矮。
在淤泥深处我们拆穿皮肤,
拆开名字的我也拆开你。

灰暗比黑暗更久。
细雨毁掉了坟墓
也毁掉字典的目录,无从检索。

原野从沟渠两边裂开。
小草衔起骨头。
耕牛驮着屋檐,在坡上走:
它的腹部,两扇磨槽转动
它的眼,两束蓝色烛光闪烁

树在村庄之外才能站立,捧着鸟巢。
以倒影为食,它来了。
一只盛着面条的碗

拍打着翅膀,一只飞翔的碗
掠过头顶——
在风中,它的线条熟了。


彗 星

只是这一次你离开太久
使书桌蒙尘。桌上
一束燕麦早已枯焦,没了布谷鸟的回音。
房东日日踌躇,经过房门时
一再犹豫是否破窗而入。
蝙蝠在墙角蒙头大睡。
石榴花对着蜜蜂的复眼梳妆,酝酿着
腹部的平行宇宙:
柯伊伯带的裙裾被掀起。

你的衣袍,是夜空的一面旗帜
不断撕扯着光线的纤维,
草原镶嵌进奔腾的马匹。
甚至,火山内的雄性激素
都要忍受你持久的冷漠——
将时间的遗骸
封冻于汉字的黑箱中:
“授殷人其柄”。
贝尔格莱德的守军则缄口不言。
倦怠的诺曼人,在身上纹进咆哮的海水。
作为苦行僧,你的光头
缝进了黄道的夹角,
穿过春分与秋分的针眼,
缝住黄发与垂髫。

为着沙漠中的石英能再次发光,
你的芒鞋左右叠加,纠缠进
更深的维度里。
没有任何遗嘱,你离开时
没有预付房租。
这使得托钵者空有一双结茧的手
捧着虚无。
作为近邻,我仅仅聆听过你
唯一一次教诲:
那是寒意犹深的早春,广袤的原野
清澈如一汪凛冽的湖水。
你以更深的寒意,蘸着星光的碎屑
写下“到此一游”。
受你的蛊惑,整个村庄的少年
夜不能寐。
他们游荡过的田园绿草疯长,他们打赌
一定会有人违背誓言,
在黑暗中,一定
会有人迎着晨风,无比轻狂地
纵身一跃,用金色的马鞍
跨上屋檐。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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