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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野自选诗十首

今日好诗

2021-11-29 09:12:46



赵野,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逝者如斯》(作家出版社,2003),德中双语诗集《归园Zuruck in die Garten》(Edition Thanhauser,Austry,2012),《信赖祖先的思想和语言—赵野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武汉,2017)。现居大理和北京。

为什么写作?一则直面当下,反思文明;二则解脱心灵,了悟生死;三则重振传统,再塑语言。





赵野自选诗十首


剩山

 

1

这片云有我的天下忧

它飘过苍山,万木枯索

十九座峰峦一阵缄默

二十个世纪悲伤依旧

大地不仁,人民为刍狗

我一直低估了诸夏的恶

现实还能独自成立吗

湛湛青天,请示我玄珠

 

2

故园不堪道统的重负

东南起嘉气,驱转星斗

此时念想自彼时眼泪

菊花每开出两地乡愁

更远的溪谷,文字合物事

一个神秘的黄金年代

修辞醉春风,漫天的绿

与圣人气息,诗一样归来

 

3

那是我梦寐的清明厚土

日月山川仿佛醇酒

君子知耻,花开在节气

玄学被放逐,另一种气候

湿润,明朗,带转世之美

素颜的知识成为人间法

松风传来击壤歌,噫吁嚱

桃花流水悠悠,吾从周

 

4

自然有方法论,朔鸟啾啾

应和着庙堂上礼乐一片

飞矢射隐喻,春风秋雨

让说不出的东西失去勾连

教条皆歧义,我孤诣苦心

誓要词与物彼此唤醒

深入一种暧昧,酸性的

阴与阳之间的氤氲

 

5

文明会选择托命之子

谁是那仗剑佩玉的人

受惠于一次秘密的邂逅

他登高必赋,代天立言

凤凰三月至,他九月出走

留众生无数流言与传说

薄雾清晨修来封远书

山水迢递,泛月亮的青色

 

6

我的梦寐即天下的梦寐

而你,夕光中自负的君主

一个好事者,闪亮登场

此夜江山彻骨寒冷

阡陌连阡陌,你两手空空

西风的尽头六经如谶

城墙上站满历史谪迁户

长空深闱幽幽,吾从宋

 

7

而当下配不上一首哀歌

我迎风拨弄万种闲愁

光敲开睡眠,蝴蝶翩翩

一点余绪成帝国高度

锦瑟无端翻往世声

明月沧海的高蹈脚步

在时间里踏过,群峰回响

好一个迷离的有情人世

 

8

斑驳的断崖上遍布爻辞

美乃公器,天下共逐之

天堂与地狱邈不可及

汉语如我,有自己的命运

和牵挂,知白守黑中

我反复写作同一首诗

苍山的花色为此开明白

我原是一个词语造就的人

 

2015



宋瓷颂



起初,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自然的纹理,激荡空无的远

再返回,大地上最初的色彩

与形状被唤醒,袅袅烟岚中

哲学和诗歌开始了轻盈统治

山河跃跃欲试,言辞闪着光

涌向汴梁,一个未知的时代

要发明新风尚,把一切打开

帝国尚踌躇,不经意间,美

已到边界,建立起最高法则



他梦到一种颜色,雨过天青

来世灼灼光芒,点燃龙涎香

芬郁满城,二十只瑞鹤降临

白云悠悠啊,我清瘦的笔触

似金箔,只描绘不朽的行迹

火光烛空明,夜,人不能寝

词与物合,桃花薄冰中绽开

又萎顿一地,我要活出绝对

苍天可鉴,凤凰非梧桐不栖

一旦赢了美,江山何妨输尽



在静默中求声音,如在黑里

找寻白,泥土有自己的念想

混和着夜的褶皱,炼金士的

芊芊素手,梳理着白昼疯狂

向往赤子的清澈,诸象渐渐

消失,成为色与空的教科书

看,天理在滋,而尘欲高蹈

岩石的激情静水流深,其实

我们一生努力,不就是为了

极限处脱离形体,迳入永恒


四 


寂灭在寂灭之外,何染纤尘 

世界,太多的喧嚣,一点冷 

从地心穿过火焰,雪花纷纷

在身体洒落,携带六经话语

所以一片瓷,就是一个君子 

磊磊若松下清风,惊鸿暗度 

高古的旷野,万物一片圆融 

幽兰轻轻在日落的山梁升起

我恍若隔世,返回永生之地

夜夜看月缺月盈,不悲不喜 



五 


这是文明的正午,一部青史

裂缝中漏出的光,改变过去

并昭示未来,天下素面相见 

燕子飞出文字,元音把时间

熔铸进空间,成就终极之诗

樱桃涅槃,一法含有一切法

万法山林流云,因此一代代 

在内心的尺度中,暮然回首 

美即自然,自然即美,风啊 

早已在水上写下天启的颂辞 


2018



思旧赋



突然天暗了,我已渡过黄河

西风奉旨追赶这惶恐的脚步


冰霜凝结旗杆,城墙的寒意

犹强秦,欲一统记忆的车轨


梁栋屋宇尚完好,燕子依稀

在虚空上筑巢,等欢宴再开


往昔玄澹又飞扬,酒盅半醉

似翩翩惊鸿,深情翻卷沧海


王朝残骸里,玉玦傲然长啸

若斯辈耶,正当言天人之际



穷巷深深啊,分明有你们的

神识和气息,以及浩荡离愁


新邻不晓旧事,笛声促游子

返回故里,我代天放声一哭


当时夕阳西沉,他顾影弹完

最后一个音,说广陵散绝矣


那一刻时间泪涌,洛水倒流

诸夏心灵获得了最高的尺度


松下风萧萧,一个词迸出来

检讨文明成色,与历史押韵



我梦见了谁的梦,桃花古渡

殷人和周人犹唱麦秀和黍离


一个世纪追逐一个世纪,我

绝望地为帝国找寻各种注解


这些狂草的流水,惊悸的鸟

中州的昼与夜,白雪的萤虫


催动着竹林叙事,蝴蝶栩栩

唉,旧世界总有感动,我们


需相互砥砺才能直面晦涩的

现实,并述大心事做无用功



春愁跃出纸面,你以笔为马

猛踏进皇帝的后花园,那儿


牡丹滴血,深埋的竹简残卷

赫然现宏大构思,一身新衣


燕山雪花如席,你以命作柴

点燃了轩辕台上尘封的烽火


青史欲招魂,君子要立斯文

天知道易水与昆明湖,孰冷


话说完了,兴亡自有其定数

你低头致意,任刀斧掀巨波



云述而不作,在黄昏的苍山

我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激荡


落日有全部过往,词语南渡

赋就大人先生的刹那与恒古


万花落深涧,不是谁都配听

广陵散,真名士皆死于复数


音容笑貌将无同,钟敲响处

鹤飞起,对有情道一声晚安


而年岁会继续,隐喻扑过来

我遂写下怀旧诗,作逍遥游


2020



梅子熟了


梅子熟了,一口饮尽西江水

轻盈肉身炭中端坐


燕子咋咋挑拨诸相

日照风过,池塘自枯荣


五马截断众流,随波逐浪

八方响声皆有刀斧意


日日是生日也是死日

休要惊起那滩白鹭


短贩人捎回祖师念想

谁与万法为伴,巨吕洪钟


明明百草头具足宝藏

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此心如动,大地当会惶恐

庭前石开出桃花千朵


虚空眨眼抛却汝的面目

漫天瓦砾纷纷来敲门


2019



赤壁



此刻,群鸟翻飞只为一个词

高音婉转,撩起千年幽思


黄昏深几许,吐纳白昼灰烬

成反转的象,御另一种法度


彼时月朗星稀,乌鹊无枝可依

一场火烧沸十二月的江水


我看到众生听不见的哭声

心物老矣,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衣袖飘飘,乘波涛翩翩而来

烟云屏息敛气,等待花开


王朝建立又坍塌,这小传统

让长江夜夜淌最强万古愁


时间已湮灭一切,留一份空

打磨虚无,或深情的金刚杵


天上没胜负,都是渔樵闲话

人世的模仿者也要借东风


2019



读《己亥杂诗》并致余世存



梅花染了流行病,高调入戏

两戒河山升起巨大幻觉


衮衮诸公怀古典忧患

燕子谈空,秋声不入山海关


近来白虹贯日,望气者缄默

流光中煞星怒马鲜衣


风半夜敲门,恩仇如何说

收拾清泪出低烧的长安



城头铁甲簇拥,城外万箭待发

下愚上诈紧贴极权的乌云


少年击剑吹箫挽颓波

六经注我,但开变易风气


上下都是残棋,东南失忆

淮水飞去来王朝的新装


狂辞既忤逆,翰墨翻老波澜

彰显虫鱼的微言大义



百卷文已毕,愁绪仍莽莽

垂垂帝国可配一张古药方


不良的政治与道德成宿疾

五十年内,丧钟必敲响


据乱世困局里祖训溃败

一个人怎敌得过一个时代


云外鸿雁长啸,声带烟霞

鹿车共青山,我摘花留香



打开一册旧书,修辞正派

往来其间明了和它的关系


一个隐喻后面还有一个隐喻

在脚注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千载心事需发明一种形式

天涯握手,同振指间的电流


现实太沉重,君子居易俟命

要留下温暖的说明和记录



世界的圆满靠自身印证

天,请垂怜那些临风缟衣人


万千种话犹如鹦鹉濡羽

生长此邦不忍玉石俱焚


灼灼文脉尽吸江山氤氲

朗朗星空下我们望史坐经


汉语有灵,词气冲天而起

伟大的尘世之诗可期写成


注:史蒂文斯诗云:“伟大的尘世之诗尚待写就”。


2020



你的花园

-----献给巍巍

 

紫竹、丹桂、腊梅、陶菊、罗汉松

它们是你的世界,也将构成我的世界

杜鹃、山茶、枇杷、惠兰、八仙花

我要一一了解它们的质地

一个诗人至少懂得二十四种植物

在你的花园,我补习这门课程

 

我珍惜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

脉气相连,方寸间事物常新

我爱飞来的每一只蜻蜓、蜜蜂、蝴蝶

怎样的因果才能造就一次相逢

我相信在前世,它们和你,以及我

会有一种不能舍弃的关系

 

这些树次第开花、结果、凋零

再长出新芽,我灵魂中的黑暗

和衰颓的流年,渐渐升起亮色

任人世多疯狂与痴妄,我只沉湎于

一种旧式的感动,你的花园里

每一株植物都有这样的身姿

 

我们得向植物学习啊,它们

用谦卑的气息,昭示了一切

生命不会是一团火,万物

自有秩序,比如草木

只要静默的生长,你的花园

我也该成为它的一部分

 

怀着正午般悲悯,日日面对群山

与伟大的亡灵对话,遥想一个盛世

众鸟奔赴未来,我独回望过去

你的花园就是历史和天下

十万兵马依稀驰走苍山东麓

我遂摘叶写下这篇诗歌

 

一只松鼠进来,在小径上觅食

一片樱花落下,四周悄无声息

树枝的每一次折断都会让我痛楚

你的花园里我恍惚最初的人

阳光送来古老的祝福:“在此刻

我是幸福的,我将因此幸福一生”

 

2017



登鸡足山华首门



从尘土到净土,一边是

刀锋,另一边也是刀锋


我来到这里,因缘和合

举世哭声中脱七世轮回


一己执念如何放得下去

万千劫灰几时穿透石壁


觉悟的云看尽花开花落

迷途的鹤惶顾南北东西



钟声叩响孤云,光拈花

一笑,落日熔华首成金


圣迹意深远,太上无情

该如何提振这有限生命


法镜高悬,照累世业力

一滴泪水打湿三千世界


何妨与虚空订一个契约

噫,慈悲度我此心澄明


注:诺曼•马内阿有句“一边是地狱,另一边也是地狱”。


2020



我相信三世生命



我相信三世生命,却尚未起

出离心,假装岁月静好


我深陷一些执念,沉溺于

流浪的火和飞升的水


我仿佛走在自由的土地上

其实,每阵风都有编号


我面对的不是黑暗的影子

而是黑暗本身,如极权的瓮



无论如何都必须爱这个世界

醒来啊,远离颠倒梦想


肉身怎么都活不出新意

我抬起头,苍山拈花一笑


对真理太傲慢,却顺从

词语,蟾蜍跳出幽幽的古井


善是最高的存在,诗应该

向它无限靠近,像光照进海


注:“无论如何都必须爱这个世界”语出马勒。


2021



天命之诗


春天,忽然想写一首诗

就像池塘生青草

杨树和柳树的飞絮

打开没有选择的记忆


鱼搅动池水,鸟搅动风

蜜蜂固执盘旋眼前

一生辜负的人与事

我必须说出我的亏欠


然则秦朝的一片月光

或宋朝的一个亡灵

也许在今天不期而来

它们都有我的地址


它们让我觉得这个世界

还值得留恋,此刻

阳光抵过万卷书

往昔已去,来日风生水起


2014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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