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王年军的诗(9首)
系统 2026-02-25 16:57:14

王年军,诗人、评论作者,从事电影研究。1992年生于湖北。作品散见于《世界电影》《书城》《北京文学》《北京文艺评论》等。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王年军的诗(9首)
一地霜白
此刻,我翻开他的《一地霜白》
才觉知,他笔下那个苦寒的村庄
就在我家乡的北方——
隔着商南县,数百里的山路
但更近的是他提到的“叉叉果”
那山间的野果
我们叫它大裤衩
每年五月,牧羊时
我的舌尖也曾拾起这味道
薄薄地挂在牙齿上
还有桑葚、火棘果
还有浆水面,还有“面叶儿”
薄如纸,薄如庄稼人的命
一个诗人如何描述这样的饥饿?
他像后厨一样,耐心地在文字中
碾磨着家乡的苦荞粉
不急、不躁,这粉末,就为我们
撒下了一条通往家乡的羊肠小路
瞬时间,张岱和周作人的文字
都变得不真切了
我知道了另外一种
和自己一样心境的散文家
就像我们家乡几十个庄户人家
已经说了世世代代的语言
他们都是散文家,他们都是“作家”
——在我们方言中,这个词
是褒奖一个人干活利索的意思
读完那几篇,我肚中咕咕叫着
想起着我曾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民工们
并非贾樟柯在《三峡好人》里
描绘的沉默无言的工人
他们变得能够讲述自己的生活了
为了一头小蒜,为了一枚裤衩果
这在历史的竹简缝隙中,被遗落的饮食
成为他们用法术撒下的云母
他们漫不经心地走着,漫不经心地说着
他们成了自己伐木途中遇到的火棘
每一年都是红彤彤的,被鸟雀啄食
我的肚子咕咕叫着
想起了世世代代的村民们
叉叉果
它的形状,恰似胖嘟嘟的两条腿
山里人用它果腹,临时充饥
——普通到不值一提
史传和报纸上未曾提及
连地方志上也未必有它的名字
是陈年喜笔下的“叉叉果”
——一种山间的野果
我们叫它裤衩果
显然是劳工们
用方言为它取的名字
我一直羞于提起它
就像一件旧内衣
扔在记忆的橱柜深处
但在一个丹凤人的散文中
我读到了它,尽管换了名字
但却一眼认出
舌尖轻轻一卷,它溶化于齿龈
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
每年五月,我一边在山里放羊
一边像山雀一样,啄食这些果子
它们很小,味道绵薄
也不足以果腹
这使它免于进入内府或《随园食单》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还在上学,我也是一座无足道的山中
的一枚叉叉果
在覆盖着我家乡的丛林中
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和伙伴在山里牧羊
一边走,一边攀折
它翠绿的树枝
这说不上是一种独特的饥饿
但确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山果
就像一个散文家
发现了从未被别人使用过的词
他顺手擦亮了那些词
可能就是这样
我的叉叉果
在记忆中,被擦亮了
关于小蒜
是蒜瓣的蒜
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描述了它的大小
小如豆,大如指
蒜头不像大蒜那样可以剥开
而是完整囫囵的一朵
像小葱一样洁白
叶子有些像嫩韭菜
经常一拽就断
从土壤中剥离出来
但是却不够塞牙缝的
让它做荷叶面的配菜
又有何言、意之辨?
言是我们说的话
意则是生活的道理
但道理总是不健全的
在漫长的岁月中
有些食物登上了大雅之堂
而另一些,即便在野史中
也未曾占有一席之地
小蒜便是这样
它从士大夫、君子的手中
溜出来了
却又是田园生活中
最隐秘的学问
若那些退隐于商山的人
曾在晚餐中,配上一头小蒜
或加入一点当地种植的藿叶
或是偶尔吃到白芍,荠菜
我想,那这块苦寒之地
也在饮食中完成了
对隐士和诗人的赠礼了
奇迹
雪,覆盖了那些被修剪过的冬青树
一层,白色的缁须
棕榈树的叶片,愈发像一只手
拥有扇面一样的指尖
向空间延展
一场雪,并没有净化这个世界
但它让我看见了
心灵的不同层次
在温度逼近零度时
我的身体
仿佛突然理解了
自己与大地之间
曾有着一种类似光的折射关系
路灯,变得更加孤独
我撑伞走过
雪与我邂逅,因我而寂灭
它未曾期待过我
在已经结冰的灰色鹅卵石路上
留下一串浅浅的鞋印
但大多数的雪与我无关
继续微弱地覆盖着这片土地
它们是如此微不足道
需要成千上万片雪花
才能让明日的世界
变得洁白无瑕
而这场奇迹
若我真想亲眼见证
或许只有站在这寒夜里
直到我
冻成一座冰冷的雕塑
半坡
Ⅰ
母系氏族,在明亮的泥土上刮划
鱼尾纹,曲折的几何线条;制作陶器
编织衣服,分发食物,撑起
一大半的天空,孩子们
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
被扶养。晚上,男人们会参观妇女居住的花楼
次日黎明时分从花房归来
带着太阳的第一个哈欠
出门去打猎或捕鱼,仅捕获到足够食用的,傍晚收工
如今,摩梭人在中国西南
仍实行这种制度
他们生活在
凉山与泸沽湖之间的山地
至二零零七年,仅有四万人
在黄河怀抱的中心地带
地势倾斜,朝阳
圆形的泥土地板,下沉达一米深
悬垂的茅草屋顶,形成阴凉的前厅
内有十平米的“家”,依稀是灶台、火炉
和固定屋顶的木桩陈迹
足够两个成年人居住
一栋长方形的大建筑
用来储藏谷物和聚会
没有私有观念
猎物与纺织品都由公社共享。这时
亦无死刑、无杀人的箭
无绑缚奴隶的绳索——这是否即是,公元一九五八年
“半坡公社”的工友,所向往的乌托邦?
在舵手的带领下,社员们正孜孜以求
进入黄金时代
道不拾遗,夜不闭户
把车开进山中,陆上行舟
六亿神州,尽是尧舜禹汤
骨针刚刚出现,土壤中
不像现在——埋藏着重重叠叠的墓
陶土上明净的旋律,未曾瓦解时间的唱片
记录着黄河六千年前的波涛
第一次被人类听见,并有所感发
河水清澈,可以听到雪
从源头保持,到入海口仍不浑浊
Ⅱ
那是一个失落的世界
墓地位于北侧,以避免抛尸荒野
生产彩陶的窑场,位于东边
这样就可以用来盛水,渴了可以取用,随时涤洗黍米
还有两个饲养牲畜的农院,拴着几头麋鹿
但栅栏并不紧,它们有时也会越过篱笆
回到荒野,不会有人再去追踪。为防止雨水、洪水和猛兽
护城河宽达六米,供雨后排水,抵御猛虎、毒蛇
在现代的天空下,族长、皇帝,被尘沙埋入三尺之下
陵墓被削平,填入渭河之滨
石珠、贝壳、骨头、原始的斧头、石镰、石凿、鱼叉
初次被揭露,刻在粘土上的符号,以单字形式
成为古老的语言的第一次开口,或许
记录造物主、作者和祖先的信息
女人抟造着地球的土,工友触摸其边缘
呼应的指纹,推开历史之门
一道鳞次栉比的长廊——人类得以延续
把有用的信息,在基因外传递,通过碳14鉴定,确认了
人面鱼,在红色陶土里游动
一条护城河,一条血流,通向文明之心
窑火里,与西伯利亚人遥遥相拥
净业寺
在这一日的修行中
我看见了桃花、杏花、梅花、梨花
甚至还有一种陌生的花
叫做——
结香
嫩黄色的花瓣
开在寺庙的庭院里
下午四点钟
我仍在寺庙中徘徊
诵经的师傅们
做完日课
有一位戴着眼镜的僧人走出来
看到门口左侧的廊下
躺着一个人
他提醒那人
“施主,该醒了
你快被头顶的杏花砸伤了呢”
我想
那个僧人
是一个诗人吗?
寺庙中
坚硬的石磨盘
是几百年前
用来碾磨黍米的
至今,我仍能听见它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转动
像时间的齿轮
来来往往的客人川流不息
仿佛我一时沉入这座庭院的潜意识
我潜意识的齿轮转动着
我走了进去
看见一位僧侣
看见游客
也看见几树花
桃花、杏花、梅花、梨花
还有结香
在这座意识的寺庙里
那僧侣对廊下的客人说
“醒醒吧,快醒醒
你要被这朵花所砸中了”
我在这古老的意识之井中
饮了山泉水
花影碎裂
就像唐朝的僧人
曾经在南山的山谷
汲取过的涓滴
每滴水中都摇曳着宇宙的完整花絮
我愿意在这座山里
不再被惊醒
直到某个僧人突然停驻
他指尖轻微颤动
接住了要把我从三百年的睡梦中
砸醒的那朵花
海淀路的春天
街道两侧的杨树
堆叠着几十个空中小人
泼散着杨花,在高楼与平民的街区
念着各自的诗,唱着各自的歌
散发着各自的宣传画
打着各自的电话
寻找着各自的空间站
开着各自的火星车
驾驶着各自的星际飞船
亮晶晶的台词在它们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有人下了一道命令——绿呵——绿——
车就停下来了
灯光就闪烁起来了
帷幕就拉开来了
导演就出来了,演员都就位了
病毒就销声匿迹了
士兵们就把枪筒卷成麻花了
每个人在此时出来都能受到祝福
不是病,不是酒
也不是对逝者的悲哀
在城市中升起来了
庄严,崇高,优美,喜剧
亮晶晶的台词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门古寺的回声
我的家乡门古寺镇
房县大地上
农声响起
古歌,在文盲与坻中保存
却有智慧
河水流淌,不曾腐朽
接受情热的洗涤
黑鹈鹕划过天空
青草地上,软泥深埋一根木棍
与老邓
学《伐谭》
我们祖先的韵。
在类似情况下,子路遇山中丈人
以杖荷蓧
山峦下降,烟草和玉米生长
日落的炎热,白天的疲倦
路过葫芦散落的庭院
花田里
雨声中妇孺
低吟着歌。
一段视频——捕捉瞬间
东方变白
兮、夜、哟、禾
檀切、影飞
归途黄昏、世界摇曳
在杰伊的阳台上
日光的最后一口气
吞入太平洋的深处
庭院
当雨水穿过小花园时
我的画增加了一些东西
离海如此之近,就像鲸鱼的种子
每一块土地都能把它孵出
不像秦岭驯化的山雨
需要几个世代的梦
才能开始旅行
在泥土里种上花、几头野蒜
蜿蜒的西葫芦藤蔓挂在棚架上
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
杂草渐渐被蔽除
外面是建筑工人,戴着安全帽
爬在被尼龙纱网遮住的钢架上
铅锤敲击,新年的早上也没有停
葵花开花的时候,也没有停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