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路的尽头

志愿表摊开那天，十八岁的山路
拐过陡坡，撞在学费筑起的崖壁上
夜像磷火一样薄，被生活淬成细线
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阿爸的脊背在脚手架间弯下去
老牛嚼碎山岗的黄昏，反刍着
十年沉默的书声。课本上的句子
掉进雨里，碎成满地捡不起的月光

二、天上的星星

助学贷款在文件上闪动
像远处山头的星，看得见，够不着
暴雨一遍遍洗刷瓦顶。晾衣绳上
汇款单的汗渍，洇透了数字的重量

梧桐叶堆满窗台，像未寄出的信
每句都重得像半袋稻谷，压弯了桌角
恍惚间，听见风里传来一声叹息
像谁在黄河边站了很久

三、岩层之下

闪电劈开乌云的时候
该把根扎进更深的石缝里
让它们穿过现实的裂隙
等某个春天，拱出新的芽

潮湿的岩壁上，青苔慢慢爬着
像谁在无声地写——
关于尊严，关于天亮
把隐忍的字迹，深深种进月光

四、余数

命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我们在分数线上下浮沉
被日子反复搓洗

生活拆开看，无非是苦和更苦
但那些还不完的，自有它们的分量
能撑住快要塌下来的天
在没答案的地方，长出一条路
像长安城里的那轮月亮
最后还是照到了被流放的人身上

五、试卷

有人用皱纹量日子的深浅
有人把叹息折成纸船
放进时代的洪流
我们在雨里，固执地找一把钥匙

钢筋水泥的城中
藏着最软的答案——
是掌心里攥出汗的录取通知书
是眼里不肯熄灭的光
是"我偏不是棵野草"的倔强
在命运的试卷上，写下永不涂改的名字

六、雨歇

雨总会停的。积水里映出的天空
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拼好
被淋透的梦，在裂缝中悄悄换了模样
以生长的姿势，重新定义这个世界

像一只旧酒壶，忽然盛满了风——
远帆不再只是纸上的诗行
是天亮以后，真的要出发了
每道裂痕，都接引天光漫入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