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九月诗丛第二辑】,寂之水《微光》155首,请老师批评指正!
liulihua1218 2026-09-03 16:01:10
《微光》(诗集名)
第一辑:异乡篇
1.微光
2.一件 T 恤的旅行
3.我怀疑
4.不值一提的人
5.身怀硬石
6.路边的石头
7.拾骨
8.被遗忘的人
9.城市的背面
10.聋哑工厂
11.到处都很安静
12.聋哑女工
13.流水线工人
14.相送
15.留守
16.乡籍
17.收脚印
18.漂一代
19.漂二代
20.漂三代
21.讨薪
22.没有指纹的人
23.晚归
24.户籍
25.跪着走向死亡的人
26.一只鬼
27.那些不起眼的小花
28.绕紧
29.校光工序
30.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我
31.碎片
32.无人区
33.无泪可流
34.年老的身体在城市无处容身
35.工厂里的孤儿
36.烤焦机
37.工殇
38.16 岁的流水线
39.别回头
40.工厂里的 16 岁
41.这样的冷,遍布人间
42.日子
43.小工厂
44.奔跑时代
45.我的小影子
46.兔子之死
47.疑问
48.这些年
49.送别
50.失业
51.原点
52.雪人
53.许愿
54.大雨来临
55.尝过雨水的人
56.夜班列车
57.最胆小的那个
58.老龄台账
59.七十岁的流水线
60.扫地阿姨
61.苦粽
62.遗照
63.我还在这里
64.盔甲
第二辑:故乡篇
65.草的孩子
66.大地上的村庄长满药铺
67.神佛常常在招魂的路上
68.益母草
69.筛子
70.野老鹳草
71.渔歌号子
72.击船而歌
73.留守
74.月光哺育
75.小小的故乡
76.女儿・故乡
77.盛宴
78.细小的生活
79.土地的孩子
80.迁徙之路
81.刻
82.村路
83.渔灯长明的夜晚
84.故乡的青草地
85.月光下的网湖
86.宠爱
87.空寂的村庄
88.往里走
89.菜籽命
90.碑文
91.每个荒凉的地方都像故乡
92.清洁
93.村庄里的寺庙
94.大黑
95.等待的阿妈
96.摘棉花
97.蜉蝣
98.父亲的渔船
99.家的结构
100.父辈
101.村子空了
102.明天我又要走了
103.村子里的夜
104.回到故乡
105.四十岁
106.大太阳
107.最后的霞光
108.去走一条曲折的小路
109.春节
第三辑:我爱篇
110.珍贵的词语
111.如草的诗人
112.盔甲
113.所谓诗人
114.我喜欢这样的夜晚
115.夜色中的书写
116.需要这样一阵风
117.黄昏的词语
118.为什么而写
119.词语
120.练习
121.我爱的诗歌在高处
122.神经过敏
123.败笔
124.呼唤
125.我知道我爱着
126.与一朵浪花对视
127.米粑
128.父亲已经老了
129.祈祷
130.您离开的日子
131.爸,我已经回来了
132.每首诗都有父亲的影子
133.遗憾
134.关于父亲的梦
135.爱是慈悲的事物
136.有时,我希望
137.生活已被真相所毁
138.梦
139.那个人死了
140.万物都有慈悲之心
141.像植物一样生活
142.满山坡的芦苇
143.灵魂停顿过的地方
144.不借谁的模样
145.日渐衰败的肉身
146.未名之诗
147.归梦
148.野草
149.失语
150.我喜欢的那个自己
151.雪语
152.细声祈祷
153.世界是安静的
154.宝贝,生命中的绿
155.宝贝,生日快乐
第一辑:异乡篇
微光
在这段昏暗的旅途中
写下小径中的疲惫和艰险
写下大道中的遥远和苍白
在这块歇脚的地方,生存着一贫如洗的人
微不足道的人,千疮百孔的人
带着想象的千军万马
想要跨越生活的万道沟壑
想要捕捉其中一两个欢乐的瞬间
想要捕捉光明留下的痕迹
余烬中的微光照亮一些事物
重新赋予生活的意义
将一些弱小的字眼,赋予力量
赋予生存的空间
新鲜的空气
一件T恤的旅行
一件T恤的出生地
在车间滚动的流水线
在震耳欲聋的机器间
来自一双双劳碌、粗糙的双手之间
来自黑眼圈与红血丝之间
来自欺骗、谎言与扣薪、欠薪之间
来自清贫的村庄与低矮的屋檐之间
来自地下室的潮湿与灰暗之间
用廉价的汗水编织
然后用同样廉价的形式
运往世界每个灰暗、贫困的角落
再次回到那些纺织与裁剪者的身上
回到灰暗的人群中间
回到低处的你我之间
我怀疑
我怀疑天没有黑过
总是在不停奔跑,腿脚酸软
仿佛从未休息
我怀疑正被制成木偶
只能做同一个动作,说同一句话
无法动弹
我怀疑自己已经麻木僵死
划出再多的伤口
也不会疼痛和流泪
我怀疑自己已经破碎了
变成流水线上不断变化的产品
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被送往了远方
火车也不能把完整的我
送回家了
不值一提的人
我写下胆小、怯懦的眼睛
粗糙的脸庞,在流水线低头流着汗
走在宽阔的马路上,缩紧身体
写下一颗提着的心
被拽着生痛,不敢言语
很多时候,匍匐代替了行走
很多时候,沟壑代替了路途
把背离土地的地方当作方向
走向哪里却都是流离失所
我写下那些同行的人们
那些不值一提的人
他们背井离乡如尘埃被风吹落
奔向一个又一个旋转的工厂
如虫蚁在前进中胆怯
如蚯蚓在黑暗中坚韧
他们星火般的信念
在夜色中行走、闪现
比任何人都要热爱
黑夜笼罩下的世界
身怀硬石
它们曾经长在父亲的身体
父亲离开后,他们像种子
在我的身体里再次生根发芽
那些石头越长越大,越长越多
时刻磨着身体,这曾是父亲的生活
时刻感受着疼痛,不分日夜
由我再次细细体验、辨认
这是生活的日常,其中的一个侧面
在生存面前不足挂齿,不值一提
除了自己,无人知晓
那些石块磨出的伤口不被看见
那些疼痛不被看见
却占据身体的核心
占据感受的中心
占据人群的中心
路边的石头
一阵风将我们
从土地上吹了起来
落在异乡的机器上,流水线上
被噪音、机油、红黑胶、铅粉、铁锈浸泡着
被抽打,拧紧,钉牢
我们飞快地旋转着
将乡音,呐喊,眼泪的温度甩出去
直到再也挤压不出一粒汗水
坚硬成一块石头
被丢弃在路边
就算回到地里也种不出庄稼
不断堆积在路边的石头
互相挨着,冷贴着冷
拾骨
立春之后,我们
开始了迁徙的路程
就像每年开一次的花朵
奔赴一场宴会
宴席散了,我们就要离开
而这些肉身回不去了
早已埋在城市深处
只有肉身里的骨头
还拥有记忆
还记得回乡的路
每一次回家
我们都必须
挖开自己的肉身
捡拾自己的骨头
让它点亮
回家的路
被遗忘的人
没有人记得
这些小写的生命
他们的名字只出现在
考勤表的角落,工资条的末尾
细小的字体,潦草的笔迹
留下曾经来过的痕迹
没有人记得
凌晨三点扫过的街道
背影比影子更轻,比夜色更沉默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是城市最底层的脉搏
没有人记得
工地磨平指纹的双手
盖起一座座高楼
却没有一扇窗户属于自己
没有人记得
那些在暴雨里奔跑的外卖员
在寒风中守着摊位的小贩
在火车站广场打地铺的旅人
他们像蚂蚁一样
搬运着自己渺小的命运
诗歌应当俯身平视
接住这些沉默的身影
看见他们鞋上的泥土
指甲缝里的尘垢,眼底隐忍的泪痕
看见在夹缝里,依然想要活下去的
那一点点微光
看见时代繁荣背后
无数个小写的、颤抖的
—— 人
终有一天,他们抬起头颅
看见自己
也被真正看见
城市的背面
每个明亮的窗口背面
是持续无律的加班生活
每条整洁的街道背面
是一刻不停,疲于奔命的脚印
每个庞大的工厂背面
是一群离乡的蚂蚁
每栋仰望的高楼大厦背面
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出租房
每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背面
是黑暗中的村庄
心底无处安放的故乡
聋哑工厂
外面有人群的喧闹,有小贩的叫卖
有汽车的马达,呼啸的风雨
他们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只有轰隆的机器
像铁锤不断地敲打这些身体
粗暴、刺耳
一、二,一、二……
所有人都用尽全力把胸膛贴上去
接受猛烈的锤打
一天, 两天,一个月
一年,五年,十年……
一开始敲打的是坚硬的铁块、砖头
很快,他们就变成了
柔软的泥块、尘土
发不出任何声响
笼罩我的是窒息的寂静
它紧紧地捏住我的喉咙
捏住一直未喊出来的呼号
到处都很安静
所有的风都有
一致的方向,贴着地面
它们吹向丛林、田野、村庄
吹向街道、工厂、出租房
吹向沿着铁轨奔跑的赶路人
吹向每个飞转的车轮
原野中的小村庄多安静
所到之处都是灰白
庞大的工厂里多安静
只有机器风雪般的咆哮声
拥挤的街道多安静
每个人都低头走着,拥紧了衣领
曾经,他们沿着铁路唱歌
风吹开头顶的新芽、花朵
在多雨的南方
我加入他们的合唱
一眨间,他们被吹走了葱绿的颜色
吹走了声音里的清脆、明朗
吹走了故乡中的乳名、祖籍与脸庞
他们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像一颗颗编码的螺丝
固定在流水线不变的位置
机械地操作每一个指令
越来越沉默
现在,每个地方都整齐划一
每个角落都没有多余的杂音
就像刚下过一场大雪的大地
到处都很安静
我不敢弄出大的声响
甚至不敢停歇和咳嗽
天黑了,为什么
我还不想这疲惫的一天过去
还在等待什么
在茫茫人群中走着
突然就泪流满面
聋哑女工
我以为她们和我一样,如果她们不打手势
当那些词语落下,声音收拢了翅膀
我屏住呼吸,像听一场无声的雨
它们透明而有重量,每当我猜中它们的含义
她们快乐地竖起大拇指
还有多少乌云漂浮在她们的头顶呢
在被白炽灯照亮的,锈迹斑驳的夜晚
她们的影子落在机台上
凹进去的部分,被卡着无法动弹
我走近她们时,它们柔软地落在我的身上
似乎被巨大的机器抽走了重量,抽走了声响
空荡荡的,什么也无法填补
唯一支撑的,禁锢身体的这个位置
给予了对宽松自由的向往
那些未能发出声音的词语,它们像雪花
在我的面前落下,一片冰冷
流水线工人
像一个小零件
依附在庞大的机器上
拧紧自己,不敢喘气
他常常听到身体里
云朵堆积摩擦的轰然雷鸣
也许下一秒就要坠落,成为碎片
需要一滴思念来湿润身体
将无休止的奔跑继续下去
只有当夜的沉将一切压倒时
这颗压在石头下的草
才可以舒展身体
而吹来的风
总是将新的重量覆上去
用刀子顶着
直到被新的力量所代替
相送
小时候,年年春末
我们都要举行一场郑重的送水仪式
纸扎的大鱼、渔船与屋舍
被全村人簇拥着送至湖畔
焚作烟火,寄向浩渺江湖
只求舟上渔人平安归来,风调雨顺
如今,年味散尽便是别离
我们仍恪守着一年一度的奔赴与告别
将腊鱼腊肉,塞满远行的背包
仿佛这尘世微弱的念想
可以护佑每个背井离乡的人
年年平安折返故乡
留守
机床震得指尖发麻
流水线上,父母对着听筒压下疲倦
隔着千里,对留守的孩童轻声宽慰
这里一切安好,年末就回去
捎回一身崭新漂亮衣裳
多年后孩子奔走他乡
狭窄的出租房,三餐草草对付
通话里语气云淡风轻
对着留守故土的父母缓缓道
在外衣食无忧,诸事顺心
春节一定回家吃团圆饭
千里相隔,是两代人
轮回的留守,各自藏起满身风霜
只留一句“我很好”
替人间,接住
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
乡籍
从前,村里添丁或是有人离世
总要揣上香烛,去村头的土地庙
燃一挂鞭炮,向土地爷报备生死来去
如今,村里人都四散谋生
寄居在天南海北的出租屋、工业园区
鞭炮省略了,哀乐也悄然收起
所有悲欢都困于钢筋水泥楼宇之间
再也无人踏上那条去往土地庙的小路
焚香跪拜,向乡土报备平生
籍贯印在薄薄的证件之上
再也无人托付神明存档
那些曾经被郑重念出的姓名与悲喜
渐渐淹没在城市汹涌的人潮之中
再无人替故乡认领
收脚印
老张对老刘说
将来要是去世了
收脚印的人
该怎样去收回那些远方的脚印
它们在广东、上海、浙江,天南海北
那些脚印太重,压弯了年少的心气
一半卡在流水线齿轮的缝隙里
一半陷在出租屋潮湿的黑暗中
车流碾过它,埋在高楼林立的阴影里
混在早出晚归的人潮里
雨水漫过它,沾着南方的潮气
裹满城市的尘埃
收脚印的人认得老家门槛,认得村口老树
却认不出千里之外的风霜与困顿
那些散落天涯的脚印
被雨水浸泡磨平,被人潮重叠淹没
再也无从辨认,无处归乡
漂一代
没有半亩土地
没有片瓦房产
祖辈生计泊在湖面
几辈子以渔为田
窄窄一叶木船,是全部家产
浪涛是床,水雾作帘
三餐裹着腥涩的湖风
天未亮撒网,凌晨才收完最后一网
一生漂泊在水天浪涛之间
虽然收获微薄,日子清寒
凭一身与风浪拼搏的硬骨
守住灶膛的袅袅炊烟
浩荡江河,是此生唯一家园
漂二代
祖辈赖以生存的那片湖
已变成国家湿地公园,全域禁捕
湖水依旧,却不再供养人间
一代代赖以谋生的渔船,一夜搁浅
打鱼的旧事,彻底翻篇
无以为继的乡邻,辞别熟悉的水域
奔赴千里之外的厂房、工地
栖身更潮湿灰暗的低处
手里握住的不再是旧日渔网
而是流水线上的产品零件
乡愁揉进异乡三餐粗饭
脚下再无熟悉的江波渔船
年年四处漂泊辗转,如无系之船
被流水线裹挟向前
唯有年末踏上归途,挤上回乡列车
换几日骨肉相依,短暂团圆
成为漂泊者唯一的期盼
漂三代
世人皆有家的注解
是故土,是归途,是血脉牵绊
我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乡
父亲来自江西,母亲生在湖北
相逢于奔波谋生的路途
我降生于四季温热的广东
凤凰花、榕树、早茶
只留一缕抓不住的模糊记忆
幼时辗转江西短暂落脚
终在浙江小城栖身,可是
四片土地,没有一方乡音属于我
旁人闲话家常的方言里
我永远是格格不入的外乡人
江西是父亲故土,湖北是母亲故里
亲友岁岁相逢短暂,水土人情皆为陌生
出生地广东,只剩父母口中零碎叙说
唯有浙江,承载了我全部年少时光
厂房窄小的旧屋,度过整个童年
经年久居,我仍不通本地乡音
往后或许还要奔赴陌生的远方
身为漂泊的后代,我无故土可归
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愿每一个漂泊他乡的灵魂
皆能挣脱漂泊的宿命
找到心安归处
讨薪
在肚里打了一遍又一遍的底稿
到了老板那儿
连吐出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信息都石沉大海
这些曾经跟着机器时刻奔跑的
为赶发货顾不上吃饭上厕所的
埋头苦干而从不吭声的工友
变成了鬼
令人讨厌的鬼
一群卑躬屈膝的鬼
一群乞哀告怜的鬼
一群没有爪牙的鬼
一群泪流满面的鬼
一群被人四处驱逐的鬼
一群仿佛犯了罪
等待判刑的鬼
没有指纹的人
指纹是一个人的标记
可有人,身份早被生活擦去痕迹
工地小张的指纹埋进石灰与水泥
千万次锤打,纹路磨成了粉末
混着汗水,一同砌进墙体
纺织小刘的指尖缠满丝线
几个月梭子就把指纹织进布匹
而烤鸭店小王的手,碰过滚烫炉温
半天,高温就把指纹烫得皮肉模糊
卖榴莲小芳的手,扎满细密尖刺
只需一个促销的清晨,一百多个榴莲
就把指纹深深扎进了肉里
他们没有指纹
手机也识别不出他们
就像这个世界,认不出那些
在尘埃里默默躬身的身影
那些消融的纹路里
藏着多少个
被生活碾碎的自己
晚归
他把安全帽搁在膝头
就着微凉的晚风,啃着发硬的馒头
咀嚼着满口干涩
土腥味顺着喉咙缓缓咽下
手机微光里,映着女儿的笑脸
他紧绷的肩头松垮下来
卸下所有硬撑的执拗
晚风穿过空旷的工地楼
带着几分秋的凉意
夜色渐浓,心底那盏温柔的光
始终不肯熄掉
天彻底黑了
他收起随身的锥子
把榔头扛在肩上
影子被路灯缓缓拉长
像一条回家的路
户籍
孩子问,我们家到底在哪
说是在这座城市吧
户籍不在这里
说是远方老家吧
可她一年也难得回去一次
我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栖身
在异乡重复劳碌,不分晨昏
这座城,没人认得纸上那串籍贯地名
老家的院墙早已落满青苔
年少熟识的乡邻,模样早已在岁月里淡去
那张薄纸上的籍贯
只剩逢年过节的短暂落脚
户籍从来不是家的定义
它是一道边界,困住普通人一生的归属
有人生来落地生根,故土为安
有人颠沛流离,终生四处流亡
跪着走向死亡的人
他们跪着呼吸,跪着断气
二十四小时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只要放平身体,便喘不上气
在漫长的窒息里,慢慢熄灭
从前挺直脊梁扛起生活的壮汉
到头来,连平躺入睡都成了奢望
他们不敢倒下,却被迫活成跪拜模样
他们曾凿山开石,拿血肉换生计
钢钎磨尽锋芒,妄想用汗水填平沟壑
一辈子低头负重,最后也没能平躺片刻
那些未完成的期盼,无力护住的至亲
堵在咽喉,随最后一口微弱的呼吸消散
世人只知这病名为尘肺
可剥开层层粉尘细看
这是贫穷压在底层人骨头上的病
为生活,他们跪
赴死,依旧跪
一只鬼
身后总跟着一只鬼
露出长长的利牙
流着涎水,舔着舌头
它欺善怕恶
你瞪一眼
它就跑远
一不留神又悄悄跟在身后
总想着把你扑倒
喝血吃肉
总有一天,我要回头
把它抽得满地打滚
把它像畜生一样
驯养
那些不起眼的小花
它们是不起眼的茅草、狗尾巴草
是随处可见的小飞蓬、马兰
在墙角、旮旯、山林荒野
在刮风下雨时陷入泥泞沼泽
在干旱暴晒时低伏自己
忍耐是它们最常见的神态
根植的泥土里有不可见的黑
只是在光亮中呆了一阵
它们就冲破封印,从泥土里爬出来
只是被风吹拂了一下
它们就勇敢地开出小花来
和其他花朵一样摇曳
它们长在城市的隙缝
低伏匍匐的样子
像极了来自异乡的我们
绕紧
为了不让自己
从机器上掉下来
不掉在潮湿的地面
为了指头还能抓住饭碗
为了双脚还能回家
把灯管的铁线绕紧
把手指绕紧
把身体绕紧
把命绕紧
校光工序
一只只白炽灯被连接、通电
一头接起白天,一头连起黑夜
一头接起故乡,一头连起城市
一头接起乡音,一头连起本地话
不亮的将被丢进硫酸桶里回炉
把所有过程再重头走一遍
一只只灯具将自己烧得通亮
将车间与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分不清白天黑夜
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在无数的深夜里
他们睁着无眠的双眼
对峙着眼前的黑暗
庞大而繁密的工厂、城市
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我
我遇到的,最疲惫的眼睛
扣在安全帽下,没有光没有愤怒
只轻描淡写的道出被欠两年的工钱
所有的疼痛与失望沉在了胸膛
我遇到的,最苍老的手
在垃圾桶里捡拾纸壳、塑料瓶
缓缓伸下去,又颤魏魏地放下
无法把弯下的脊背伸直
我遇到的,最尖锐的声音
那个工地上脾气暴躁的年轻人
他愤怒的指责像鼓槌,在耳畔
不肯熄灭、妥协
我遇到的,那个把头埋在流水线的人
那个找不到生活方向的人
那个熬红了眼睛的人
晚归的人,找不到归途的人
他们都是我,在这个
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像长不高的树,开不了花的草
不断挣扎、奔跑,呼喊、妥协
努力地将生活补了又补
碎片
在流水线,每个人
都只活着一部分
它是一双手,一根手指
是一双眼睛,一个瞳孔
是一双腿,一个脚掌
是一张嘴,一块舌头
它们在流水线上不断运转、跳动
像一块块滚动的碎片,不断扩展
仿佛活着的是这些碎片
而身体和其他部分已经僵死
在每个城市的每个车间里
都充盈着一个个这样的碎片
唯独没有人
无人区
每次走进寂静的车间
总会莫名的紧张、恐慌
一排排粗线圈画的黄色方框,固定了
每个人活动的范围
长宽不过半米,大小统一
只够转身,只能原地奔跑
流水线把他们埋进各类产品里
工号把他们埋进逼仄的角落里
轰鸣把他们埋进旋转的机器里
每次走进庞大的车间
都像走进静默寒凉的荒野
走进空旷无际的无人区
无泪可流
常常是这样
城市的路很多很宽
可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
最后,无路可走
从故乡到异乡
从年少到转瞬中年
从健康到满身隐疾
从一个工厂到更小的工厂
一个车间转到另一个车间
从异乡到更远的异乡
在经历了诈骗、工伤、欠薪、压榨之后
在拼尽力气和流尽泪水之后
我们静静地站在机台后的阴影里
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切
就像当初离开故乡、土地、骨肉
一样默然
我们像木偶般
无法言语,无法动弹
无法愤怒,无法悲伤
连疼痛都是寂静的
像虚脱般微弱无力
被生活的刀子收割了所有
年老的身体在城市无处容身
曾经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小姑娘
转眼就到了累赘的中年
从一个工厂到另一个工厂
如今已没有一个工厂再接纳她们
收容已步入疲倦苍老的身体
迟缓的肢体,爬上额间的白发
昏暗而失神的双眼
放眼看去,车间里都是青春朝气的脸
像清晨新鲜的太阳般耀眼
昨日的她们仿佛还在年轻的队伍中
转眼,飞速的流水线,就让她们老了
故乡沉寂的凋敝,就让她们老了
留守的孩子和老人,就让她们老了
所有的抵抗不过是
从一个工厂逃到另一个工厂
如今,中年的身体在城市无处容身
工厂里的孤儿
其实他们不是孤儿
他们只是被遗落在工厂宿舍里
和去上班的爸爸妈妈
在眼前的工厂里失散了
我常听到他们呼喊妈妈的声音
像一阵阵寒风中的号子
被削得又尖又细
带着一阵阵无力的抽泣
一声声地扎着我
扎着一个母亲的耳膜
可是工厂那么大,那么空旷
他们的呼喊像一粒粒细小的沙子
被机器巨大的轰鸣很快磨碎、淹没
工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又一盏盏熄灭
没有光照亮宿舍里的黑暗
他们的声音像一群孤独的影子
被风赶来赶去
“妈妈!妈妈!……”
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哭喊
我多想回应你
打开铁门抱紧你
我亲爱的孩子
烤焦机
这是半产品的最后一道工序
奔跑的流水线,张大口器
吞进不断输送的清澈脸庞
它们大小一致,着装统一
在轰鸣声中,持续的高温里
经过长久连续的灸烤
吐出一具具白骨般的成品
它的高温剔除了所有血肉
以致每个都一模一样
失去最初的明亮与鲜活
麻木地流向下一道工序,接受检验
有的已经残缺
有的已用完运气
全部碎裂,像一堆骨灰
被随手丢弃
工殇
在工伤医院,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
没有一双手是完整的
郑芳玲,20岁,湖南永州人
家具厂操作工,右手手腕以下断离
梁俊,25岁,广东雷州人
印刷厂工人,右臂被机器卷入截肢
何柏欢,26岁,广西贵港人
模具冲压工,右手三指缺失
田炳兰,41岁,湖北赤壁人
检修工,烧伤双手、头颈部和胸部
卢秀强,52岁,四川内江人
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踏空,右手骨折……
他们的年龄、工种不同,但工伤发生的过程
却惊人的一致,他们都觉得工伤是偶然
不知在无安全防护下劳作,工伤是必然
他们有些还没结婚生子,有些已妻离子散
他们期盼的合法权益,维权之路遥远又举步维艰
有些得到少许的赔偿,更多的是杳无音信
像失去的手指、双手,无人为他们找回
他们甚至无法握紧悲愤的拳头
而疼痛仍没有结束,等待他们的
是残缺的后半生,是无工可打
在社会上难以继续求职生存
从尘埃里再次跌落泥淖
无人问津
16岁的流水线
16岁缀学的阿宇,以为逃离了束缚
很快就被送进工厂这个更大的牢笼
第一天,阿宇对陌生的流水线充满新鲜
一边学习焊接,一边和工友有说有笑
第二天,他重复着更大量的工作
紧张地对峙着眼前堆积的山峰,已无笑容
第三、第四天,他的双臂酸痛,眼睛干涩充血
熬夜加完班,已不愿多说一言
第五、第六天,流水线飞转压迫的速度
深入他的每根神经,梦中他仍无法停歇
第七天,他感觉自己已变成木头
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力气思考和辨别方向
第八天,他只想着完成规定的产量
不被批评和罚款,疲惫的睡眠得到一丝香甜
第九天,他觉得车间里的时间仿佛冻结了
越是盼望时间就走得越慢,一日仿佛三秋
第十天,他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麻木的生活
下班后只想睡觉,睡醒就想着赶紧上班
第十一天,操作不当导致的不良品以及烫伤
让他崩溃哀嚎,而大家波澜不惊,仿佛已司空见惯
第十五天,他仍在责骂、罚款、加班的噩梦中惊醒
他想逃,逃离高墙内牢狱般的流水线
而老乡们跟他描述了更多的流水线
它们无一例外,有着飞行的速度
像鞭子抽着每个人的脊背
每条流水线都像一个战场
每个打工人身上都有伤
过早进入战场的阿宇注定受伤
别回头
这几年,忙得像一颗螺丝
从一台机器转到另一台
从一个工厂转到另一个
找不到一个可以停歇的角落
借助一台手术,才按下暂停键
像一个失败的伤兵
已将瘦弱的中年透支
在工作中剔除灵魂
在生活中剔除肉体
药片也缓解不了疼痛
手术刀也剔不清那些黑暗
在药剂制造的死亡甬道里
我仿佛听到父亲遥远的声音传来
孩子,试着站起身来,别退
试着将嘴角扬起,别哭
试着将黑夜看作黎明,别惧
试着将异乡当作故乡,别回头
工厂里的16岁
穿上白色净化服的他们,像一群茧
已看不出性别、年龄、样貌
和成人一起,站在12个小时两班倒的流水线里
各类条款像鞭子教育他们低头、服从
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腰酸腿痛也是日常标配
不良品罚款、离岗罚款、玩手机罚款、剩饭罚款
未做满七天没有薪资、自离没有薪资
试用期离职不批,离职扣百分之二十薪资
不会因为他们16岁,而受到宽待
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抽烟、喝酒、谈朋友
应付工作中的高压,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避而不谈过往、远方的家与父母
束缚的茧里,他们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他们不知道劳动法里描述的保护对象
坚固的高墙里没有他们期待的春天
只有牢固的铁丝网、无处不在的监控
还有比学校还要严格的作息要求
扛不过去时,只能用离开来表达愤怒
而酬劳经过工厂、劳务的层层剥夺,所剩无几
甚至是空手而归,除了哭泣、疲惫
还有耳光留在脸上的疼痛
留在身体里的工伤
刻下打工路上屈辱的印记
这样的冷,遍布人间
四十四岁,已经没有工厂再要她
在十几平米的出租房里
除了一张床,堆满了手工包装零件
每天送完孩子,不是打临工
就是在家里做手工包装,每天做到凌晨
收入的几十元只够温饱
孩子的学费,房租,还有贷款都在等她
单身妈妈的她甚至找不到肩膀可以哭泣
生活里的雨隔三差五下一场
不等她找到屋檐
不等她找到大树
说下就下,劈头盖脸
千万支寒冷的利刃插进身体
消失不见,她只是感到冷
可她从来不说
这样的雨,这样的冷
遍布人间
日子
无非是今天的汗水干了
等待明天的湿透
汗水连着汗水
无非是加班连着加班
终日循环,没有空隙
让肉体去推动机器
无非是头顶的天空
黑了白,白了又黑
光亮总是刻骨地
一闪而逝
小工厂
小工厂里大部分是女工
有中年妇女
未成年人
还有带着孩子的
因为年龄和条件不够
被大工厂挡在门外
这些被大工厂淘汰的人
汇聚在小小的工厂里
没有固定的就餐时间
没有假日,没有午休
没有假日补助,没有双薪
大家跟着机器从早跑到晚
连厂房都建在城市最偏僻的角落
关上大门,连外面的声音
都丝毫听不到
仿佛与世隔绝
奔跑时代
我们追赶过无数的火车
慢的,快的,提速的
每列火车都有不会枯竭的速度
进入身体的每块骨骼,每根血管
每个细胞,每根神经
诞生新的自己,去适应这个奔跑的时代
无数的齿轮为我们的身体
设定了相等不变的姿势、动作
配制新的呼吸系统,唤醒每个酣梦
我们是流水线、机器上的一部分
一个生锈了,会有一个新的补上
没有人能停止奔跑,它不分昼夜
我们试图在季节里找到不同的界线
但所有的风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一个钢铁的轨道、法律
听!风雪在高声念着判词
在念着一串串长长的名字
他们来自一个个灰暗的村庄
在某个寂静的深夜
一定有列火车从身体跑出来
它带着孤独的人儿奔向故乡
但它们只是路过了故乡,又很快驶离
之后的无数火车都从身上碾过
空荡的心房,应声而碎
我的小影子
在工厂里
我订纸箱,女儿也要订
我操作流水线上的产品
女儿也要学着操作
我扫地,她也跟着扫地
我怒吼她不好好做作业
她瞬间缩成一团
低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女儿是我的小影子
她伤心、害怕的样子
多么像我被生活嘶叫、责备的模样
她会模仿我的每个发音、动作
从今天起
我要多赞美这个世界
要蹲下来和女儿说话
她是我的小影子
我们一般高大
兔子之死
吃草的兔子
吃菜的兔子
毛软的兔子
腿短的兔子
总是竖起耳朵的兔子
总是红着眼睛的兔子
一点声音就缩成一团的兔子
摸一下就把身体低伏的兔子
它的双眼多像那个新来的女工
有些迟钝和胆怯
养的这只兔子,到死
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那个新来的女工
到离开工厂
都没有说出
半个愤怒的不字
疑问
秋风吹走了枝桠间的青丝
并没有露出成熟的果实
一片叶子否定另一片
它们像一个个问号,在风中互相追问
飘落,堆积
像一块块石头,击打
这个城市秋天的心脏
那些工厂,收割了一根根指头、手臂后
收起张牙舞爪的翅膀
吐丝,结茧。没了声息
一次次鲜血的火光记住了什么
不夜的城市再次奏响磨损了的嘴唇
向往收获的人,开始赞美
如果火光燃烧时
能教我们正确的记忆,多好
可是泪水选择失忆,暗哑,被溶解
消失在沉默的孤独里
那些空出的瘦弱的细枝
像一根根针尖,插在心间
这些年
这些年我还不如
菜园里的稻草人、麻雀
它们曾围绕在母亲的生活细节里
一天中总有那么一刻落在她的视线里
知道母亲的腰弯下时越来越沉的缓慢
这些年我还不如
家乡湖岸的芦苇、候鸟
它们曾陪父亲共担了一场场风雨
目睹风雨吹打时的猛烈和狂躁
知道空气中扑面而来的冷暖
这些年我甚至不如
屋前的那一棵老樟树
它为父母休息的片刻撑起一片浓荫
阻挡了一些沉重的雨水
知道他们头顶的那一片天空……
送 别
朋友,你就要动身回家乡了吗
回到那开满野菊花,群鹭齐飞的地方
让我再送一程吧,你走后再无人倾诉
回去吧,现在的你一定很疲惫
不要回头,看我这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
这些年居无定所,眼泪总是很浅
现在,它们又要涌上眼眶
那辆火车用十八个小时载来的路程
我用了十年,还没有将它走完
想家了,就看看那张红色的票子
那条笔直的箭头,被它瞄准的名字
它端正,肃静,漆黑,像墓碑上的文字
每次掉下的眼泪都像在悼念自己
走吧,记得卸下这一身灰色的工装
还有落在身上的冷眼嘲讽与寒霜
回去跟阿妈说说这里的高楼大夏
告诉她我已融入这里的人群
工作舒适,无忧无虑
最后,再握一下我的手吧
把我的灵魂也带上火车
失业
把最后一根灯芯放进机器
把最后一个灯管擦亮
把最后一个纸箱放整齐
把最后一块玻璃渣扫进垃圾斗
最后一次把机器上的灰扫掉
最后一次把松掉的铁丝扳回来
最后一次把工作的围裙挂好
最后一次把窗边的吊兰浇好水
最后把窗户和门关上
我们又一次成了
无处可归的人
原点
天空的雨点
打在父亲身上
爬满父亲的脸庞
像蚯蚓,像蛇蜿蜒
天空的雨滴
像利箭射在我和众人身上
像冰在脸上
划开标记和伤口
父亲用不停划动的双桨
告诉我,忍忍就好了
流水线用不停奔跑的速度
告诉我,忍忍就好了
可是,慢慢地
父亲划不动了
我也跟不上了
我们都渐渐回到了原点
可是,我们忍受的
到底是什么
雪人
风雪一路追赶着
这些回乡的人
从未离开
那些雪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血液
你看,他们已不会熟练地
讲出家乡的话语
已不能融入家乡的亲人当中
他们的舌头僵硬,肢体冰冷
仿佛那些风雪一直还在抽着他们
他们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机械地、准确地完成每一个指令
以此躲过每一次的鞭打
在故乡,风已经停了
雪也停了
可是他们却像一个个雪人
在人群中不合时宜的站着
那样醒目
许愿
这些厚厚的雪
多像甜蜜的奶油
想做一个个大大的蛋糕
把生日蜡烛插上
把满足愿望的权力
归还给
这些风中的雪人
忘记骨头里吱喳作响的坠石
丢失的手指、血肉也找不回来了
生活消耗了我们太多的体力
挤掉了所有的色彩
它许诺我们所有获取的东西
整洁的衣服,饱腹的食物……
却把所有个体特征都消除
——我们是洁白的雪人
一年又快过去了
让我们许个愿望吧
愿天空不再阴暗、晦涩
不再被复杂的乌云困扰
最后,为自己许个高贵的灵魂
它在高高的云端
离生活很远
大雨来临
那些风,把门窗
弄得噼啪作响
像无数的手指在敲
又像机器笨重的鼓点
提醒我该醒来了
可我的眼皮很重
身体不听我的使唤
门外不断有声音传来
我感觉正睡在一场大雨中
雨滴不停地追赶着
携带着沉重的刑具
每滴都在打湿一个干燥的翅膀
我一直在奔跑
太累了,我必须赶快醒来
我想呼喊,用最大的力气
可是张大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肌肉紧缩,眼皮沉重
在醒来之前
我一定苍老得走过了
所有路途
尝过雨水的人
整个天空都是雨水的钢针
提着长线寻找某个呼喊
或正要呼喊的人
看,它已缝合了那么多嘴唇
那么多人都沉默着在雨水中穿行
尝过雨水的人都知道
它的尖利与冷酷
可是,偏偏有人
在大雨中高声歌唱
身上披着厚重的尘土
在城市的隙缝中奔跑
像一棵棵野草在雨水中呼吸
对疼痛仿佛
早已麻木
夜班列车
奔跑了一年,仿佛只为了
等待这个黑夜的来临,被它覆盖
获得黑暗中的安全
这是一支溃败的队伍
被深夜的手抚平了脸上的喜怒哀乐
现在安静地浮在水面上,一片片落叶
梦中分离出的尸体,掉出疲惫的过往细节
使奔跑的火车一阵阵疼痛和颤栗
零星的几个醒着的人,还在整理拼凑自己
却无法抹平脸上的风霜和倦容
有人已将自己藏匿,像旁边的邻座
偷偷地握着女儿熟睡中的小手
怕我,也怕任何人发现他心中的隐痛
前面的灯亮了,火车分娩出一个个离乡的人
有人陆续醒来,急促而缓慢的脚步声落下来
温柔地拍打着睡眠中的人,带着笑意
散播到每个人的梦境里
最胆小的那个
风,号叫着
摇晃着窗棂,想要破窗而入
把那个躲在窗檐下的人抓出来
她,人群中最胆小的那个
从不抬头,从不停歇
从不多说一句话
脸宠模糊,影子瘦小
身上堆满了工业的碎屑、尘埃
数不清的白眼、嘲讽压着她
无形的鞭子正抽着她
她缩紧了身子,手脚却加快了速度
她的背后,没有踏实的土地、田园
没有父母、亲人和朋友
没有返回的路途、铁轨
一根浮萍想让自己扎根
想躲在屋檐下
想躲一场大雨
想让自己帮帮自己
在狭小的角落里停留
老龄台账
小区六十岁以上老人有 1112 人
占到小区总人数的四成
长椅上还坐着闲谈、拎菜小憩的人群
七十岁以上的只剩下 541 人
结伴的身影折去近半
路口再凑不齐当初说笑的那群人
八十岁以上的只有 243 人
岁月渐渐放慢了他们的步履
多数晨昏,他们静静地望着落日沉向楼宇
九十岁以上的只剩下 63 人
是时光留住的寥寥星辰
每张面孔的皱纹里,都藏着一个时代的风雨
这些冰冷的数字,是光阴铺下的台阶
风穿过居民楼,那些陆续离去的名字
再也不会出现在黄昏的人行道
七十岁的流水线
有的人七十岁,守着自家庭院
逗弄膝下孙辈,安享闲适晚年
她的七十岁,府身流水线
日复一日重复抹胶、翻鞋帮
掌心新旧裂口交错
胶带层层缠绕,裹住疼痛
从前赖以谋生的湖泊,已成湿地公园
故土再也无法养家糊口
她随儿女漂泊入城
她总羡慕早逝的老伴
看不见村落如今的荒芜
不必带着病骨,异乡颠沛谋生
偏僻小厂房,白炽灯吞掉每寸暮色
胶味浸透衣衫,歇工片刻
她挺起佝偻的背
一遍遍辨认故土的方向
偶尔接到老家邻里电话
听筒里几声零落寒暄
挂断后是长久的沉默
唯有手上的胶带,默默裹住漂泊的辛酸
出租屋逼仄的窗台晒着换洗衣物
锅里温着一锅寡淡的稀粥
打折的青菜凑成一餐
夜里蜷在逼仄的床铺上不敢翻身
不敢惊扰疲惫入睡的儿孙
手指磨损的疼痛无处诉说
只能在每次撕下手背胶带时
悄悄忍下钻心的疼
默默咽下疲惫的晚年
扫地阿姨
扫地的阿姨七十多岁了
每天匍匐在楼梯间
几十级台阶,来来回回
扫着无人对话的晨昏
她逢人总堆着笑意,语气谦卑
老伴已埋入二十年前的尘土
唯一的女儿,隔着省城烟火,自有家门
万家灯火都关在一扇扇防盗门后
没有人愿意停下,听她说几句琐碎家常
那些过分客气的寒暄
不过是孤独太久的人
在匆匆而过的人海里
捡拾一点微薄的体面与温情
转身之后,狭长楼道依旧空旷
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
陪着她,熬过日复一日的孤独
苦粽
朱阿姨八十四岁
生活没有因为高龄对她手下留情
她每天推着三轮车,撑着疼痛的腰板
赶去菜场摆摊卖粽子
一屉屉粽子,是全家撑下去的指望
儿子卧病在床,股骨坏死
再也站不起身,扛不起生活日常
老伴双耳失聪,听不见她的酸苦
也分不动丝毫重担
晨光里的三轮车一路颠簸
佝偻的脊背,驮着全家生计
粽叶裹住糯米与生活琐碎
也裹住一个老人
无处可卸的苦雨风霜
遗照
小一点,再小一点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一次次纠正我
每纠正一次,他就被裁掉一部分
裁掉身后偌大的房子,
裁掉依靠着的桌椅
裁掉疲软无力的双手
最后只留下满头白发
浑浊的双眼,苍白的唇
已经松跨倾斜的双肩
尽力维持着尊严和体面
我一次次举起他的手机
像举着最后的期盼
在黑暗即将覆盖下来之前
在雨水落下之前
拍下小小的他
一次比一次苍老的他
孤独的他
拍下光芒里低处的我们
最后被定格的部分
我还在这里
当我走进这些花朵中央
单亲的、贫困的、瘦弱的
感受暴雨浇在头顶,打湿呼吸
风雪剥去空气,剩下坏天气
时常,抵达的脚步急促、焦躁
时常,手中记录的灰铺满纸的白
时常,所有情绪沉溺在海底
冬天总是过于漫长
望不到那些执灯归来的人
我还呆在原处
盼望、祈求、四处奔波呼号
呼喊那些久违的身影走来
将那些熟悉的回音带回来
将远方的春天、路途带回来
盔甲
小琳,这个失去双亲的小姑娘
每次看到我们
都保持着柔软的笑容
欢迎我们到来
这笑容,该是
多少个无光的夜晚
多少次孤独的哭泣
多少次成长撕扯的疼痛
才催放的花朵
她还是个孩子,却不再是个孩子
笑容是最好的盔甲
保护她自己和奶奶
第二辑:故乡篇
草的孩子
在乡下,春天的草也像稻穗
可以结出果腹的粮食
它们在田埂、荒野、山林
成片连成队伍,宽容地袒露
喂养一群饥饿的孩子
面露草色的孩子,草一样的孩子
屈膝于春天敞开的绿色粮仓
寻找一根根鲜嫩微甜的茅草针
剥开草叶,将白嫩的草穗
送进一根根挣扎的饥肠
那些草穗并不能填饱肚子
它们只是安慰了一个个孩子的饥饿
像安慰了一个个自己的孩子
这些草一样的孩子,他们长大后
也在春天长成一棵棵草
喂养饥饿的城市和远方
在饥饿的工厂、工地,火车、铁轨
更深的地下室、更窄的楼道
随风四处飘荡
大地上的村庄长满药铺
小时候的我们从未尝过药丸的苦
我们总有办法对付病痛,大地上的村庄长满了药铺
茅草根、艾草、金银花、鱼腥草、蒲公英、马齿苋……
它们治愈感冒、咳嗽,头痛脑热等病症
它们是药,也是菜,还是我们的零食
它们治疗疾苦,也治疗饥饿
它们毫不起眼,朴素得人人可以得到
这些草药,长在宽厚的大地,贫瘠的村庄
带着苦涩治愈另一些苦涩的生命
把柔顺流入另一些柔顺的心肠
把顽强植入另一些顽强的生长
如今,土地上的孩子们也远走他乡
它们仍然在村子里繁盛
治愈空荡的村庄和远方颠沛流离的灵魂
神佛常常在招魂的路上
在乡下,神佛无处不在
是良医、解药,无所不能
小到感冒发烧,头疼额热
大到不治之症,生老病死
它在明亮的白天,也在漆黑的夜晚
在喧闹的人群中,也在无人的旷野
在祈祷和呼喊中
记录我们的无能为力
医治无法解决的困苦
在乡下,神佛常常在招魂的路上
那是某个“失魂”的孩子,病入膏肓
招魂的长辈沿着孩子行走的足迹
唤一声孩子的名字,洒一把米
和众神一起,把流浪的魂魄带回家
而现在,长大的孩子们已远走他乡
无人再为他们在故乡喊魂
神佛埋于荒野,归隐沉寂
人世的苦难显得漫长,无从跨越
益母草
在乡下,它和菩萨一样
保护每个柔弱的母亲
母亲,一个苦难的词
坎坷曲折,浸透了疼痛和泪水
益母草,是唯一
为女性母亲而生的植物
它长在原野荒地、田埂间
红紫的小花隐匿在丛生的草地中
它的味苦辛,性寒凉
却治愈母亲的疼痛与辛苦,驱寒暖身
保护柔弱的雌性之身,源头的苦难
被众口铄金的逆来顺受
给予绵绵不尽的韧性和勇气
我爱上它的名字,和它平凡的模样
如同它爱着每个苦难的母亲
和每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孩
在庞大繁茂的人间
护佑那个弱小的她
筛子
这是大地完成收获最后的检验
确保纯净无杂质才能颗粒归仓
筛子将稻米、麦子、绿豆、大豆、红薯干……
高高扬向天空,反复辨认
很快,小虫子、小石子、尘埃被分离到边缘
轻轻一吹,它们就被掸落、扔弃
转眼,时代的筛子不知筛了多少次
它筛掉旧了的土路、渔船、农具
筛掉老了的老屋、湖泊、天空
筛掉年轻人的足迹和身影
最后筛掉了荒芜、凋敝的村庄
就像筛掉那些小虫子、小石子、尘埃
将它们吹向远方,无法返回的远方……
野老鹳草
它一定在湖岸注视过白鹳的样子
一定有个飞翔的梦
才会幻化成鹳鸟的样子,引吭高歌
从嫩绿褪变得火红斑斓,翩翩起舞
它一定和小飞蓬一起举过太阳
模仿过热烈的光芒,一定和喇叭花
听过大地欢唱,将它远扬
它长在荒野路旁,田间地头
低头看到它,就仿佛遥见故乡的湖岸
那些白鹳在碧波之上觅食、飞翔
它们曾和湖泊、星辰相处
和土壤、阳光对话
那些它们关心过的,辽阔的词语
也正是父辈们关心的
渔歌号子
记忆的湖面,渔歌号子生起层层涟漪
清晨,万缕霞光为早起的人们披上红装
渔船争先浮上湖面,繁忙的渔歌号子此起彼伏
傍晚,疲惫的渔船在寒风中划回等待的村庄
夕阳将劳累和沉重也镀上温柔的光环
嘿哟,嘿哟,嘿
嘿哟,嘿哟,嘿……
大家步调一致,把船抬起来,把网拉上来
渔歌号子低沉、浑厚,每个人都吃着力
借着号子把力气使出来,把沉重喊出去
把一万次空网的失望喊出来,像希望
把一万次风雨围困的窘迫喊出来,像前进
把一万个难挨的寒夜喊出来,像晨曦
一直偏执地认为,只有劳作的渔歌号子
表达了对生活颂唱的深情,带动了抚慰的乐章
汗水的咸涩淋湿身体,却不浸染心灵
而我的心,从渔歌号子消失的那天,就老了
从渔船在湖面消失的那天,就老了
从扛上行李远走他乡的那天,就老了
击船而歌
在空茫茫的湖面,湍急的江河
渔民敲打着船板,和着悠长的调子
更多人加入有力节拍,汇聚成歌
这是唱给水底自由的鱼儿的
更像是唱给寂寞的湖泊听的
这是唱给漂泊的船只、白帆
和流浪的人儿、云朵听的
更像是呼唤、呐喊,盼望和祈求
追鱼的人们,更像是追着自由
追着寂寞、流浪,追着归途
将生活里吞咽的风雨与绝望
在那一刻喊出来,用力打碎
那是嘹亮的歌声,是低沉的呐喊
每次击船而歌,天空低一次
头顶的霜就降一次
追鱼的人儿在人间白发苍苍
留守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我们离开后
这些翱翔的小精灵留了下来
小天鹅、白鹭、白鹤、白琵鹭、豆雁……
它们筑巢繁衍生息,成群结队越聚越多
替我们留住村庄,守住故土
看!它们爱吃水里的鱼虾,堤岸的苦菜
连口味都和我们一样没变
它们白衣素裹,额眉间须发苍苍
勤劳辛苦的那只像父亲
慈眉善目的那只像奶奶
伤残疼痛的那只像爷爷
瘦弱乖巧的那只像小姑……
他们从天上返回
返回这片无人的土地
它太孤寂、荒凉……
月光哺育
不管时光逝去了多少
遥望总能得到安慰和幸福感
月光照亮大地每一寸黑暗
连夜里最吵闹的孩子,最焦躁的心房
都被它的温柔与慈悲驯服、融化
夜色中,它照亮儿时最惧怕的坟地
安抚渔船里颠簸的睡意和梦境
点亮大树下的家,和亲人们的脸庞
我们在月光下砍柴,剁草,乘凉,游戏……
晾晒粮食,也晾晒心事
大地是铺就的大床
月光为我们披上轻柔的衣被
在树冠、屋顶和湖面洒满洁白小花
为疲惫盖好睡眠的香甜
因为月光,我们爱上空洞的夜晚
爱上清贫的村庄,爱上被照亮的夜空
完成心灵哺育的启蒙,快速成长
小小的故乡
越来越荒凉苍老的故乡
我更愿意把它比作一粒稻谷
像落叶归根,成熟的谷子坠入大地
它完成了某一时刻的使命
回到寂静宽广的大地
它并没有消失,而是进入了
下一个漫长的轮回
在多年后的某个春天萌生
再次成为某个孩子的故乡
而它曾经哺育过的孩子
在这片土地里生长、成熟
像它结下的种籽,随风四处飘散
带着熟悉的乡音,骨子里的习性
在大地上的各个角落
种下一个个小小的故乡
女儿·故乡
我一直在怀念
父亲耕种的故乡
禾苗一茬茬地绿,稻谷一畈畈地黄
蜜蜂唱醒的四月
有红蜻蜓、花蝴蝶,在菜花的枝头上……
一个春天的幻境
经年跟着我流浪
可是,我仍觉得比四岁的女儿幸福
她跟我,迁居了三座城市
她一出生,就没有故乡
在很多个漂泊的夜晚,我都想
举起那轮明月,像父亲举起锄头
也给她种一个美丽的故乡
盛宴
小时候的我们,总能制造出盛宴
盘中佳肴,全部取材山野草木
模样精巧,有素亦有 “荤”
蒲公英做成蓬松糕点
野蔷薇煮一锅鲜汤
泥土捏出肉块,花瓣铺作配菜
折下嫩竹做成双筷
不必油盐,自有清风调味
没有佳酿美酒,掬一捧溪水代酒
就地搭建小小的草屋
在幻想里入住安居
学着大人模样叮嘱:柴火别烧太猛
赶着鸡群进草窝,小狗守好家门
夕阳漫洒,化作温柔烛火
流云倚着树梢静静凝望
一群光着脚丫的小食客
把整个山野的烂漫吃得满心香甜
那些遥不可及的小小心愿
都在这场宴席里安放
细小的生活
小时候父母亲每天回家
总是满载而归
有时是一块大的石头
用来做门前的垫板
有时是一袋小石子
用来铺成门口的一条小路
或做渔网的边脚
有时是一棵小树
用来做蔬菜的棚架
有时是一捆细小的枯枝
成了锅灶底下的柴火
有时一双鞋子,一只酒瓶
最后它们穿在了我们的脚上
或是成了我们嘴里的一块麦芽糖
这些普通细小被废弃的物品
被父亲母亲重新利用
把每一个日子连接起来
越来越长
便组成了我们的生活
而那些细小的事物
融进我的身体
长成了韧性的骨骼
土地的孩子
土地上的孩子
赤脚在田地里奔跑
跟着父母挥舞手中镰刀
汗水在太阳下嚎叫
成熟的果实在脚边顺从地倒下
我们低头顾不上说话
喜悦的词语早已填满了胸腔
洒满脚下的土地,头顶的云朵
空气都带着好闻的味道
让人忘记了疲累
劳作让他们不能将身子站子
皱纹却已在风中得到舒展
绽放的笑容又将它们刻得更深
我深深记得那样的日子
那些风吹雨打泥泞的日子
那些眼前铺满金黄的日子
它是父母在菩萨前
祈祷过的日子
迁徒之路
70年代末,父亲离开他安身立命的保安湖
20世纪初,父亲离开他安家扎根的网湖
2020年,我们离开糊口的工厂
它们从来不属于我们
漂泊的命运似乎从未变过
我们不停地奔赴一个又一个陌生之地
迁徒之路从未停止
它一直向前延伸,朝着未知的远方
在大地上描绘着漂流的地图
只是,路上漂着漂着就不见了
祖父的身影,父亲的身影
途中跑着跑着身后的故乡
也突然消失不见
也许,我们从来就未
拥有过故乡
刻
跋山涉水,走再远的路
还是想在故乡的岸边停下来
把自己放在那些停泊了很久的渔船上
可扬帆的人早已远走他乡
它们像一个个影子被留了下来
把自己放进那些荒芜的田地里
可它们已长满草木,就要融入山林
把自己放在一排排紧闭的房屋前
可它们静默着,不敢把悲伤打开
把自己放在土地上的亲人中间
可长眠的他们已不能唤自己的名字
它们就要消失,正在消失
我要在波涛、土地、天空中
刻下他们,刻下他们曾经的样子
像刻下一个村庄的碑文
让每个回乡的人
还能找到自己的魂
村路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生命走过
荷锄下地干活和归来的农人
背书包,手拿红薯上学的孩童
耕田的老牛,慢悠的羊群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生命盛开
小飞蓬举着无数小太阳迎接清晨
刺泡开着淡粉色的小花,引来飞蝶
茂盛的茅草,结满孩子们喜欢的草穗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生命逝去
种满粮食的田地,劳作的农人
身旁的伙伴,田野上的布谷鸟
突然就与奶奶、父亲一起
在村子里消失了
渔灯长明的夜晚
多少个庞大的黑夜,被渔灯盏盏点亮
如星星洒满湖面,破开浓稠的夜色
父亲在灯前拉渔网,灯光照亮水底下的生活
黑暗被阻挡在身后,变得清晰可见
当夜晚,再也无渔灯亮起
真正的黑暗也开始降临,人们四处逃散
寂静的湖泊上,消失的还有黑暗中的父亲
无人再执灯敲开黑暗,点亮波涛上的村庄
在无数个漆黑的夜晚,那些消失的灯火
仍隐隐闪烁在遥远的天边
成为闪亮的星辰,映照黑暗中流动的江河
细细描绘那些渔灯长明的夜晚
故乡的青草地
故乡的青草地,像柔软的地毯
有时铺在湖畔,有时铺在山脚下
让父母亲停泊放下渔网,生起炊烟
让儿时的我欢跳伸展,躺下和玩耍
它那样柔软,宽阔,生机勃勃
收留我们的疲惫和孤独
有青草地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堤岸和村庄
当我们在汹涌的波涛之上劳作和漂泊
与风雨、旋涡撕扯与搏斗,无法停歇
它是方向和安慰,提醒迷路和晚归的渔船
身陷大风大浪,暴风雨的中心
也要奋力前进,抵达明亮的彼岸
记忆中的青草地,有最好的春光
在蓝天碧水,青草铺就的怀抱中
我做起梦来,一切都在阳光的香味中
朝着春天生长,父母都还年轻在身旁
我也还是傻笑的年纪,在温柔的故乡
我是一只小羔羊,被它幸福喂养
月光下的网湖
不同于惊涛骇浪中的网湖
月光下的网湖宁静、祥和,让人沉醉
风轻轻摇晃渔船,如摇篮温柔
月光洒下银色花瓣,如花开满湖泊
成片的芦苇在夜晚的舞台随风起舞
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浅水中伫立安眠
所谓的岁月静好,美好安和
应该就是眼前的场景吧
多么幸运啊,那一刻月光下的网湖
天地间的美丽身影只在我眼中
只属于我一人,不被惊忧
月光下的万物静默不语
却又似对我说了千言万语
在耳边诉说平静而又热烈的密语
温柔而又甜蜜的空气
将幸福的孩子
送入满足的梦乡
宠爱
再次返回熟悉的土地和村庄
她抓起了蝴蝶,摘起了野花
把花儿编成一对对耳环,一个个花环
把最美好的语言都穿戴在身上
连土里翻滚的苦涩都浸染了花香
在梦中的故土,春暖花开的地方
她逃脱了居无定所、失业、病痛、焦虑
微风里的香甜和笑意将她拥入怀抱
获得了大自然独特的宠爱
只有童年才享有的温柔
空寂的村庄
那些树在无声中返青
寂静加深了那些绿
村庄像被枝桠顶起的空巢
撑起巨大的阴影
鸟儿飞走了
可是泣声还留在这里
无法越过坚硬的水泥森林
在空寂的心房里回旋,等待栖息
那些越来越深的绿
蓄满更深的雨水
沉寂中越陷越深的村庄
坠入夕阳投下的阴暗里
涌过来的夜色带不走
那些日渐衰弱的泣声
往里走
进入村庄,你会看到
烟波浩渺的网湖
那儿湖水清澈,鸟儿嬉戏
芦苇摇曳,野花盛开
这里是很多人向往的场景
是村庄的最外面
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
你会看到荒芜的庄稼地
已经和荒凉的山坡连成了一体
再往里走,你会看到
破旧的学校,没有玻璃的窗户
侄儿高兴地穿上捐赠的棉妖和棉鞋
和一群同样颜色的孩子走向学校
孩子走后,一些三三两两的老人
坐在屋前晒着太阳
大风把他们的白发吹乱
一些年轻人出去打工了
另一些整日在村子周围游荡
昼伏夜出,家里坐不住
却又不知去往哪里
菜籽命
阿婆说女人是菜籽命
落在哪块土,就守哪段晨昏
风一吹便扎进尘土安身
小时候守着娘家方寸田埂
花苞还没舒展,一纸婚书便催出门
一捧贫瘠薄土,接住单薄肉身
从此半生,把自己拆成柴米烟火
遇雨水便拼命抽芽
遇干旱就蜷起身子隐忍
无数委屈与困顿
在旧俗礼教之下只能默默咽
土肥土瘦由不得挑选,日子清苦也无从埋怨
针头线脑、家长里短的烦扰,尽数沉于心
年少满心期许与心事,只能悄悄掩藏
被经年灶台烟火、世俗规训磨尽天真
一辈子勤恳操劳,勉强撑住三餐安稳
心底酸苦少有人过问
一如随风散落的小小菜籽
落地由命,一生沉寂无声
碑文
这些大小不一,被冲刷的石头
沉寂、错乱地躺在故乡湖岸
它们依然守着那片湖泊和村庄
守着村民们留下的脚印
守着熄灭的篝火和灰烬
只有风还在吹着,卷起千层浪
拍打着这些安静的石头
仿佛呼唤着远去的人群
仿佛要在石头上刻下
一个村庄的碑文
一只只渔船的碑文
一双双船桨的碑文
船桨上一个个指纹的碑文
每个荒凉的地方都像故乡
长满杂草的小路
看不出形状的房舍
残垣断瓦已归还山野
只有偶尔的几声鸟鸣
打破沉默和寂静
我努力从中寻找
人们生活过的痕迹
几朵白色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像是对从前的祭奠
每个荒凉的地方
都像极了故乡
我走进去
就像走进故乡
清洁
故乡那些迁徙的鸟
只要落下来,就开始清洁自己
从头到脚一遍遍地清洗
尽管它们看起来干净洁白
仿佛尘埃随时洒落
坠入心灵无尽深处
怎么也无法清理干净
就像每年回一次家的我们
脱掉一年的奔波和疲倦
换上过年穿的新衣
拂去落在身上的尘埃
擦掉脸上的风霜和泪痕
换上崭新的笑容
才能回到亲人面前
才能开始再一次的迁徙
可心底的尘埃啊
它越积越厚,爬满双鬓
怎么也无法洗净
村庄里的寺庙
常想起村庄里的那座寺庙
在高高的山腰
一条小路被两旁的青草拥紧
又窄又硬
有雨后留下的脚印
母亲跪伏下去
在高大的佛像面前小声祈求
那样紧张,仿佛事情正在朝着
她害怕的方向发生
他们跪在神像下面
显得那么小
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高高在上的菩萨啊
它根本,不看苦难的人间
大黑
在哥哥和弟弟也去往城里后
只有大黑留下来,替我们看住了老家
它仍睡在家门口,却成了一只流浪狗
清明节,看到我们回家
它拼命地摇尾巴,又拼命狂吠
仿佛是高兴,又像是愤怒和质疑
我想靠近它,亲近它
它却躲闪着跑远,不见踪迹
仿佛知道我们会再次抛下它,远走他乡
它害怕任何形式的靠近,任何别离
它看我们的样子,跑远的样子
像一个满脸风霜的留守老人
等待的阿妈
雪花又爬上了枝桠,远方的孩子
你有没有赶上回家的火车
田地里的阿妈已累弯了腰
她在盼望,像盼望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
她准备了庆祝的酒菜,期待着团聚的归期
这是第几个年头没回来了,听闻这两年
很多地方封城,有人染疫回不了家成孤魂野鬼
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杳无消息
阿妈眺望的眼底涌起了迷雾,像远处的战火
她已热好饭菜,你正在路上赶吗
你不回家,她心里就没有太平的日子
摘棉花
一朵、两朵、三朵
四朵、五朵、六朵……
它是优雅的小天鹅、自由的鱼儿、忙碌的船舶
是舒适的大床、白白的米饭,玩耍游戏的孩子……
它们被我一同摘下,收入麻袋
一起背回家,填补四处漏风的童年
摘棉花,是唯一不需要弯腰完成的收获
让泥泞里的生长,有了无边的幻想
而那些不断积累的柔软和洁白
最后在父亲的目光里,母亲的针线下
成了我们姐妹仨人的嫁妆
那些白色的果实变成厚重的依恋和思念
也变成了漂泊天边的白云朵朵
原来,每朵棉花下都藏着一段离别
在宿命里注定的泪水和远方
每朵白云下都藏着一个流浪的故事
在儿时幻想过的童话天空
而我们都感受过最初的柔软和温暖
陪伴度过一生漫长的旅程
蜉蝣
疲惫的人,麻衣如雪
贴着水面疾行,似乎在寻找一个答案
他们奔向夕阳,又撞向夜色中的渔灯
坠入船舱里孩童瞳孔的微光
照映着水面下寂静的死亡
身着素衣的人从未更换过白底
泥土中出生的人从未离开过土地
在水里呼吸的人从未高过江河
世上路途千万,唯有波涛汹涌之路可走
打捞了一辈子,也未捞起一个明亮的清晨
挣扎在一个个湍急的漩涡里
又落在快速奔跑的潮流之后
日子不过是一个黑夜
穿过另一个
织不完的渔网,补不完的网洞
日夜未曾休,黑夜压跨脊骨
风一吹,就低进尘埃里
父亲的渔船
网湖的风声从来没有停过
像一只怪兽在村子里不断发出嘶吼
在每个夜晚的中心狂啸、示威
像是命运颠沛流离的恐吓
威胁的雨点紧跟其后,抽打着散落的船只
听天由命不是父亲的意志
渔船是冲锋的伙伴,也是水上的家
铺上木板搭上乌篷,就是安眠和梦境
放上锅灶,就是烟火和心跳
双桨是前进的导航,白帆是飞翔的翅膀
父亲的渔船带着我们在疾风骤雨中穿棱
四面八方的风雪中每个人面容模糊,悬崖遍布
只有渔船带着不肯沉没的决心
带领着颤栗的身体和一颗不屈的心抵抗
完成一次次收获的战疫
父亲的渔船伤痕累累,比父亲还要老
父亲每年都用桐油将它粉刷一新
更换一个新的灵魂,驶向每条新的河流
父亲去世后,它苍老疲惫地搁浅在岸边
网湖列入国际湿地公园名录后,它也失业了
属于父辈们的渔耕时代,在无奈的泪水中落幕
渔后代的孩子们,像无人的渔船,无根的浮萍
成了漂泊的新一代,随风四处飘散
家的结构
湖边的家,房间无论多大
总是没有多余的地方
每个地方都可以堆放东西
有些东西其实已经没有用处
它是一个铁钉,一块旧布
一个牙膏皮,一个玻璃瓶
一个塑料袋,一双旧鞋
一根树枝,一块瓦片……
每个东西仍然继续
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为了每个日子的连接和继续
它们不断扩展
扩大地盘
它们堆到了屋子外面
堆满了院子,堆到了院子外面
像圈地运动一般
每个东西都在有限的空间里
无限地向外扩展,越来越多
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填满一个家
才像一个家
父辈
他们是一株株谷物
深入一种颜色的根源
深入黄土地的柔软和坚硬
以及日子里的阴暗和艰辛
他们一生都在追随
落在枝桠上的光芒
在凄风苦雨中
坚韧、执著地开放
他们的花朵是诚实的
会在盼望的枝头结成丰盛的粮食
所有的汗水都是深垂的谷粒
是生涩及咸苦的生活
而生长在胸膛里的
永远是纤弱柔顺的心肠
连发出的呐喊,在山间
都是温和顺从的回响
被一场奔赴的雨水收藏
村子空了
一个转身、回眸,村子就空了
村子里的风总是很大,在空地上翻滚嚎叫
像一个疼痛的人,不能停止的呻吟
它走向哪扇窗门,哪里就是一片灰暗
像一群黑色的乌鸦在空中盘旋
寻找被遗弃的骸骨,可怕的寂静总在指引
小时候的土屋、古井,田间的小路和老牛
如一个黑夜连着另一个,埋入沉默的大地
远处传来尖厉的呜咽,风又在叩响谁的门环
用它的沙石、枯枝,虚弱和粗暴
扑向一个个归来又远去的人群
总想缠住某个脚印
总想留住某串泪水
明天我又要走了
明天,我又要走了
站在故乡的岸边
风在尖声嘶叫
湖水翻滚着白浪
仿佛在呼唤我
仿佛在捶打胸膛
而两手空空的我
安慰不了亲人
安慰不了空荡的老屋
安慰不了荒芜的田地
安慰不了苦涩的井水……
他们都在变老
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
明天,很多人和我一样
背上行囊,奔往各个城市
没有人留在家乡
没有人能够保住故乡
它越来越荒凉
越来越空荡
只有风在尖叫
只有湖水在咆哮
村子里的夜
村子里的夜总是很黑,一言不发
它抚摸过的地方
没有房屋,没有土地
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的手
黑暗的虚空里
月光是把锋利的斧头
劈开人们曾劳作过的田野
溃败的黑暗下面,有种籽行走,游弋
搬运和生长新的语言
破土而出的
千万个声音在翻滚、涌动
呼喊黑暗中的人们
在他乡沉睡的灵魂
空着的指尖
回到故乡
双脚踩在泥土上
灵魂才有了踏实感
它迫切的需要在钢筋水泥之外
寻找故乡,一个安放魂魄的居所
当视线触及那片熟悉的庄稼
泪水便在瞬间汹涌
淋湿风中干枯的尘土,本色的语言
风在它们上空翻滚着熟悉的苦味
让人想奔跑,追赶记忆的方向
站在枯黄的庄稼中间
如果是其中的一棵多好
怀抱一个春天的梦
就可数着返青的日子
踏上来时的路程
四十岁
一起出来打工的八零后
再过几年,我们就四十岁了
四十岁就没有工厂
再用我们,要我们了
我们透支青春、体力
换取在城市的短暂停留
四十岁之后就要回到故乡了
这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我们只是城市的暂住者
等我们在故乡的山水中
吐掉肺里工业的尘埃
洗清身体深处的黑块
我们留在城里的孩子也长大了
等他们四十岁的时候
该如何回到故乡的土地
在城市里长大的他们
已经像城里人一样
连田里的庄稼和杂草
都无从分辨
大太阳
只有在老家
才会有这样巨大的太阳
它大过一棵大树
一座大山
一个村庄
把万事的身影
都照得那么小
巨大的太阳
它点着了那些花朵
点着了那些树枝
又点着了连绵的高山
它烤暖过童年的小脸庞
在它温暖的炙烤下
万物都在伸展身体
发出第一个音符
现在,它抱住
我这个远归的人
把空荡的胸膛烤得滋滋作响
把干涩的双眼
烤出热泪满眶
最后的霞光
最后的霞光落在
树林的上空,屋后的空地上
它的燃烧像在呼喊
呼喊房子里的灰暗重新明亮
呼喊消失的亲人再次出现
呼喊枝头上曾经的争吵和吟唱
重新被风晃动
一定有人
听见了那些呼喊
在晚霞落下的地方
有翅膀在煽动黑下来的天空
有闪烁的星光
在夜中央一颗颗亮起
去走一条曲折的小路
在异乡,每一条曲折的小路
我都想去走一走
它一定通往一个偏僻的村庄
那里绿草铺地,花儿摇曳
鸡鸭成群,牛儿安静吃草
它离喧闹的都市很远
不在同一个时代
离头顶的云朵很近
如亲切的故乡
幻想有座砖砌的小房子
是我的该多好
那些小鸡是我喂的
牛儿由我牵着散步
馋了就下河撒网捕鱼
渴了就喝清澈的泉水
困了就睡软软的青草地
和我来往的都是简单的白丁
有一两个喜欢读书弹琴的
便让我惊喜,可以结伴同行
一起给花儿浇水,给庄稼施肥
焚香静读书,随风吟诗作赋
游遍青山绿水,访遍每寸故土
偶尔在下雨时
聊聊远处的霓虹,聊聊天下
累了,就在草间躺下
黑夜已经被满天的星光
清扫了一遍
洁白、明亮
春节
梦中我游荡在熟悉的水域,寻找曾经的远航
穿棱在老房子和每件老物什前,呼喊熟悉的身影
停留在荒芜的田园,挖掘曾经的每个故事
每看一眼心灵都能得到满足
每看一眼都是返回的春天
让我再停留一会吧
把灯笼再挂一次,把对联再贴一次
把冷却的灶火再烧起来
把自己的声音将空荡的屋子填满
远去的亲人们仿佛就在身旁
我们围着守岁的火堆,把身体烤暖
呼吸每缕炊烟里滚烫的抚慰
糍粑翻滚着甜腻,鱼干升腾着香咸
点燃的鞭炮喊出祈祷:祸灾出去,福禄进来
让我把思念再细细说一遍,把祝福盛满黑夜
最后,让我磕下响头
把身子低向宽阔的大地
像襁褓躲进这片土地的怀里
第三辑:我爱篇
珍贵的词语
奶奶的遗言,是珍贵的词语
像一朵朵夏花,拥抱暖阳的幸福
父亲的担扰,是珍贵的词语
如一阵阵疾风,推着我勇敢前进
爱人的白发,是珍贵的词语
我们同涉岁月长河,余下年岁共担
孩子的呼喊,是珍贵的词语
将我填满,让生命变得丰满
在晦暗的日子里,这些珍贵的词语
化作满天星辰,指引路途和方向
让爱,重新归还给心灵
如草的诗人
其实所谓诗人
平凡如大地上的野草
在茫茫的原野里,无法分辨
狂风暴雨中不能自已
仍耐着疼痛
接下霜雪的皮鞭
和风中缠紧的刀子
即使遍体鳞伤
仍倔强地把根扎入大地的深幽
蜷在干渴中,抱紧石块
其实所谓诗人
内心里总有个角落脆弱,柔软
为身外的一些苦难
编织着海市蜃楼的梦
大地上处处是它蜿蜒爬行的影子
那影子不会比一只蝼蚁更高大
在季节的尽头,在暴风雪中
流尽血液,腐去肉体
在那片苍茫的上空
处处是它为山河呐喊的灵魂
铠甲
此生得到最多的祝福
是阿婆的遗言,隔空最后一次对话
简短而潮湿,病中的您
预料了不久后的离别
我是多么遗憾呀
裹脚布缠了半世纪风霜的阿婆
常念叨过去苦日子的阿婆
总把围裙洗得比云朵还干净的阿婆
把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词语
都留给了我。它们朴素而洁白
照亮了多年后在异乡小巷中的我
一直护佑着我,成了此生最暖的行囊
下一世,您一定不要走远
让我成为您的铠甲
我们栽菜栽闲暮
种麦种自由的风
把鱼儿养在晚霞里
把灯盏播撒在夜空
只有点燃的炊烟和灯火
铺在回家的归途
所谓诗人
站在生长的草丛中
一滴雨水砸下来,会感到痛
在心里展开涟漪
扩散到知觉的每个细胞
这个伤口留下来,走到风吹的刀尖
让更猛烈的雨水降落
治愈上一个伤口敞开的痛
直到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呼吸
溶入血液和骨髓
在生命深处扎根生长
当雨水重新来临,不停敲打
像鼓点锤向大地
成为危急时刻的证词
我喜欢这样的夜晚
我喜欢这样的夜晚
四周寂静,月亮如灯挂在树枝
万物都回到了居所
正返回在自由的路上
不像白天那般劳碌、拥挤
所有的争吵、偏执,都得到了和解
在黑夜的大风中
一切回到简单
万物都安睡在平静的大海里
在自由的想象中
解放了自己
夜色中的书写
这片霓红背后的黑夜
是孤独依偎的岸堤
是灵魂栖居的一处枝桠
一小片跳动的磷火
在黑暗中不停地奔跑
抵抗不断侵蚀的阴影
在夜色里游离,闪烁
它接近星空,安睡中的梦呓
那些我们未能触摸
和说出的那部份
黑夜已被清扫了一遍
月光下我们坦坦荡荡
除了那缕清风
一无所有
我们贫穷,而又
无比富有
需要这样一阵风
需要这样的一阵风
对准胸膛的顽疾
将冲锋的呐喊直接掏出
用它疾速的锋芒割下头颅
祭奠白云深处的殿堂和魂灵
这样,我可以坦然的面对
云朵下的尘土、沙石和暴雨
坚守石头内的火种
消蚀,碎裂,灰飞烟灰
用最后的呐喊,将誓言高举
需要这种的一阵风
猛烈的风,催促根须扎向深处
向上生长
黄昏的词语
窗外的黄昏
在公交车外摇摇欲坠
下班的人们满脸憔悴
是不是我也这样滑入规律的黑夜
一些词语在挣扎,泅渡
我依赖这些细小的词语
微弱的火焰,也许下一刻
它们就要坠入黑暗的水里
深入阴影的深处,发出孤独的呜咽
它们一无反故,击破可怕的死寂
淬砺成利剑,打开自己的光芒
进入越来越坚硬的生活
让我感受痛,有血有肉
热泪盈眶
为什么而写
绝望中,它快要将我吞噬
写是寻找,在围困中自由
生活的日常有千百种苦痛
分离与漂泊,失业与疾病
肮脏、贫困与不公仍占据内容的全部
我们是最微小的粒子
最坚硬的分子
微小到到忽略不计
坚硬到想从中剔除
沉默是大多数,命运令我们沉默
沉默是许可,是服从,是寂静的无人旷野
在失去土地、湖泊的故乡
在血淋淋的工伤现场
在赤裸的欺骗与谎言之中
在压榨的每一滴汗水与每一秒的尊严里
在欠薪与讨薪之间的失望与屈辱里
在留守的老人孩童眼中的模糊里
写,是看见,是声音,是伤口
是痛苦,是反驳,是抵抗
词语
暴风雨后
大片的昏暗围拢过来
进入更深的黑,更深的隧道
那些词语透出微光
照亮另一些时光的秘语
和梦里迷失的呼喊与饥渴
握住词语的人是幸福的
被召唤,跨越生活四面围堵的墙
每一个字符都奔向原野
像飞鸟冲破阴霾囚笼、风的规训
为裸露的苦难作序
把走过的路、掠过的景
欢笑与泪水细细研磨,化作歌谣
替失语的灵魂喊出自己
那些光披荆斩棘,穿透夜空
指引我们踏上征途
练习
夜色又深了一些
孩子已经熟睡
马路上的路灯很亮
我还不想睡
这副皮囊机械地操作了
一个世俗的白天
面无表情、强颜欢笑
现在终于可以停下
可以在内心的操场做做练习
需要静心一两
忍耐三钱
热爱十分
愤懑适量
在污浊、庸碌和血腥的夜色中
提练出最锋利、纯白的刀剑
丢弃女儿身
带领我的三千汉字
翻墙越狱,策马奔驰
杀富济贫,踏尽人间不平
把平日里不敢做的事都做一遍
把那些不敢想的白日梦都实现一遍
我爱的诗歌在高处
从工厂里辞职后
我所热爱的,如贫穷一般干净
一丝一缕穿在身上
仇视着日常生活的敌人
幻想一只飞鸟的自由
穿过风,穿过雨,到达高处
自由的边境,那里一无所有
我想到达的无非是这样
凛冽的狂风,稀薄的空气
在接近死亡边缘
我看到世界美丽的样子
现在的我是安静的
偶尔写诗
医治一块心病
大多时候我都在缝补
缀上色彩绚烂的珠子
织出腰带,束出姣好的身材
织出白纱裙,穿上的人都是仙女
我的脸贴近饭锅上的热气
贴近生活最低处的体温
把面食捏成各种花样
给别人和自己吃
把日子过到底
我还是没和自己和解
它们总是划出
各自的领地
我爱的诗歌在高处
而生活总在平坦的低处
赋予了全部的意义
神经过敏
这些年,那些白日梦话
每天还在刺激着你
熟悉得像陈词滥调
也许它只是一个简单的音符
一小块单纯的颜色
一句简单的话语
一个细微的举动
像一阵风推动平静的湖面
在疲惫的午后,失眠的凌晨
扩大、汹涌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影子
在拥挤的昏黄工厂
你仍在举着生活的巨石
反抗窗外嘁嘁低语的围攻者
很多时候,你什么也抵挡不了
却仍在刻画身边生活的模样
这个世界的模样
一草一木都动用感情
看,那些不断升腾的幻想
它多像一阵风
咬住了呼吸
瞬间掏出了眼眶里的盐粒
当你置身在拥挤的人群中
却是那么空旷
仿佛在一场梦中,你发现
那些梦语还在不断传来
你做不到听而不闻
败笔
在春天繁花似锦的大地上
我写下一行行诗
希望还能完成下一句
它注定是一个败笔
任何一句都是
它们离开,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每一个词语,每一行句子
都像细小的砖瓦
建造一个共同的居所
那些沿途细小的景物
映照在火车厚厚的玻璃窗
奔跑的铁轨,疲惫的脸庞
都在顺着同一个方向
我在在玻璃窗中照见自己
与某个苍老的身影相对
在某个词语中
休息或梦语
呼唤
在某个深夜,某个寂静的时刻
某阵无声的风里
一定有个声音在轻轻呼唤
呼唤心底沉睡的马群
呼唤乌云下的弯月和星光
呼唤远方的翅膀和跳跃的音符
呼唤睡眠中的彩色和梦
它们在风中加速奔跑
向枯败的落叶奔来,低垂的花朵奔来
向喉咙里的哽咽奔来,沉默中的悲伤奔来
伸出双手,拥我们入怀
在耳边把毛绒绒的蜜语和光芒
同黑夜交换
同孤独交换
我知道我爱着
一棵树遇到一阵微风
就晃动全身的绿意
激动得语无轮次
一个容易沸腾的人
神经末梢总是敏感,炽烈
仿佛感知每一阵风都来自远方
现在,它的叶子掉光了
风脱下一层层的绿意
及无数次沸腾的心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仍托举着失去和深爱的一切
平静得仿佛已经死去
可是,我知道它还爱着
就如眼里的泪水
总莫名地涌出来
心房被击中
选择再次奔赴
却不是为某个人
与一朵浪花对视
我所热爱的,它藏在寒冷之中
人们摒弃的荒野和雪峰
穿着朴素的衣装,眼神温热
每次碰撞与相遇都令人欣喜
它的眼中有美丽的风景,将我吸引
那里是风浪肆意拍打的海岸,沙砾填充的水源
是广阔无垠的沙漠,无人抵达的雪原
停留在被风拼命摇晃的枝尖
在那里,爱那份绝望的独立
窒息般的自由,痛苦中的挚爱
爱一小块绿色的呼吸,泪水奔流的姿意
像繁星对夜空呢喃的醉意
像鱼儿对大海拥抱的依恋
在那里,灵魂被引领、奔驰沙场
所有追寻和热爱的,被高高扬起
随风起舞,向雨而歌
米粑
阿婆曾说,有米饭吃的日子
就是幸福。而米粑是过年才有的食物
米粑用模子印成鲜红的桃子,跳跃的鱼儿
傲立的梅花、菊花,相伴的鸳鸯……
吃米粑就等于吃了鱼肉,尝了仙桃
我们拥有美好的样子,有美丽的期盼
渐渐地,米粑从年夜饭上悄悄消失了
我们吃上了真正的鱼和肉,鲜美的果子
穿上了崭新保暖的衣服,也都先后成了家
可我还是那样怀念阿婆在的日子
那些有米粑的日子,充满期盼的日子
困苦的日子并不漫长,幻想的幸福那样香甜
父亲已经老了
视频里父亲的白发
总是最先印入眼帘
它们像流星
一次比一次雪亮
一次比一次更快地掉落
提醒我要加速奔跑
不可以在黑暗中停留
父亲叮嘱我
把生活过好点,多买肉吃
两个深知生活苦涩的人
互相安慰
我们把在尘世长出的尖刺
全部收拢
互相依偎
害怕黎明的钟声冲破天际
我们都被暴露在
生活的长鞭之下
父亲,他已经老了
祈祷
这满腔的泪水啊
风儿把我轻轻一晃
它们就倾泄而出
我是那个最软弱的孩子
总是最先掉泪
我是那个最坚强的孩子
不会让亲人看出破绽
我一定最先笑
太阳多么大,把泪水都蒸干了
它有没有照到父亲
替我把疼痛的额头
抚平一点
我在不停祈祷
您离开的日子
八月初二
这个令人心碎的日子
循环了数次,疼痛却丝豪未能减轻
父亲,生命中最美好的称呼
每当我呼喊再无人应答……
每阵风都仿佛带着您的安慰
多想将它们留住,将您样子留住
可耳边的每阵风都带着酸涩
都埋着您受过的每个苦日子
它们并未远去,每一次的苦难并未远去
它们在头顶无声交谈,将意义再次阐述
阐释苦难的尽头奔赴的光明
我却只想返回有您的日子
再次握紧您的手
将您额前的皱纹抚平一点
将眉间翻滚的疼痛松开一点
我们离幸福的日子近一点
爸,我已经回来了
爸,我已经回来了
门口我仿佛还听见
您呼唤我的声音
仿佛看到您刚劈好柴
刚补好渔网
刚给锅灶添满柴火
您只是出了一趟门
只是厌倦了无休止的雨水
厌倦了没有日夜的等候
厌倦了风一样的呜咽
爸,我已经回来了
我把村子里的每条小路
都走了一遍
每条路都留有您的脚印
都有重复跋涉的曲折
通往湖边的路您走得最多
泥泞里还留着这些年的病痛
门前的那条羊肠小道
每天落满了无数次的期望与徘徊
您不会再翘首盼望了
在那条通往寺庙的小路
我仿佛还听到您小声的祈祷
每一条路上的每个脚印
都在考验您承受的极限
拷问一个游子疼痛不止的灵魂
爸,我已经回来了
模糊的视线里我仿佛看见您
穿过风雨,穿过人群
从远方赶来
坐在曾经的椅子上
坐在曾经的饭桌旁
我们像从前一样
仿佛所有的日子并未失去
都是久别重逢
每首诗都有父亲的影子
我写晨光的绚烂和新亮
写春天里的青翠与繁忙
写夕阳的温柔和庞大
写秋天的落黄与离开
写城市里的繁华与霓虹
写黑暗寂静中无处安放的故乡
每首诗里都好像有父亲的影子
那个勤劳一生,低处奔跑的影子
我正跟随着相同的路径奔跑
在昏黄的傍晚,与他疲惫的身影相遇
在相似的黑暗里,万物都留有身影
在明亮的期盼里,接近的真相里
总是相对无言,泪先流
遗憾
怎么能不遗憾呢
我也想带着孩子
在逢年过节的时候
给您盼望的团圆
把日子的冷清填满
给您烧最爱吃的饭菜
温热心房和疲累的身体
给您穿上体面的衣服
把腰杆挺直,笑颜绽开
放下那个被绑在风浪里的父亲
放平那些泥泞的脚印
抚平身上鞭苔的病痛
让您也是一个幸福的父亲
一位安享晚年的老人
而这些,我用尽一生
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关于父亲的梦
在所有关于父亲的梦里
只有一种身影重复闪现
那是渔船上的父亲,被风雨模糊的样子
是工地上的父亲,被铁钉穿透的样子
是病床上的父亲,被疼痛揉碎的样子
时间在我们之间越拉越长的离别
不只是从前的城市和故乡
不只是从前的铁轨和道别
不只是从前的疲惫与无处安放
去往天堂的父亲,他还在我的梦里
经历着人间炼狱里的百苦千难
多希望有一天,他在梦里
回来笑着对我说
人间的幸福,天堂的幸福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只是一天
我没看过的
我没记住的
爱是慈悲的事物
天上的父亲,他变成了慈祥的菩萨
我在每个思念的时刻,祈祷,忏悔
日夜祷告,祈求所有的疼痛都已远离
天上的父亲,他已从苦难中解脱
我仍在孤独的门缝里,紧攥着从前的时光
一个渔民的苦难史,在时代的变迁中
随风逐流,在漂泊中无处可依
忘不了他眼里的疲惫和无奈
忘不了他激动地想喊出我的名字
只是张了张嘴,已失去全身的力气
天上的父亲,他变成了慈祥的菩萨
接纳了那个最柔弱的,无用的
孤独的孩子,担忧中藏着慈爱
有些爱,得到就再也无法忘怀了
而菩萨也曾是那个最痛苦的人呀
爱是慈悲的事物,让人柔软流泪
它看到了他人的痛苦,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最后,它理解和宽恕了所有
而地上的孩子,仍双手紧握虔诚
期盼天上的父亲已获得幸福
有时,我希望
风拎着雨水冰冷的指尖
寻找一个个怀抱
被触摸过的,都成了灰烬
我仿佛看见它们正将你抱紧,父亲
您几乎每日都同它们打招呼
风雨的阴冷之中
仿佛正是
生命的栖息之所
我并不恐惧和胆怯
我正像你一样,同它们问候
伸出双手握住它们
用牙齿之间的唇语
用骨头互相叠加的姿势
有时,我觉得我仿佛是您
被风雨旋转的天空吸引了呼吸
在奔跑的畅快中,不再回望其他
有时,我希望我就是您
已尝遍所有冷暖
与风雨握手言欢,把性命互换
生活已被真相所毁
春天了
外面阳光明媚而温暖
所有沉睡的都被温柔唤醒
世界又重新被花朵簇拥
可是,还有很多地方
阴冷、潮湿
在关着门的工厂里
地下室、出租房
公寓、桥洞……
还有角落里劳碌的身体
陈旧的心房
阳光从未经过
将他们拂动
但总有那么一刻
阳光远远地落在脆弱的眼眶
在看尽冬日粗暴的面目后
生活已被真相所毁
请让微笑将悲伤隐藏
请多说希望
阳光能远远看着
都是美好
梦
每次回家,母亲总不让我离开半步
仿佛我仍是未长大的孩童
她的目光盛放着春天到来的温热
如果,我是火塘里的一根木柴多好
能照亮这一年里,她的孤独与旧疾
融化那些雪霜、风寒和病痛
像这样,让疲惫的她缓缓进入梦乡
而黑夜,它的怀抱那么大
它湿冷的双手越来越紧
火塘里滚烫的火焰
还可以坚持多久
终究包裹不了丝毫
寒冷,会让梦里的母亲
重新醒来
那个人死了
那时,她还很年轻
爱低头落泪,爱仰头大笑
走路用奔跑,时间总不够用
伸手想去摘星辰,登舟便要揽明月
无数次地要把胳膊拧过大腿
手无寸铁,只把牙齿咬得簌簌作响
身无分文,却将世间万物视作犒赏
现在的她,还活着
却五官模糊,面无表情
耳朵躲进脑袋,嘴巴紧闭
牙齿藏在胸膛,眼神闪烁
一层雾漫上来,把目光浸得浑浊
只顾着埋头,匆匆赶路
那个年轻人,那么快就死了
她任由雨水在头顶灌满身体
任由风推着自己,拐进逼仄的胡同
默许天黑没灯,溺于黑暗的寂静
她究竟是在哪一刻死的呢
或许是背井离乡的那一日
或许是故乡再无归人的那一日
或许是把亲人埋进泥土的那一日
或许,是心灵说出爱之后
万物都有慈悲之心
风吹动地上的落叶
那样轻柔
如母亲悲悯的手掌
轻轻安抚这些
已凋落的孩子
而黑夜用厚厚的棺桲
将白天的战场埋葬
抹去厮杀的血迹
合上最后支撑着苦痛的双眼
那里的世界曾经有多么美丽
就有多少泪水
每天都有美好事物逝去
在这个夜晚里
万物都有慈悲之心
将逝去的
细细怀念和珍藏
像植物一样生活
像植物一样生活
借一阵风,落地生根
风雨来俯首,却不俯首认命
允许枝叶被摧折,允许寒冬带来霜雪
允许自己倒下、枯萎,接纳漫长的困顿
却总要再次挺立,重新葱绿
对生活,常有逆反之心
纵使霜寒碾碎所有生机
风要我顺从,冰霜要我就此沉寂
我偏要向泥土深处扎根
倘若命运长久荒芜
便静静等候,属于我的那一次复苏
满山坡的芦苇
满山坡结满了棉花糖
仿佛有女儿喜欢的甜腻气味
在身边四处环绕,轻轻相拥
满山坡铺满了白发
仿佛一程又一程的风雨和岁月
写满故人至亲的艰辛,被风束紧
满山坡高举的雪花
仿佛手中燃烧过的火把
现在随风漫天飞舞,仍有余温
我想采上一百颗甜蜜的棉花糖
铺满女儿背后小小的天空
我想收割千万条蜿蜒的铁轨
不再相隔千山万水,紧紧依偎
我想扶住一支芦苇纤细的脊背
止住那不由自主的,卑微的摇晃
灵魂停顿过的地方
向往中的旅途,去除了陈旧
清洗身心一路倦影
当身体在车内翻江倒海,吐尽肝胆
它已如沉重的外套,被灵魂抛下
灵魂它在山谷的空旷里,放声歌唱
与悬崖绝壁为邻,扎营露宿
在阴森的壕沟里,与死亡共燃篝火
灵魂停顿过的地方
在繁华褪尽的广袤原野,低如母怀的山脊
陪伴茕茕孑立的老树,枯黄后的野草
以白云为帐,卧雪安眠
在僻静与清淡
冷寂与幽深之处
采摘医治疲累的良药
当肉体被灵魂重新穿上
仿佛也穿上了林间的青葱梦境
无所畏惧的风
不借谁的模样
像聊天一样写诗
卸下所有镣铐
这个时刻的夜晚,风剔净了
所有的声响
适合等待,像破土的野草
那些藏在心底的句子
带着锋芒,刺破层层怯懦
从废墟里爬出来
替我把想说的话放声言说
不攀附谁,也不迎合谁
将凝固的血和肉,粉碎
重组成一个完整的人
每个字都带着自己的心跳
不借谁的模样
日渐衰败的肉身
这副肉身早被岁月磨成了轻尘
像虫蚁般微弱,田鼠那样胆怯
在漂泊的风里,一天天萧疏
唯独胸前的几册诗集
是不肯松开的暖,是暗夜里的星
总能把日子嚼出些如茶的滋味
月光漫过南方的水泥城市
霜气打湿回乡小路
藏在句子里的乡愁
字里行间浩大的孤独和思念
潮水般漫过心口
竟不知该如何,把它们融进
这副在城市密林中
日渐衰败的肉身
未名之诗
他从不说自己是诗人
那些被风揉碎的句子
写给田埂上负重的蚂蚁
写给瓦檐下满口泥的燕子
写给被镰刀遗漏的
最后一株谷穗,倔强的芒
他的诗
长在被踩实的田埂
长在雪地里压弯的枯草
长在漂泊者磨损的行囊里
长在母亲呼唤的炊烟,袅袅尾音
那些无人听见的吟唱
划破沉默夜空,亮了一瞬
他的欢喜很轻
轻得像草叶上露珠滚落的笑意
风一吹就晃,映出整片天空
是看见孩子奔跑时被风漾开的衣摆
心头漫过的软
他的悲伤很深
是消失的故乡,被辗成陌路
找不到年少相识的人,无处可归
是城市的霓虹不照低处的异乡人
那些浓烈的句子
刺破阴影里游荡的胆怯
积攒半生的泪,却找不到
一滴可以坠落的去处
归梦
在外漂泊得久了
总盼着有一方小院,几分薄田
总想着在土地上扎根
像山野里自由生长的小草
风一吹,它们就用同一种声音
低语和歌唱,将心跳放缓
这样的梦,总是在午夜惊醒
那个在异乡长街茫然流浪的
在流水线被速度追赶的少年
眼底盛满了人间的慌乱
一直在钢筋森林深处辗转
把灯盏挑得再高些
光影仍如旧年那般昏暗
眼尾细纹蜿蜒成霜径,漫过鬓边
指尖仍执着敲下蝇头小字
勾画小草寸土安放的梦
愿所有漂泊,都有故乡
野草
夜,已筑好了城墙
翻过去,风吹着骨头咯咯作响
那些倒下去的野草,总试着
把地上的影子站直
寂静中,那么多落叶顺从了枯败
顺从了夜的黑
这些微弱的念头,摇摇晃晃
被坚硬的雨滴不停敲打
敲打着身体里的白昼
而风,将胸膛里的呼吸越磨越尖
像一个痛苦的人终于叫了出来
像冲锋的呐喊突然响起
那么多的旗帜竖了起来
风将它们举得高高的
失语
没有写诗之后
我失去了语言
所有声音都沉进肺腑
无从转述
如同扦插的月季
春天已经远远迁徙,仍未开花
它一定把整个春天爱过了
即便被削去所有枝叶
绿色意志,从未弯折
它爱过每一缕拂面的微风
爱过每一滴洒落的雨水
努力扎根,适应新的土壤
在等待的过程中
把命运摊开的每个黑夜
一一爱过了
我喜欢的那个自己
我喜欢的那个自己
从容,笃定
步履安然,不慌,不张扬
清澈坦荡长在骨子里
待人常怀柔和
偏爱独处,安静自得
遇人间起落风霜
不折心肠
任凭岁月层层磨洗模样
此心始终明亮
雪语
母亲的声音,轻如落雪
她说,早些备一身寿衣
这句话扎进心底,瞬间失语
我不敢深究,光阴有多刻薄
父亲坟前草木,枯了又荣
岁月爬满母亲脸庞
她摩挲着僵硬的指骨
把生死说成家常
就像戴着老花镜在钉扣子、缝补丁
窗外落雪无言,叠满屋檐
十年前父亲离去的那场寒,还在持续
原来离别从来不是刹那的崩塌
它藏在渐渐微弱的声音里
藏在母亲说起生死时,那片平静里
转身,母亲肩头外衣悄然滑落
就像我心底的那场雪
漫漫无期,落落不停
细声祈祷
我想我大概是老了
风一吹,眼泪就掉
当想到在外四处飘落的亲人
当想到七十岁还在做工的母亲
当最后一批倔强的草也倒伏
我钉紧孩子衣服胸前的扣子
捂好心口上的火苗,加倍珍惜
将生活过得紧张、谨慎
仿佛在紧张中才能将自己放松
在恐惧中才能让心跳保持平稳
身在黑暗中才能被黑暗庇护
城里没有人们信奉的神佛
只有被风摁下去的人们
拥挤、安静,没有声音
我想起村里的小庙
那些熙熙攘攘的细声祈祷
世界是安静的
躺在怀中的小宝贝,你是不是
想起小时候躺在摇篮里
似曾相识的感觉
像清风那样,轻轻摇晃阳光下的嫩叶
阳光抚着每个棵树,每个棵上的叶子
抚着每个人的头顶,像一顶帽子
而柔软、香甜地依偎在怀中的你
是独一无二的,属于妈妈的
而就在前一秒,你还在抗拒,争取自己的空间
慢慢长大的你,已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
虽然你才六岁
你会慢慢长大,慢慢远离我的怀抱
这一刻的时间,我希望它能再长一点
可以在漫长的人生里慢慢选择
我只想在秋千下
轻轻地摇着你
世界是安静的
像一个巨大的怀抱
宝贝,生命中的绿
小宝贝,这个季节
风一阵比一阵急迫
日子一片片枯黄
曾经的翠绿慢慢变成了回忆
当冰霜将脚下变成沙漠
你成了生活里唯一的绿意
你的眼睛纯净清澈如水
我只看着它们,那流动的模样
如果它们盈眶倾泄,我会心痛
你小巧的嘴巴是小小的花蕾
我听到那一声声春天的语言
呼唤我从沉睡中醒来
宝贝,生日快乐
宝贝,过了今天的生日
你又长大了一岁
你的脸庞正在慢慢退去稚嫩
多希望时间慢些走,多一些共处的时光
我可以多爱一些时间
我想把自己画成太阳的样子
照亮你遇到的每个黑暗的日子
我想把自己画成伞的样子
替你抵挡所有的风雨
我想把自己变成你需要的每个事物
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找到面对困难和恐惧的勇气
越长大,越勇敢
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万里河山
宝贝,生日快乐
希望你在美好的年华里,热烈地拥抱
你所热爱的事物,坚定地奔向
期望的目标和人生,成为自己的光芒
我想再多说几次:我爱你
等你长大,这样表达的机会就少了
希望它能停留在你心间
陪伴你渡过每个孤立无援的时刻
谢谢你,来到妈妈的世界
陪伴渡过漫长的岁月
让天空晴朗,空气甜蜜
简介:寂之水,原名刘丽华,女,湖北省阳新县人,现居浙江省长兴县,文字散见《草堂》《作品》《星星》《诗选刊》《中国诗歌》《延河》《诗歌月刊》《打工诗人》等,著有诗集《自画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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