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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葙《读秋魉》

诗歌理论

系统 2026-09-21 13:5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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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秋魉

 

青葙

 

抑郁和躁狂都是非生产性情绪,是锁住创造力的困境。

——秋魉

 

 

我不认识秋魉,只是偶尔读到她的诗。后来,我开始一首一首读她的作品,也读她谈论诗歌、爱情、生活,以及别人的诗。我一次次读她,也听人谈论她。渐渐地,我对她有了一种奇异的熟悉:仿佛不只认识她的语言,也认识了那个在语言里快乐、疼痛、恋爱和玩耍的人。她的诗很有后劲,让我失眠。那些夜里,我想到诗,也想到一个人该怎样活着。

我们从未见过,却都是山东人,都喜欢蝴蝶,也都曾在马雁的诗中久久停留。这些相似当然不能证明什么,却让我能够轻易走进她的诗,感到她的快乐与疼痛也曾在自己身体里隐隐发生。她越来越不像一个陌生的名字,而成了一个熟悉又特别的人。

最初,只读诗时,我以为秋魉主要依靠天赋和直觉写作。她的想象力太旺盛,语言来得太急,仿佛只要打开一道缝隙,海水、月亮、石榴、灰烬、镜子、房间和甬道就会一齐涌进来。血、骨头、眼睛、喉咙、舌头、子宫和产道,也在诗中反复出现。这些词不像外在的修饰,更像她身体里一些隐秘的器官,共同维持着诗歌的呼吸。

读完她的诗歌观念和诗歌批评,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的判断并不完整。她确实依赖直觉,却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相反,她对自己的写作有着相当清醒的认识。

她说,她看重的是“一种在压力之下从深处往外泵的感觉,像誓词一样的诗句”;她希望一首诗“既能看得见又能听得见”,让视觉和听觉交汇成通感;她也用一句很像诗的话概括自己的意象:“意象中通行过直觉的电流。”

这些话,几乎已经把她的诗解释了一大半。

在我读秋魉的诗中,《像晴天一样蓝蓝的脓》也许是进入她最合适的一首诗。“蓝蓝的脓”这个题目,已经出现了她后来反复书写的东西:清澈与病变,美与污秽,童稚的叠词与身体的疼痛,被压进同一个意象。女孩身上有冬天、白色的湖水、穷途末路的绿和回放着歌声的煤;她的眼睛流出像晴天一样蓝的脓。到了这里,颜色已经不再依附于事物,而是有了自己的体温和病症。

诗中反复出现春天与死亡:“死很容易来,却不来,/像春天很容易来,却不来。”二者隔着一层很薄的壳,彼此等待,又彼此冒充。天堂“像一抹痰雪亮在壳上”,“真理是埋在地下的湛蓝的面包”,最后,世界安静下来,“阖上眼睛也藏起骨头,/像收殓一把伞”。这些意象奇异,却不只是为了奇异。一个女孩对生命的渴望、对死亡的预感,以及身体里难以说清的病痛,在蓝、白、绿之间来回闪烁。那股“直觉的电流”,在这首诗里几乎可以被看见。

她的诗确实像从压力之下泵出来的。它们很少慢慢展开,常常一开口就把读者推入其中。有时是一束光,有时是一股血,有时是一整个黑暗的房间。时间可以变成鱼鳞,等待可以变成耳朵里的雪花,秋天则是一只躲在河流下游啃食水声的动物。她仿佛能看见事物内部那些隐秘、危险,又彼此牵连的部分。

《自画像》中有一句:“是窗户开花的时候了。”它让我想起策兰的“是石头开花的时候了”,也使我无法不想到马雁生命最后的那扇窄窗。秋魉那么喜欢马雁,还曾去过成都石室中学——马雁的母校。我不知道她写下这句诗时是否想到了马雁,也不愿轻率地在二者之间建立联系。但今天重读,“开花”与“窗户”相遇,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奇异而美丽的意象。在我的阅读里,它仿佛同时打开了诗歌与死亡:石头开花,窗户也开花,而一个人曾从中消失。

秋魉的诗尤其善于书写身体。她笔下的身体很少是完整、洁净、可供欣赏的。它会流血,会呕吐,会被吞咽、切割和侵犯,也会怀孕、生育、衰老和死亡。身体在这里不是一层外壳,家庭的伤害、女性的处境,以及爱情中的依恋与吞噬,都在它上面留下痕迹。

在《爱情叙事》中,爱情不是温柔的相互靠近,而是眼睛之间、胃口之间残酷的事情。人在爱中吞咽,也渴望被吞咽,用嘴唇、牙齿、手臂和胃确认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后来谈到自己“不‘相信’爱情”,说爱情对于海上的人而言,不是灯塔、罗盘或陆地,而可能是船本身,甚至是海本身。人并不是站在爱情之外,决定相信或不相信它;人已经置身其中,被它承载,也被它淹没。

这使我重新理解她诗中那些吞咽、捕食、沉没和海水。它们不只是奇异的修辞,也来自她认识爱情和世界的方式。她不习惯把自己与事物分开。爱情不是她的对象,生活不是她的对象,写作也不是她的对象。她说,生活“是”自己,写作也“是”自己。一切进入她的语言,也进入她的身体;一切发生,都像是在她内部发生。

秋魉的诗常常使我想到普拉斯。她们都反复书写女性身体、生育、爱情与死亡,也共享一些颜色和词语:蓝色、白色、血、脐带、头颅、骨骼、眼睛与月亮。在她们笔下,蓝色清澈,又带着疾病的气息;白色既是纯洁,也是尸骨与空无;红色则把生命、生育和创伤连接起来。美丽与伤害,常常在同一个意象里发生。

《海上夫人(三)》尤其如此。白衣白脸的女人、十个月的黄昏、石榴鸟群般的血滴、孤独的孩子、头颅的圆月与白骨,都围绕同一个女性身体展开。“像一只眼睛/生下另一只眼睛,我生下我孤独的孩子”,把生育写成了观看、复制,也写出孩子并不能解除的孤独。这首诗依然浓烈,意象却比《自画像》更集中,彼此之间有血脉相连。它让我看见,秋魉开始尝试约束那些不断涌来的意象。

这些相似并不意味着模仿。到了秋魉这里,身体、欲望和死亡进入了一种更口语、更童稚,也更属于当代汉语的声音。“菜包子”“八格牙路”“蓝蓝的脓”,都是她自己的命名。普拉斯的意象通常受到更严密的结构控制;秋魉则更恣肆、更急迫。她们的锋利有相似的颜色,却有不同的语言秩序。

但我真正看重秋魉的,并不只是这种强烈的个人性。

《母亲对我说》打动我的地方,恰恰不是奇异,而是真实。诗里的母亲爱着女儿,也伤害过女儿;她粗粝、疲惫、唠叨,带着“贫困”生活留下的局限,也带着近乎本能的保护。她不是一个被美化的母亲,也不是一个等待批判的母亲。她有自己的羞愧、疼痛和无能为力。

当她说“不行就回去过日子”,说乡下的樱桃熟了,说可以抱一只小狗陪着女儿,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反而承担了整首诗最深的痛苦。

读到这里,我感到秋魉暂时放下了那些炫目的意象,让一个具体的人站出来说话。诗不再只是她个人心灵的回声,也容纳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我最喜欢她的,往往是生活与想象没有彼此遮蔽的诗。具体的人和事留在诗里,那些奇异的语言才有了来处。

《鱼鳞》也是如此。一张打不通的电话,一遍遍读着的诗,一个曾经熟悉、后来因纪念而变得神秘的号码,使“时间像从鱼身上剥鳞”不再只是一句漂亮的话。它有触觉,也有生活一片片脱落时的疼痛。

《发生》里,棉被、房间、棺材和曾祖母垂死的嘴,也使死亡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大词。死亡在她的诗里真正发生,占据空间,改变颜色,也改变活着的人看待房间的方式。

《深圳南山区的李拉沃》则把目光移向另一个人的生活。群租房、灰指甲、馒头、四小时通勤、耳后的铅笔和画成“八格牙路”模样的圆柱、苹果与裸体,使李拉沃不是一个抽象的“底层青年”,而成为一个带着群租房气味,会窘迫,也会幻想爱情的人。

秋魉没有替他高声宣布苦难,只写他失落的馒头,写四小时通勤里几乎扎满车厢的“人的刺”,写“总有一个陷阱把馅饼呈上”。现实进入她的诗以后,语言没有失去奇异,反而因为那些具体的生活细节,显得更加准确。

她也并非总是幽暗而庄严。虽然反复书写死亡、疾病和消失,她的语言中却一直保留着一种玩耍的快乐。

《运作》里,向男人索取共情,被比作向自行车要求飞行;一只鸟爱上自行车,是因为看不见自己背后的翅膀。2025年的《无题》则从菜包子、张国荣、茶壶、小鸡、膝盖和牛奶,一路写到电话里的脐带和上吊绳。前面让人发笑,最后却忽然暗了下来。她的幽默不能解除痛苦,却会趁痛苦不注意时,从它身后探出一张顽皮的脸。

所以,我不愿只把秋魉读成一位被痛苦笼罩的女诗人。幽默、欲望、荒诞,对日常事物的好奇,以及给日常事物重新命名时的兴奋,同样构成了她。

《迷信》一诗让我看见她对形式的另一种控制。“不会在我的身上行走”不断返回,像咒语,也像脚步一次次踏在身体上。那些长翅膀的人、拄着头颅的人、挟着花园的人和走向另一个人的人,最终都被排除,只剩“我自己/将在我的身上行走”。道路、身体、梦和命运在结尾叠到一起:“明天的脚踵/已踏上我今夜的胸口。”这首诗的枚举略显漫长,但重复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在一步步把其他道路排除,只留下“我自己”。

《消失的房间》则显示出她另一种结构能力。开头与结尾互相照见:“我走出这个房间你就会消失。”房间既保存一个人,也预演一个人的消失;明天只是今天延宕后的别名,人最终留下的,只是一些正在被擦去的痕迹。这首诗首尾回环,句子彼此照应,显示她并非只会让意象不断向外生长。

当然,我并非同样喜欢她的每一首诗。

她的想象力太旺盛了。《自画像》几乎每一行都在诞生新的意象:火焰、水滴、窗户、尸体、烟囱、天鹅、面具、黑鸽子、月亮的螺母、蝴蝶与水晶。单独看,许多句子都很惊人;放在一起,却可能彼此拥挤、彼此遮蔽。读者还没有来得及进入一个意象,就被下一个带走。读完以后,有时只记得语言的华丽与眩晕,却说不出这首诗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前,我把这种现象简单理解为她还没有来得及判断和删减。现在看来,这样说并不公平。她明确表示,修辞只是为感觉服务的工具,甚至可以没有;她追求的是感官、情绪、经验和回忆的“杂糅和交响”,是隔着理解的距离仍能传递过来的强度。问题不在于她不懂节制,而在于她珍视的直觉、强度和丰盛,有时压过了结构的约束。意象生成太快,诗的内部秩序来不及为每一个意象找到位置。

月亮、血、眼睛、喉咙、尸体、海水与灰烬,也渐渐成为她最熟悉的一套词汇。它们最初帮助她成为秋魉,后来也可能限制秋魉。当一个诗人太容易写出“像自己”的句子,风格便可能变成惯性。死亡、永恒、命运、奇迹、天堂、末日、绝望这些大词,有时也会在具体经验尚未展开之前,先替一首诗宣布意义。

相比之下,我更相信她写下的药片、作文簿、洗衣机、樱桃、土炕、肠粉和一张打不通的电话卡。那些寻常的事物不替痛苦命名,却使痛苦不至于悬空。她也不是没有能力节制。《报答》和《八月》已经证明,她可以只用很少的句子,却让人停留很久。只是更多时候,她似乎舍不得放弃任何一个刚刚涌现的词。

读过她的诗歌批评,我才知道,她不仅会制造意象,也会拆解一首诗。

她评论《老鼠》时,注意到异类、故乡、城市、生存与命名之间的关系:当老鼠开口说话,原本观看和命名它的人类,立即变成了“他们”。她评论张枣《镜中》时,则追踪镜子、窗外、皇帝、“她”和观看者之间的关系,试图从看似无人的意象中,找出那个藏得最深的人。

这说明她并非看不见权力、他人与外部世界。只是无论写诗还是读诗,她一旦注意到诗中的某个细节,就会沿着它继续推演,直到原作被她自己的语言包围。有时她不只是在解释一首诗,也在那首诗上继续写另一篇属于自己的文字。有些推论令人惊喜,有些已经离开原作很远。

她说自己写诗不预设读者,或者只预设唯一的读者——她自己。但她并非真的不在意别人能否抵达。她知道自己的诗常被评价为“读不懂”,对此,她有一句很好的回答:

“真正需要在意的不是诗歌与读者有没有距离,而是有些东西能否在距离之中传导。隔不是绝,距离不是鸿沟。”

我愿意用这句话来衡量她的诗,而不是只问每一个意象能不能被解释。有些诗我虽然说不清,却会被其中某一句绊住,过很久仍然记得;另一些诗只让我觉得陌生,却没有留下什么。晦涩不是错误,也不自动等于深刻。距离之中究竟有没有东西传过来,读者其实能够感觉到。

还有一点尤其不能忽略。她明确反对把精神痛苦浪漫化。有人问她,是否在情绪和精神状态低落时更容易写出好作品,她回答:“不会!抑郁和躁狂都是非生产性情绪,是锁住创造力的困境。”

这句话使我警惕一种很容易出现的叙述:仿佛她的痛苦、疾病和死亡,共同证明了她的诗歌天赋。这样的故事看似动人,其实过于轻易。对她而言,痛苦不会自动变成诗,反而会妨碍写作。诗不是痛苦的产物,而是她在痛苦中仍然设法完成的东西。她把诗和诗人称作现实之下的“幸存者”。

秋魉出生于2001年。她说自己十二岁开始尝试写诗,直到十八岁,才写出第一首“严格意义上的诗”。她还说,每次提笔,都觉得自己是在写第一首诗,在与一种极其陌生的工作打交道,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这不是故作谦虚。她确实一直在重新寻找诗的发生,而不是把已经掌握的技巧重复下去。她知道模仿经典与从真实生活中写诗的区别,知道修辞应该为感觉服务,也知道“读不懂”与无法传达不是一回事。她甚至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的诗中混入了某些“杂质”,怀念早期写作的清爽与单纯。

秋魉已经有了自己的词汇、节奏和看待事物的方法,也写出了一些让我们愿意反复阅读的诗。她的困难也一样明显:意象有时生长得太快,删减和结构控制还没有跟上。她的长处和问题,常常来自同一个地方——她太容易被语言带走。

《海上夫人》原计划至少写九篇,可她只完成了五篇。这一点总让我很难过:这五篇已经足以让我看见她的方向,也正因如此,不免让人想,后面的四篇会是什么样子。至于那些未完成的部分,我不愿替她设想,只愿回到她已经写下的句子里,一遍遍读它们。

所以,谈论秋魉,我不愿急着判断她是不是“天才”,也不愿让她的个人经历遮蔽作品本身。我更想辨认,她究竟写出了什么。

 

2026年9月6日初稿

2026年9月19日改定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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