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踮脚掠过柳梢

垂柳把倒影浣进溪里

每片叶子筛下碎金

缝补归途的褶皱

布鞋驮着半篓湿泥

草帽兜住最后一缕斜晖

有人扛锄走向炊烟

木柄缠着午间蜕下的蝉衣

有人牵着晚霞的线头

把日子捻成绳上的靛蓝

叮当——叮当——

牛铃摇着暮色的经

短笛织着暮色的纬

炊烟针脚里，藏着牧童余韵

牛蹄在青石烙下钝响

裹着麦秸的糙，撞入蟪蛄尾音

山影蜷成老祖母的脊背

接住所有带泥的足音

牛铃摇落细碎星子

坠入晒谷场的谷堆

新麦乳香混着残露的凉

远山浸在靛蓝里

像祖母刚染好的土布，垂在天际

鸟翼裁开云絮，碎光倾泻

落草尖，落牛背褶皱

落那一缕柳丝——

曾系过祖父烟袋锅里

未熄的火星

农人抬眼

睫毛便承住整个夏天的重量

岩层深处，陈年苔藓侧耳

听石缝半片旧犁铧

翻出秦汉的谷种

不必俯身

已听见卵石絮语

混水草气息漫过青苔

青石板洇得发绿

像堂屋墙根那本卷边的算术本

水渍漫过"田垄"二字，墨迹渐软

蜻蜓点破水面

波纹漫向石阶尽头

轻舔浣衣妇遗落的木槌

槌柄缠着去年的稻壳

瓦当接住坠下星子

在晾衣绳与远山之间

织一层半透的茧

靛蓝头巾吸饱暮色

褶皱里正孵化着黎明的卵

风穿过椽子骨缝

捎来灶间遗漏的米香

掺陶罐酸浆淡淡的涩

风揉柳丝，是半阙未填《浣溪沙》

牛铃伴牧笛，是流动的平仄

远山蘸取天光的蓝

洇开未干的水墨长卷

溪流揉碎所有声响

酿成陶瓮里的光阴酒——

带着谷壳的涩，溪水的清

裹满泥土芬芳的黄昏

根须之下，拱出新秧嫩芽

更深土层，沉睡着青铜犁铧

铧尖，还沾着仰韶的陶片

 山丫的梦

灶膛余烬是夜的碎银

她焐着红薯，破袄裹紧半枚月亮

胸膛起伏，如坡上未耕田垄

藏着春的渴

新草漫过爹爹坟头

漫过布鞋磨穿的洞

风在草尖打一个结

"冷"顺着石缝，咳进门槛

娘的蓝布衫悬在绳上

皂角香凝在领口，雨渍漫漶

当年送爹爹出山的月色

仍在晾衣绳，晃成半湿乡愁

她数檐溜，一滴砸在补丁上

月亮修补漏雨的屋檐，也修补

她踮脚时，从学堂墙根漏出的张望——

牵牛花爬得比墙高，却够不着

课本里的云

那些铅字仿佛长了脚

跟着爹爹口中的城，往山外远走

洋芋地留着她的指甲印

刨开的土坑，是半句未出口的话：

"娘，我想识字"

秋收之后，会不会长出半张车票

霜花在镰刀上凝结，又消融

像压在心底的话，在掌纹发芽

月光漫过山坳，她总梦见

牵着两双手前行

松针别住裤脚，野菊簪在发间

蒲公英撑开小伞

星子路尽头，有火星落进掌心

冻土之下，新草正顶开掌纹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