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穿过另一条路鲜 例
这条路引我穿过城市。但愿我并未随身携带
一颗雄心。因为城市,
对定居于此的人,
总始于中央广场,塔楼与石砌的大厦。
而漂泊者的城市,始于郊野。
低矮的屋舍依次退向身后,
铁丝网零乱,荒草扑向废弃的地基。
铁皮棚的边角锈出暗红,
旧轮胎埋在泥土,盛着昨夜积下的雨水。
路灯一盏盏醒来,像迟来的证人。
风携带远处车流沉闷的轰鸣,
像在反复地练习被压低的证词。
我又一次凝视
这片废弃码头与布满色斑的旧船,
集装箱、带伤的塔吊,
河道弯处干涸的船坞。
我喃喃自语:
我真是在这里走掉了青春。
我真的再次踩着铁轨穿过无数个闸口,
走到灰暗的堤岸,伫立良久。
路边菜园早已荒芜,塑料薄膜撕裂成细条,
缠在树枝上,在风里缓慢拍打。
曾经在此种菜的老人,
他的竹凳还留在檐下,
凳面裂开一道长缝,承接记忆与昼夜。
没有人再来打理畦垄,
只有野草占领泥土,描述季节荣枯。
我走。不再奔赴,只是穿过。
路面的裂纹嵌着干枯的梧桐叶,
地砖缝隙卡着烟蒂、碎玻璃,
一张褪色的超市小票,字迹被雨水浸得模糊,
记录着某个人平凡的傍晚,一次短暂采购。
涵洞横亘前路,阴影压下来,
墙面上残存褪色涂鸦,
被雨水冲刷,一半消散,一半固执留存。
黑暗里滴水,一滴,又一滴,
计量无人看管的时间。
风声在拱壁之间折返,
像一个人反复复述,未寄出的信。
我的面前,一条高架桥
在初冬的雾气里隐没,
身后,一列绿皮火车
在冻僵的原野上轰隆隆驶过,
围墙上的斑驳标语骤然剥落。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落魄的青年。
城郊的风声迎接我们,
你能听见远处工厂的哀鸣,
灰色的积雨云下,
裹着旧棉袄的人,麻木,
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
老旧的收音机里面,是谁的叹息,
仿佛汽笛猛地拉响,穿透茫茫寒雾。
行人各行其是,目光短暂相撞,随即移开。
他们的生活行走在门窗、楼梯与账单之间,
秩序坚硬,如预先刻好的铭文。
在这里,时间不以草木生长计量,
以钟表,以信号灯交替的明暗。
公交站的金属长凳落有尘埃,
有候车的人裹紧外套,各自沉默。
手机屏幕微光浮起一张张半明的脸,
每个人守着一方私人的星座,
隔着半米的距离,却隔着漫长时空。
报亭早已空置,玻璃蒙着厚灰,
报刊架空荡荡,只剩一截生锈铁丝。
曾经的晚报、周刊,
那些被人匆匆翻阅又丢弃的新闻,
连同摊主的闲谈,一并被时间收走。
只有广告贴纸层层叠叠,
一层覆盖一层,像不断叠合的梦境。
电动车掠过,快递员头盔凝着白雾,
他按着地址辗转楼宇之间,
叩响一扇扇陌生门,递送短暂的期待。
西装单薄的房屋中介,攥着卷边户型图,
为别人看过无数客厅、卧室里的悲欢,
却没有一间屋子,可以长久安放自己。
在不属于自己的节日里
围着一条褪色的围巾
身穿沾满泥点的外套,我步履不停
最后站在月台尽头
铁轨上,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旁,
紧贴着墙
手握没喝完的半瓶劣酒,
茫然,废弃厂房里发出一声巨响。
你好。这不,我们再次相见。
你变得如此平庸具体
身边是新楼盘
倒映着远方灰蒙蒙的雾霾天。
你如此疲惫。多少年,
白白消逝。
你好,我的青春。我的死神,你如此安详。
站牌上的站点,一部分已经更名,
旧地名留在老人口中,留在泛黄地图里。
同一个位置,三十年前是菜园,
风爱着菜花,没有站台,没有呼啸的巴士。
我踩着重启的时间往前走。
脚下这层沥青,覆在旧日田埂之上。
泥土曾接纳雨水、虫鸣与种植物,
如今承载轮胎,日复一日的碾压。
看不见的死者,看不见的过往行人,
他们的脚印被一层层路面封存,
深埋在混凝土之下,不被提起。
沿着快要结冰的河床
野鸭无声地游荡,
枯黄的芦苇荡间
传来几声孤零零的鸟鸣,
空荡荡的环城公路上,
出租车飞掠,消失在稀稀拉拉
绿化带的阴影中,电线杆从高处俯视。
这是我们的冬天。
现代的霓虹灯睁着,没有体温,
而在我的面前,上万扇窗户
亮得令人目眩。
我大声叫喊。
恐怕它撞上那些旧楼
这是我们的冬天,一切都无法挽回。
我经过一排赫鲁晓夫式红砖楼。
阳台外挂着晾晒的衣物,
搪瓷盆搁在窗台,几株月季勉强开花。
窗内传来炒菜的油烟,电视的人声,
孩童短暂的啼哭,而后归于平静。
这些房间装着无数细碎的悲欢,
争吵,拥抱,失眠,漫长的等待。
墙体会记住低语,记住深夜的叹息,
但墙体从不言说,只静静容纳。
我不寻找归宿,也无意索取接纳。
城中的广场挤满短暂的面孔。
纪念碑伫立,陈述久远的牺牲。
每一块石头都记得,每一块石头都沉默。
异乡人的脚步踏在它的肌理上,
不留下痕迹,只留下转瞬即逝的重量。
地下通道潮湿,台阶覆着薄冰,
流浪之人蜷缩在角落,裹着薄毯,
在人流底部守住一小块温热。
脚步声从他头顶漫过,
没有人停留,没有人俯身问询。
城市有多层空间,
一层活着,一层被忽略,彼此隔绝。
死亡尚在远处,悬而未临。
我们不会主动寻它,也无从寻觅。
自降生那一刻起,
我们便不断离开故土,
仿佛远方有某个人,
在崭新的楼宇里独享欢愉。
我们只是不停奔走。唯有死亡,静静清点所有姓名。
橱窗反射我的影子,重现路人的轮廓,
影像互相穿透,不断消散、重组。
商店陈列整齐的商品,标价清晰,
它们等待被挑选,被带走,被消耗。
这座城市靠占有跳动,
短暂的占有,之后便是遗弃。
街角的旧书店还在,书架微微倾斜,
纸张泛黄,油墨气息沉在空气里。
很多书已经换了主人,
曾经捧读它们的人,去往别处,
有的远行,有的归于尘土。
文字留存,读者来来去去,
书本身并不在意谁来翻阅。
我真的又走过
同一个灯火通明的车站——从出口往左拐,
在我的面前,摆摆手
一场新的风雪奔跑起来,
而面目模糊的旅人
远远出现在出站口下方,
广告牌在风里响,像一张被反复翻动的旧日历。
时钟在楼宇之间传递,
分针切割午后,切割黄昏。
旧钟楼的钟声依旧准时响起,
百年前,同样的钟声掠过低矮木屋,
而今穿过玻璃幕墙,冰冷的钢梁。
声音不变,聆听的人代代更迭。
城市收纳所有途经者,
却不保留任何人。
你可以走进它,却无法真正进入。
所有抵达,本质上仍是途经。
我们以为自己在此生活,
其实只是借住,短暂寄居在一段时间的缝隙里。
如此仓促的生活
在新建的钢筋森林里。
地铁爬行
灰暗的天空缄默,
结冰的路面
静静地闪烁在玻璃幕墙后方,
晚雪飘坠,车流不息,时间不止。
难道不是我吗,
三个路灯照得煞白,
多少年隐入黑暗
踏着碎石,奔跑于荒野中,
天空的光芒
在升起的塔吊上空团团聚拢升腾
难道不是我吗?
一个小贩收摊,在铁皮推车旁,
清点零钱,指尖沾着油污。
他日复一日,在固定街角,
售卖炒饭,忍受寒暑,
微薄收入里有一家人的辛苦。
他熟悉这座城的晨昏,
城市却不会记住他的名字。
我看见石阶上坐着一对老者,
低声闲谈,缓慢摩挲手中茶杯。
他们年轻时曾在此奔跑,相爱,
那时街道更窄,树木尚幼。
如今树已参天,他们步履迟缓,
曾经热烈的激情,沉淀成平淡的相守。
时光在他们身上着色,将少年与暮年共存。
暮色漫过屋顶。
车流汇成河流,灯火次第点亮,
万千光点,悬浮在黄昏雾气。
每一盏灯背后,一段独立的阴影。
我知道,来时的郊野仍在身后,
辽阔,荒凉,无人认领。
我继续穿过。
记忆与现实不断交错,
旧影像在巷道口浮现,
转瞬又被当下的人流抹去。
这座城市由无数逝去瞬间堆叠而成,
活着的人与消失的人共享同一块土地。
没有永恒的居民,只有道路在不停穿插。
我只是其中之一,
短暂踏过,而后远去,
留不下任何持久印记。
如同雨水落进石板,短暂湿润,
很快风干,仿佛从未来过此地。
那么,我们急匆匆赶路去往哪里,
是地狱或者天堂,
或者不过只是昏暗,
漆黑,这些都不清楚,
前面令人赞叹的桥,不停顿的词,
驳船的航程,
爱的激发,往事消亡,
轮船灯火
橱窗光彩斑斓,高铁远远的笛声,
冰冷的水在你永远宽大的裤边泛着青光。
我不属于这片城区的住民,
也算不上亡者,只是一个过路的居间人,
长久地独自存在。
到最后,我向自己发问:
周遭皆是陌生面孔,
辨识错身影,记忆被抹去,被虚妄哄骗。
此刻,我不再怪罪任何人。
无人与我相认。
我行走,赶路,再超越。
我现在多么轻松
因为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挥手告别。
多少年已过去,我都一无所求。
无论多少次为一杯咖啡我付过钱。
无论我还能回来多少次
可我不会回来了——仿佛我正锁好房门,
无论过去的愁苦我要付多少代价。
唯一剩下的是
安静地走在铁轨旁。
不会错过。错过——唯有这一点能掌握。
2026.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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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鲜例,1964年出生于汉口。有诗作在囯内外文学期刊发表,或被录入诗歌选集。著有自存诗集《一个神秘主义者的低语》、《自动素描》、《过去的斜边》和《花环与哀歌:十四行诗选》,诗歌随笔集《最后的礼物》等,曾获台湾《新陆》诗刊短诗奖、世界华语诗人黄鹤楼诗歌大赛奖,《诗律》诗刊主编,现居武汉。
(编辑:张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