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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晏榕的诗(长诗《我的语言诗》节选)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1-25 12:53:02


晏榕,当代汉语诗歌的重要代表,诗歌理论家、翻译家,文学博士,教授。晏榕自1983年开始严肃的独立写作,作品数千首,其中长诗30余首,被誉为“目前很少见的对写作真正恭谨、深入,且有自觉意识者”(陈超,1996)和“为中国当代诗歌赢得了尊严的诗人”(刘翔,2007),其写作被称为“高原式的写作”(许道军,2016)。代表作有《欢宴:晏榕诗选1986-2007》《俪歌与沉思》《抽屉诗稿》《东风破》(组诗300首)《汉字》(组诗3000首)等,并有《诗的复活:诗意现实的现代构成与新诗学》《后诗学》等专著、《菊与刀》等译著及系列诗论共四百多万字出版和发表。晏榕倡导构建21世纪的新诗学,提出了“呈现诗学”、“过程诗学”、“散漫诗学”、“新未来主义”、“元写作”等一系列原创性理论。其诗作与诗论的互证互构被读者认为“开拓了现代诗歌的新边界”。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晏榕的诗(长诗《我的语言诗》节选)



我的语言诗

——向查尔斯·伯恩斯坦致敬(节选)

 

 

28

 

我从屋角走下。从无数个秋天,走到这张

坚硬冰凉的石凳前,它上着锁。

我依偎着它坐下。

 

没有忏悔没有咖啡,没有一条尾巴

亮晶晶地显示。无数条道路聚焦于此,

点缀着某年的梨树,像极了

灰尘弥漫,旗杆光秃。

 

我成为一个静默的动词,移动的

残缺之月,无数次和自己重叠。

 

现在我移动到这片光滑地带,像枝桠上

露水坠下,把刀子藏于草丛,

而满屋书本在反抗的过程中不断

吐出偏旁、字母和笔划,吐出叶片向秋天告别。

 

29

 

我是个动词。

我曾经是名词,量词和介词,但最终

我完成了一个动作——在和宋人对话时我称之为

“坐着登高”,在土里跑步,以塔楼的方式

向下生长,以魔鬼的方式

编织天气、楼顶的风、田野里的春花。

 

一个动作里包含着许多动作。

趔趄着行走,仆倒再爬起,石阶上的

喘息,过河,手指流血,三个星期的绷带终于拆了。

 

现在我成了一个不动的动词。

一座“行走”的教堂。一场伫立的雪。

 

就这样,想像着与痖弦先生

并排坐在这石凳上,坐着行走,

头顶有伞,脚底有青蛙,有心脏病,

有狂雪,有盐,以及它们的结晶和融化。

 

35

 

我们在壁炉两旁围拢——拆开这个比喻:

它烧得通红。它嗡嗡响。它正把门打开。

我们打造了一个被花瓣包裹的

魔方。红色是声母,绿色是韵母,白色

是沉默的部分。有一两瓣落入火中,

一两瓣紧贴着玻璃滑行,还有一些影子

跳到了窗外的雪地里。你说它们是鸟,

是婴儿,是一场倾盆大雨。而在我眼里,

革命就此发生,从身体漫延到成片的

社区,如同我们丢掉了玩具,咯咯咯地

笑出了声。这便成了首要的事实,在假想之下,

那些小木棍儿都是音符,圆圆的石头

成了我们的小小姿态——是土地也是天堂,

大栅栏、裁缝手艺和诗,其实是一个事实。

 

40

 

把它们全吃光。把心全吃光。

把手势吃光,把嘴唇吃光。

把美和鸟吃光。

但要绕过屠宰,绕过伤害的学问。

这样,当我们有了一桶水,就有了大海。

我们用舌头发出声音,就有了蜡烛

和遗书。也要把窗户吃光,雪,小树林,

溪水冲刷着裸露出来的脚镣和绳索。

要加倍疯狂地吃,用词语的牙,语法的虹吸器,

沉默美学的食管和胃。

用书吃,用墙和吉它,用别针,

用我们燃烧的姿势吃。把喊叫吃光,

左边的和右边的思想,把剩余价值吃光,

枯萎的盆景厂房,女孩儿的制服,

外卖员疾驰在街口的祷文。

还要把灰尘吃光,边吃边让它们扩散,

让它们如同恐惧和流浪的猫族

(这里是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构成的

危险的对称)。把混凝土和切开的网络

当成农贸市场里的卷心菜和土豆。

专家坐在电视里像一块豆腐,

教授的头衔儿是青绿的葱。

镜片后是美味的蒸汽。

来,把它们全吃光,那酒的暗喻,盐的规训,

蒜瓣和花椒的灵柩进进出出,

殡葬场冒着烟儿。

田野、小路,锅和柴。并置的厨房。

各种瓶子。监狱。

加班时段。琴弦整齐地排列。

美妙的修辞。毒品。

手机里的安慰。醋。或者

补丁上的补丁。口袋里的口袋。

最后的力气要把废墟吃掉,把虚伪的

脉搏吃掉,把被子和黑洞洞的枪口吃掉,

把锈迹斑斑吃掉,它们正悄悄爬向

白色帷幕后春天的叠影。

 

16

 

我们曾在炉火边讨论纽约的房价和

诗人不佳的时运,傍晚拒绝按照顺序降临,以及

鸟和脚的关系。讨论语言诗和苹果树

的距离,它们像两片嘴唇既和谐

又不和谐。讨论大洋彼端红色的海岸线

和一场狂雪的关系,牡丹里的牡丹,

黑暗下的黑暗。我们打开酒,

讨论退步,以退为进,进一步

退两步,这如同我们咽下美食,红色也不是

红色,白色也不是白色。它们

艰难地经过喉咙,就像韵母摩擦声母,

门栓插紧,或把太阳比作石头,囚徒们验证着身份。

 

7

 

我将手臂伸向词根的最深处,以虚假的

主体性抚摸它柔软的茎须和伪足,

擦拭望远镜,从山崖探触星子的光。

 

但它常常反应迟钝,狐疑于

新古典或后现代的前缀,过程

还是目的的后缀,并困惑于中间韵——

 

它们来自东方和西方,来自你所说的

扶手椅或旧沙发,也来自

埋没我们肢体的小小坟茔:那些被

 

低估的历史。我曾从中判断腐朽

和先锋的成份,在大段语气词的空白中

寻找甲醛、固体的水银,你埋设的

 

风暴和灯塔,飞翔和撞击。寻找

意识形态的歌谣,和被称为男人和女人

财富密码的漂白剂,创造出新词。

 

12

 

这正是从汴京到费城的距离。

我们在站牌下等车,萤火在远处

装饰着暗夜。

 

这里的人肤色各异,像洄游的鱼群

被禁锢于一个迷人的漩涡。

 

我们保持着各自的思想,既有飞行的

技术也有士兵的队列,还有

身披彩衫的女孩儿手捧Kindle的专注。

 

但我喜欢你对一名女巫的比喻,

你说她在胶水中游泳,

我觉得她是每一个人。也是

我和你的站立,而黏稠的风从我们的缝隙穿过。

 

我们一齐看到了一把轮椅!

她扩展并填充了后半夜所有的钟点,整个的

陆地和海,从东方到西方的挥手,

从一个哈欠到空酒杯再到一首诗的

最后一行的——所有空白。

 

43

 

让我们从这些白色泡沫的包围中游出去,

它们荡漾而扩展,却与海沟无关。

 

我们视其为宣传品,小铁圈和零钱,

折弯的笔,剥光我们的衣服然后

递过来的假肢,皮鞭。

 

还要变换各种姿势,拍打它们,

吞掉挡住眼睛和嘴巴的最细腻的那层

奶油,这像是在一片空旷中

打哈欠、伸懒腰,将羽毛交还给空气。

 

我们视其为尊严。以长发和裸体

与大海激烈扭打,在胶水中拍动翅膀。

伴随着中断的诗,一个个巨浪,马戏团里

 

动物们蜷缩在铁帐的一角等待日落。

 

51

 

这是两个山谷。语言的缝隙里藏着

溪水繁花,但词语的缝隙里

尽是荆棘!

 

而我们是赤足而行的人,须跳过

表面光滑的名词和及物动词的陷阱,

小心翼翼地绕开美丽诱人

或阴森可怖的

语法的藤蔓。

 

它们常常若无其事地垂下手臂,

从一个缝隙潜入另一个:迟缓的舞蹈

和飞迸的鲜血。

 

我们须适应两种速率,如同在六月隔开的

两个春天里呼吸,如同翻页前的

思忖,选择树尖和土层——

 

以闪烁的折光和匍匐的蠕动来抗拒

魔笼的收紧。

 

76

 

来看看我们的新课题:这是一首

一半的诗。不是未完成的完成,

也不是完成的未完成。

 

几乎是最高机密,不断安设哨兵,

警报阵阵,但伴着舒缓的琴声。

埋葬伴着薄荷味儿。阅读

伴着连续两周的咳嗽。街角的炸薯条

比二月还要菲薄,就像妻子推门而入时

恰好前半生中止,乐器们浸出汗来。

 

我在写到快一半时和你发邮件,

不荒废任何一个赋格。

并等待那些新物种时刻可能发起的

抓捕,我以天才的直觉保证,

一场雨也是危险的,字里行间的任何一种

气候都是危险的。界限也是。

 

这如同我们在模糊地带解构两种主义,

在冬之末梢写诗而不是夏之末梢,

以你的多语症和我的沉默,

以我们互相拯救的故事,不断流动的

漩涡,摆到桌面的新药和老酒。

 

就这样坚持一种未完成吧,

以我们不断扩充的田野,小路,对电脑

死机的嘲讽,六音步的舞蹈加上四声之歌,

和着萨巴的那只山羊咩咩咩的叫声。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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