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卢艳艳的诗(20首)
系统 2026-01-25 15:41:08

卢艳艳,女,浙江东阳人,居杭州。园林高工,国家一级注册建造师,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诗歌发表于《诗刊》《十月》等,获各级诗歌比赛奖项百余次,著有诗集《飞花集》《雪中之雪》《修辞之雨》《江南帖》。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卢艳艳的诗(20首)
秋日午后
天空暗沉如旧毛毯,风在吹。
气温降了半度,也许更多。
秋天最好的事情是忘记秋天,
从任何数字开始:温度计,
体重秤,日历。它们渐趋模糊,
连同平稳的音频里无休止的叙述。
还能感知什么?清醒总是开始于
含糊的过程。若故事太长,
我将在结局前醒来,听见
低沉的雷声和雨打玻璃声。
整个夏天悬而未决的念头
终于在电子设备的低鸣里
进入节电模式。
仿佛我在肯尼亚
鸟在蓝绿色的湖水上空
变换队形 ,红鹳、鸬鹚,还是翠鸟?
所有倒影成了有序排列的
一个个点。那么小,又那么亮
为缓解眼睛疲劳
我起身走到窗边
我仿佛看到
天空下,孤零零的图尔卡纳湖
嗅到风中蓝藻的气息
沙漠环绕中,存活下来的
一群河马,它们在游动
这一刻,我在肯尼亚
在一群河马中间,不管你是否相信
青海湖
群山晃动蓝杯,油菜花点燃你的心
沿着诸神的视线你会看见
捋顺波浪的鱼、鹰眼里的经幡
马匹和盐粒一起拥有比春天还深的春天
街
一些味道,牵引我,走到了这条街。
就像从旧国,漂流到新岸,
腥咸海风与舌尖味蕾的触碰,
客居和归属的校准。从疍家的
渔网里打捞出的滋味
在锅中翻滚,在我尝到、闻到之前,
就辨识出另一群人的童年,只要
看远处渔船、听码头上模糊叫卖。
午夜街角的灯火,一种灯塔般的
温暖,昏黄到可以触摸。抵御
喧哗的心跳,是活着的证据。
烟火缭绕中值得期待的还有:
坐在糖水摊前喝一碗;站在粉店门口
等一碗,那些由粉面变幻组合的
宴席,让行走的人群像进入港口的渔船,
在猛烈的风里停泊。凭着一个折叠的身份
——它沉默,不像其他身份那样需要言明。
奔跑
尘土飞扬的路边,向日葵花海里,
跑过一个少年:
红色T恤,金色头发,十六岁!
我也跑着,在原地,悄无声息,
在印着灰蓝色条纹的地毯上,
昨天。今天。明天。
太阳每天都升高一点点,这真是
适合上演戏剧性一幕的天气。
作为一个恒温动物,一个
没有太多技巧的谈判者,
我跑了太远的路。从清晨到夜晚,
从现实到剧情,在不断往返中,
有一天,“门开着,我逃出去了,
我的人生,我的鞋子,都没了。
只剩下我了。我赤着脚”。
原本的落日
海在沙滩之上,平静得不像海
桥和灯塔也没有比海更高
一旦把目光放平
礁石、沙滩、海浪、云、我、他们
占据的空间,都那么各得其所
海平线上的太阳,火烧云
簇拥着,像圆形铁块在高炉里熔化
尚未被铸成任何勋章,或刀剑
就被海水冷却、被暮色稀释
也稀释了“美”或“悲壮”
这些多余的形容词,它们
已校准不了麻木的感官。关注
事物原本的样子,哪怕只是
随波逐流的一粒沙
并像孩童那样,忽略它的小
平常的一天,在紫霞漫天的暮色里
结束了,所有剧烈的燃烧
回到了它原本的铁
三角梅
它点燃火。在枝头。熄灭,又复燃。
形似叶片的苞片,苞片包裹着花,
———耀眼到令人清醒,
以保证看见它的人,都被它灼伤;
听见它的人,都怀疑它的命名。
街边、墙角、公园里,反复出现,
随时对望,与我一起承受光与热的暴政。
在我昏昏欲睡时,它纯粹的红
是无法回避的询问,同类般接纳我,
而我不再是单纯以安稳为念的旁观者。
不再将枯叶认作“休眠的序曲”,
也不认为枝头萌动是“一次反叛”,
俯身于喧闹的飞瀑之下,修剪
永远没有极限,存在的形状,源于谁
害怕见到一株过于野性的植物,甚或异类?
甜与空
一扇打开又关上的门。
自然爱好者像钟表一样
准时来到公园,
听见落叶摩擦地面。
老嬉皮士假装自己是
一个醉了的人,数着多少
叶子还悬在枝头。
阴谋论狂热分子看见晾衣绳
颤抖。挂在上面的衣服
鼓动着,不被任何人认出。
有钱又满足的人才怀疑人生,
那些正在受苦的人,
喜欢色彩幻想和梦境。
秋天对一个清醒的人来说
过得这么快吗?果实加速坠落,
在风中我应该对边界
有更好的理解,可以同时接纳
腐烂的甜,与完整的空。
桂花与波普图案
一种味道遮盖另一种。
骤降的气温,释放桂花香气——
真希望我能和那些涌进满觉陇的人们一样,
去喜爱点什么。
美智子说过,爱是许多大火中的一种。
周六。停滞的车辙。巴纳姆效应。
捷径属于捕捉上升气流的翅膀,
而城市在我体内安装了加重器,
将避世的桂花变成波普图案。
饱食者的福音,增加吞咽的难度。
如果虎跑路是食道,
未完成的艺术、年轻时举过标语的手
就是纸片燃起的火。那时,此地。
姨父
书包旧了,只要没破,就会随我一起
去那个小山村,度过一整个暑假,或寒假
包里装着铅笔、橡皮、作业本、换洗的衣服
一切都是轻的,背在小小的肩上
让我抵达前不感觉饥饿,那时,小石子铺成的公路
崎岖蜿蜒,车子开过,扬起的灰尘久久不散
坐在车上的、骑自行车的,和行走的人
都比现在更具应对颠簸路程和浑浊空间的忍耐力
车子还没停下,就看见你一只手握住自行车车把
一只手向我挥舞,时至今日,我仍不时想起这一幕
你一路载着我翻山越岭,汗水浸透蓝色工装后背
那时,你是一名乡村教师,还没患上肺结核
平湖秋月
水蚊子飞舞,围着一盏盏圆月一样的灯。
桥上的人,在寻找一个
观看点,没有树枝和他人遮挡。
高一点,再高一点,命运之外,
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期待。透过黑夜的镜头,
秋天。在湖上,白堤既是地点的,
也是时间的连接通道:
从北山路到孤山,从明清到今晚,
一幢无形的房子容纳了所有,
我是一扇行走的窗、一段暗哑的距离,
只要拉上深蓝色窗帘,
湖水、月亮,和我,就在同一幅画中。
估值
长假第二天。远山与列车
同频摇晃。加速,慢行
然后停驻。无形的市场
正为多余的时光再次估值
当丰盛让拥有者失去筹码
就换种目光凝视后退的河流
那唯一的,不可逆转的
在金属的轰鸣中变轻
穿过取景框,穿过年代
穿过瞬息的城市
但不错过任何开启的门
变薄后的头发,磨损前的镜架
用某个手势终结抚触
朋友,下车前,你必须
学会与你身后那个哭泣的孩子
共享天真
海底世界
水的阻力和浮力。一个被认的事实:
原始的暗流是鱼群的,带来压迫感的
面罩,是深潜者的,也是现代的。
追逐着呼吸,挣扎于浮起。你说,
开始选择深度,准备下潜前的必需武装、
拒绝感官的常规剧本,接受
闭气的极限挑战,和冰冷诱惑。
接下来你将独自面对幽蓝的压迫。
发出尖锐鸣响,耳膜在压力下;
像石头,肺部沉入水的腹地。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
你和那巨大的、沉默的、非人的深邃。
确认自己的渺小,确认
那随时可能降临的、令人战栗的孤独。
这孤独锋利得像一条鲨鱼的背鳍,划开了
习以为常的、温吞的日常,作为一个
在陆地世界沉浮不定的人,我正在理解你,
为什么选择这片危险的、拒绝你的海水。
九月
越来越没有秘密,秋天,
红月亮,在我熟睡后升高,
没什么能让梦中之事和清晨
我经过钱塘江大桥时,
看到的江水,共存于任何
光亮中。同样的,不再质疑
自己是否清醒的人,没有兴趣
探究,彼岸花真正的名字。
它们是被复制的,甚至
每年因此带来的凝视和感叹,
颜色、形状、高度……
那么多植物,开着与去年九月
一样的花。两边种着枫香
和水杉的道路,色调即将变暖,
树林边缘,白色和灰色的鸽子
间隔着,以“之”字形飞过。
旧照片上的人,大部分还活着。
丝绸城
烈日下丝绸城,街道空荡
从汗水味中突围而出的人
开始闻到自己的汗水味
店铺外,高高的枫杨树
浓密的绿叶丛,将蓝天
映衬得异常鲜亮
有风时,串串果实微微晃动
丝绸般,在此刻的树荫下
汗水收敛,思想柔和
也在我停下脚步时
打开封闭着冷气的店门
一整个下午,无所能及的手
就在这样的质感中,轻轻滑过
一次外出
车轮不比双脚更快,倚窗飞驰的想象
比路牌更值得信赖。到了山脚以后
还有一串石阶,让我一步步攀登
茂密的树枝,将雨过滤。血液在寂静中
沸腾,雨下得更暴烈之前,我会
留一点耐心慢慢走,重新认识这座
乌云下的城,一个闻名天下的湖
在它还是海湾的时候,谁是这里的主宰
或者,并没有主与次,高与低
鹿、野猪、狐狸在遥远的山上,孔虫群落
在地底下化石里。总是慢慢来
走出纪实的日常,进入虚构的历史
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刮过蛛网的风
坟墓后面的蛇窝,每前进一步
都会复活一个,公元前的王
金鸡菊和马鞭草
昨晚月光下。金鸡菊
和马鞭草,一片杂乱生长的户外空间。
热闹过后,除了宁静,还有什么?
江边行走时所见的风景。昼与夜。
短暂一瞥,便仍是美好的。
于是摘下它们,插入玻璃瓶,
点缀绿色背景墙。那块空地,
一些蓝图拔地而起之后,蓝图就被抛弃,
原本就没有,与得到后又失去,
哪一种,更使人忧伤。空楼房。面对
江水无尽流淌。金黄和紫,门前的植物
在无人修剪的日子,开始长到
与倚在栏杆上的我一样高,好像
我也是它们中的一株。不被移植,
只被摘下,放在逐渐消失的背景墙前。
月季花
中河高架,匝道。车轮放慢转动
两边月季花瓣,层层叠叠
随着被命名的季节
变色。春天接着夏天,夏天接着秋天
匝道之后是另一条匝道
无法调头,永运以为有更好的风景
只是现在还没找到,或者,正在培育中
西子烟雨、红从容、小桃红……
都在可控的审美范畴,不断扦插
不断选择。而选择的事
中断于,卫星定位失效时
怎样远离波斯湾和荷姆兹海峡
怎样远离海滩,为了避免遭遇
海豚搁浅,货轮倾倒,在遗忘前怀念
月季花,以及遥远的童话
暮色里的画室
一把链条锁,困住了我的脚步
玻璃门内,画架上的素描
记录着绘画者,内心的明暗交织:
拉奥孔、观音,女孩和猫
煤油灯、苹果,杯子和酒瓶
抑或只是,一瓶不知品牌的矿泉水
没有更多可探究的,联想止于
煤油灯亮着上世纪的光
苹果在纸盘子里慢慢氧化
女孩和猫永不能完成的对视
是啊,在一张纸上画出纸的厚度
在观音微闭的眸子里找到柳枝
在铁线莲和络石的藤蔓里
看见蛇,而事实上
它们在画室的门口安静开着花
纯白、浅粉、天蓝
拱门为什么层层递进
走廊里,为什么空无一人
没有更多联想了
我已到了光的背面,影的尽头
蓝印花布
蓝印花布像星空垂挂下来
令我尝试着想像你
如同以后,我将以同样的方式
想像自己
在他人的诗里
我读过你
喜爱蓝色的人
素爱深邃的人
喜爱纯净的人
而我一一
只想做个像星星一样的人
远远望去,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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