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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淳本的诗(20首)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1-30 13:01:47


淳本,网名淡若春天,七零后,黔人。著有诗集《汉歌隆里》。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淳本的诗(20首)



一只猫的英雄主义

 

春天来了,万物都在争夺阳光

它独未动。我的阳台,如它躲藏的子宫

除了吃睡,没有其他欲望

也许是因为高墙?旧的高墙高高倒下

新的高墙又重新建立起来。

它只需躺在那里,就可以名垂青史。

 

 

迟早

 

我看到自己在人群中穿梭。长发,布裙

有微光。我叫了一声:“我!”

我就消散了。那一个我呀,

任督二脉已行过小周天

有天眼,有对自然灵敏的感应。

也常常指驴为马,把风叫作青萍

有时我从山上下来,有时离开人间

一直离群索居,与世隔绝的我,没什么过错的我

总是被人群视作异类。他们问:

“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我该如何解释,我是一株灌木,

一直遵循四时的旨意,在日复一日的水流声中

平静。包容。随意地摊开双手

有人从我身上拿走光明,有人拿走黑暗

有时需要自我消解,大多时候,

都是淡淡地站着。空着。面对着。

 

 

世界小到只有贵州

 

一排东非小红鹳,从纳特龙湖水面飞过

远远望去,和威宁草海没什么两样。

百度上说,西伯利亚寒流很难翻过乌蒙山,

是啊,我站在牛栏江的悬壁上,被风吹得像个仙人

地球上的bug也是形而上的吗?

AI说:我们换个话题吧。

天眼底下的人,日日晨昏颠倒

醉生梦死,与科技唱反调

像一只只用父母的血与有机藻类养大的雏鸟

怀抱鲜红液体,奔涌进入喀斯特山体内部。

硅基生命说它想听来自山谷的风

这种矫情,在贵州山河面前一文不值。

更抵不过一阵风吹过

徐徐掀开书页,我看见地球板块在缓缓移动

而云贵高原末端

一个人在水木清浅的巴拉河畔经过时

稍稍抖动的右腿

让我的心也细微地抖了一下

的那种感觉。

 

 

一幕剧

 

她每退一步,他们就前进一步(甚至更多)

灯光快要刺瞎她的双眼

太阳也是。它们的强硬与剧烈,

统治着她的飞蚊症(玻璃体混浊)。那些曾经唤起的

对身体的忠贞之心,如今聊胜于无

戏中人与戏外人都面面相觑。他们有明显的趋光性

是光明世界的妥协者。隔着精美的面具,脂粉

她心生狐疑,以为是在梦中,便又后退了一步。

她多么孱弱,对光的反应越来越愚钝,

木讷,缓慢。有时,像条将死之鱼

张着大嘴,想与这颓废的人世相濡以沫

此后,她学着坐在傍晚的河岸,

想像夕阳西下,温暖而苍凉

跟每一个幸福的瞎子讲笑话。她湿透的双乳,子宫

多次被抛却的肉身,小心谨慎,诚惶诚恐

秋水如此猛烈,洋洋如天上而来。百川之间,不辩牛马。

她冷得快要哭出声来:这个小小的人儿

这个有极大寓意的符号,并不能阻止天气的变化

亦并不被允许,掉下一滴真正的泪水。

 

 

冬之祭

 

我和我的猫坐在阳台上,

看夕阳。南方冬天

微微喘息,

慢吞吞把瘦弱的身躯

放入肥大山谷中

这种衰老的表演

它居然也目不转睛。

它在右边,我在左边

它不说话,我也不说

就像烈士暮年,需要一个场景和背影

需要演出者都全心全意

配合得天衣无缝。

 

 

在贵州,只有一种死法

 

在贵州,很多人是吃酒死的

由东往西,

贬谪之人都是醉着被发送自此。

秋收以后,他们将看到

这里的人天天在山水间吃酒猜拳

在日落时吃酒猜拳。月亮升起

便在花前月下吃酒猜拳

田野里,河坝旁

雨后的屋檐下,到处都是吃酒的人

嘤嘤嗡嗡,像一群甜蜜的蜂子

他们不想活得壮怀激烈

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耻辱。

他们死得其所,远方的人啊,

你不用为此忧伤。

 

 

腊八杂记

 

秦惠王十二年

我又梦到那位戴傩面的野魂灵

......

花田下,人们热情洋溢

而我将在甲辰年腊八这天清早醒来

将带着遗憾,欢愉与满面悲欣。

 

彼时,人们还在地里翻耕作物,

一只野兔从陇亩穿过

我赤足顿首,扮作女巫样子

向他们警示:这也许是祖宗的授意。

 

他们正面对太阳,

虎皮裙上挂着几棵要死不活的小花

要祭祀的神太多,击鼓人手持棍棒

想在最精准的时辰重重槌下。

 

他们并未听过佛祖大名。

也不知他历经八相的目的

这些眼瞎心盲的人,

只知跳舞,施粥,建庙,修路

外求于物,于一切物。

 

先秦硝烟无尽,还漫延到了地中海东岸

现世中,每个人都是长路上的一块砖

他们下跪,匍匐,虚心求教

露出会心笑意。

 

而我的疏离过于明显

只好回到今生,练习“赤豆打鬼”,

一下就击中了那位轮回的傩面人

他咳声不断,假装对作出我回应。

 

冬天苦寒,我选择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像看着所有人类一般。

 

 

春天又一次向我袭来

 

那棵白色早樱开了

有人经过,会驻足片刻

片刻即是他的一生。

我也曾站在那里,那时

花瓣紧张,敏感,脆弱。

它们打开自己的过程

是接受自己原形毕露

悲凉,盲目的过程。

那时,我想到了另一个时刻

也想到了无数个时刻。

我从一张白纸,变成一棵花树

从一个字,变成一首诗

从一个女人,变成一个人

从过去到将来,再依次进入车辙,纸张,风筝和枯骨

流露出的忧思悲恐惊

都是与它们一一对应的结果。

 

 

来,来,来

 

他于我的琴身

敲了三下。说要在半夜传我一部经书。

要我用高地德语读一遍

用拉丁语读一遍

用上古汉语再读一遍

他说:“我也是渡河而来的人,我们将从山顶

下到平地。将经历不同的宇宙、地质

与大气压力。”或许,他还将予我艳俗的苹果

骗我,诱我,算计我。从无处不在,

到轮回翻转,再跌落为世俗的种群。于是

我看到了我肉身里的三千世界。我的每一次恶行与暴怒

都是对它们的惊扰。

后来,他在琴键上,与一群同谋者

气若游丝地合唱:花朵花朵,叶子,叶子

我的胭脂和脸蛋

我的马匹和酒杯。我的疑虑,

所有遇见的君子与匪徒时......我说来来来,请再给我上一课

“这轰轰烈烈的世间,一定要加入

你的皮肉,笑语,书写的频率

一定要如一团焦墨,慢慢散开

泼洒在春天的山林里面。

 

“而此时,你只用说,来来来,我便来了。

请不要问: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啊!

 

 

语言与人生

 

现在是1996年夏天的某个午后

太平洋西面的这片海滩上

有个男孩被风一吹,就飞走了

 

我刚从梦中醒来,身体迅速膨胀

眼前这片空地,有沙石,水和细小贝类

它们想隐匿行迹,反对人类的一切发现。

 

远处托腮的渔女,可能是在模仿觉醒的大卫

只是她依旧需要在咸腥的风中度日。而我

我想喊,想与语言共震,

胸中总有肃杀之气,与时节不能匹配。

 

云在海里,雨在淹没天青色的词语

一切古典主义均不能使我进入更好的当下

若想看见明天、后天及大后天

得启用更流行的语境:如,一条鱼跃入空中,

就有了空的性状。我被其中之意说服。

 

1996年夏天的这个午后,我坐在太平洋西面的海滩上,

我是个年轻女人,胸中有丘壑与惊雷,

但需要向那个男孩说出漂亮的词章。

 

 

失败者

 

偶然发现,我被规定成了你的左手,左胸。

反正是靠心脏的位置。有些像玫瑰或是琼浆流过。

“那些没被看到的,是否更为自在?”你看我一眼,

继续扭动方向盘。黎明前,我如此愚钝,挪不动所有灵性的词语

雨水如琴键,敲击着车窗和大地。这一路上,

无数种族的和声被歌唱,被演奏

漫山遍野,穿云突雾般。这不是乱世,或就是乱世

我知道,过了这座山头,我们就会变成另一个自己,

所有与时间的相遇中,我们都是天生的失败者。

 

 

我心中犹豫不决

 

树木掩盖了我的头顶,看不清天空之上

白云与鸟高飞的范畴

扫地老尼面无表情,她一定看过无数落荒而逃的女人。

不远处,那棵双瓣晚樱早就落了

显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前不久

还有人拿着它四处炫耀。如今

这光秃秃的身体,长吁短叹的,如雷锋塔里

经久不衰的世俗唱腔。我悄悄叫一声:小青,素贞

无人回应我。黑云压城,雨落得不紧不慢

一只野猫路过,流露出的自由气息

让我有了新的执念。一到夜里,我心里的灯就会变成弧形,

弯曲在大大小小的秃壁上。我的本体衍生出的宇宙,

不足够承载我的无边。我听到尘埃里有人在低声合唱

窸窸窣窣的,仿佛动用了整个宇宙的灵魂

浮起,浮起,而后就沸腾了

是的,我不再是一堆死灰。

 

 

雨再下下去

 

整个凯里的身体可能都松了

黔地泥土黏性再大,

也抵挡不住各种组织被不断冲刷。

先生却说是我道心不稳,忧思成疾。

我叹了口气:也许我就是土地本身

感觉到了疼。总觉得翻不了身

总是无法安心入睡。

 

 

这个时辰多可爱  

 

此时,我周身寂静,在高楼

看见乌云压顶,很快就成了石头

眼看要从空中掉落下来,变成诗词和帘幕。

我又能抛开诸多精微的电子场,

进入到自在的浮游之中。

 

对岸崖壁,连续不断的地质层上

有植物尸首,虫卵及阳光下的阴影

我笑,这何其相似

寂寞的蝴蝶,虽然是只野物

维持原状的姿势,却亿万年没有变过。

 

这座远山和河水围困的小城,

秋天一至,就呼吸变缓

有形之物一旦被无形之物替代

便有了另外的节奏,内韵和气息

 

而我在其中,并不是多余的结构,

我有我的呼吸,

不够肥美,也不算荒凉。

 

 

悬空寺的虚构日记

 

上到山顶,远处声音依旧若隐若现

有人在山腰打水,微信支付“嗖”地划破时空,

大山的谬误从阴面进入到阳面。

飞鸟持续在林中制造脱俗声响

落日渐次覆盖山峦,再次孕育大地上的每一个物种。

明觉和尚从山门出来,见吾等

眼神慌乱,倒像他才是过客。

一块夕光掉在他的发梢,将其分割成了金色碎片

他身后的寺庙,也被黄昏击中,分裂,之后悬浮。

我所带来的俗世之气,终被他嗅到

我们互相打量,互相失去妄想。

寺内,诵经人正齐声合奏

一股洪流滚滚而过。我莫名难过,差点哭了出来

灯火微黄,风一起,高原上的空洞便开始悲泣

一群人形成的宇宙外壳,还在无限生长。

我扯了扯自己的月白新衣,人好多,我却看不见他们

二维码不断响起,不断有人汇入

那些灰色云雾和香火,开始从大地腾空而起。

我朝里面挥了挥手,无人应答

春天还未到来,苦乔木光着的身子明明毫无遮拦

可黄昏耳聋眼瞎,看不见我醒目地站在树下

我好听的名字,低处的故乡,在云端,一文不值。

 

 

要么孤独,要么孤独

 

果真,我们又开始谈论桌子

夜已深了,晚风无法吹来平静的湖泊

但有鸟儿在树,发出细细呼吸

睡眠让世界彻底失去存在的意义。

我们继续谈论桌子,及与它缘份颇深的一棵老树

这慢慢长夜,如一本正在打开的旧书

每一刻,都可能出现深海和孤岛,飘萍与苇草。

当那些无效的靠拢、围聚又一次出现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它什么时候能停止?”

你依旧说着桌子的远亲:深山,迷雾,梯田,小草

像一只曳尾涂中的老龟,深陷求而不得的自由

总是捂紧自己的耳朵。

 

 

有思

 

我身上的涟漪,并不是一次成型的

有人给予很多,有人很少

我在小城西边出生,在东边获得观测的权力。

密林深处,我遇见蚂蚁,成群结队

多年后,才知道,我也身在其中。

那时我们还很年轻,

爱一个人,总希望他尽快死去

再用同一个名字来与我汇合。看啦,大雾起时

我们听到号令,从任意一个角落起身,奔涌

仿佛能从时间手里,获得生杀予夺取的秘笈

仿佛我们的守望,与二月一样残忍

从潮湿根部开始,将丁香端到一个垂垂老者面前。

 

 

 

河流是大地的叶子

云朵是天空的叶子

世间都是树,人也是树

松柏与枫香此起彼伏,谁也无法说服谁

它们最后都将回到月亮上去,要经历万磴梯坎

经历无数次分别与挥手

最后又终止在成片的树林里面

我总周期性推翻想去的路,我的思虑天上地下

亦是周期性发生震动

我发现地轴在偏移,寺庙也是,它们均来自不同的引力

人类认知已超出已知条件,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我之外的物性,均不可把握

 

“你要去哪里啊,树?”

我只好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见过的树。

 

 

在仲秋的夜里

 

夜很黑,黑到我们都看不清自己

你一路沉默,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去月亮上吗?”

我婉转的表达像是深渊。那些黑色部分

扭曲,渐进,化实为虚。“去投奔月亮吗?”

我断断续续在一个命题上与你纠缠

自以为天真,明晰。脱离了小我与印迹。

窗外灯影憧憧,城市还在挣扎,

表现它的垂死之美。车在行进,也许是条船吧?

引擎哼哼唧唧,有些不合时宜。

岁月依旧在流逝,在往我们身体里添加更为沉重的东西

我曾以为了解的“是”和“存在”,成了一团乱麻

起雾了,被抛弃的阴影和蝉鸣,

呼啸着再一次回到我们体内。此刻,车进入大海

每一个漂流在海上的人,都像一只厌世的空瓶,

一枚生锈的硬币,一粒臆想的盐。

公元2023年仲秋,两个半百之人在大海上随波逐流

他们慢慢相信,自己已老到无法自行修复

那些古老的知识与法则,

业已丧失了应有的合理期限。

 

 

无量,无量——给淳本

 

大多时,我并不像汉语的亲生子

语迟,在人群中说不出像样的话

无人等待,

一个人在路上。

 

雨季突然得让人无法检索

舟楫之累,身心之累

物外之累,林林种种

 

一生不可没有冤屈

不可以身试法。后悔是末日的毒

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轴心时代,一场史前的行为艺术

也如清晨大街上无处不在的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可你是谁?高科技下盲目的灵长目人科动物吗?

饥寒的蝼蚁,抢食的鸟雀吗?

这是一个世纪后,硅基生物的笑谈。

 

现实是,小亚细亚的诸神早就睡去

九个科学家睡去,无数平民睡去

他们在黑暗的更深处,

在挖掘自身,在度日如年。

 

那么,语言又有何意义?

那么,再古老的语言又有何意义

难道只为了书写一域的光吗?光又是什么?

 

而汉字,是它来自于我,

还是我来自于它呢?

我所复制的经书,列传,集注,食单

于我身体而过,多像一种未知的单性繁殖。

 

好在,群山之中,有垂天之翼

也算为我网开一面。让我在阳台上

开辟了一个新国度:象耳芋

芦苇草,万年青,小黄杨,命数一致

我也与它们,命数一致。

 

无量,无量......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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