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羽，本名樊杰，北京作协会员，老舍文学院学员，1976年生于河南夏邑，现居北京。出版诗集《偶尔一片树叶落下》，《昼夜翻滚的生活》等，作品散见于《诗刊》 ，《北京文学》等诗歌刊物及诗歌网络。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季羽的诗（18首）

1 地铁出行

宏大的铁马穿城

在地下躯赶古老亡灵

无视生命个体的疼痛

幸福总是可疑的

比如告别，比如在秋天尽头

暗哑的雨声远离闪电

在地铁里

用拥挤抵抗人心的疏离

一切都将迎上来

又都被快速抛弃

地下也有青山，静如牛马

牛马在人的心里奔腾

推着人影消逝向前

给幸存者留下干燥的火焰

名字，那么多名字

活着，奔波着，叹息着

背上驮着黎明

厌弃地穿过肌肉中的藩篱

在城市下面潜行

下面不黑，灯光也是日光。

2不会笑的人

不会笑的人

一笑起来就很狰狞

就像白脸的曹操

从来都是闭着眼吟唱

一旦睁眼必伤人

不会笑的人就坚决不笑

不笑也有好人

脸上没有风霜

走过的路就像是唤醒的远方

不沾泥泞，不染纤尘

心中秉持那一抹青绿

不会笑的人更坚强

长着大理石的舌头

不哭不闹，情绪稳定

拿着牛角指向北方

心里耸现整个世界的陡峭

不会笑的人

以笑的维度丈量大地

不许爱笑的人缺斤短两

永远猜不透的损失

只留下半句话和一片影子

3 向左向右

北京一号地铁

是我从小要坐的

我的家和学校

就在地铁两边

小时候不懂得生死

经过八宝山地铁

只知道是个车站

每年清明的时候最热闹

需要警察疏导

后来母亲走了

在八宝山火化

在老山骨灰堂存放

于是每逢清明

我对八宝山地铁站台

多出来的

“向左向右”

黑色巨大的导向箭头

有了敬畏

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走

4年末饮酒

在一年最后的日子

我悄悄把自己灌醉

与载满空话的故土接壤

用残酒滴在省略号上

春播夏耕秋收冬藏，游离于

被具化的恩情，年复一年

一辈辈沉寂，如今传到我这里

我是那个不太容易被过度掉的命

当心，我还活着，不能把我省去

我用植物绿色的血

和黑色的茎，喂养牛羊

青草的味道闻了又闻

总是令人陶醉

饥饿和睡眠日复一日

应付它们已经让我精疲力尽

我拿光喂养自己的梦想

用淡酒来饱腹身体

让身体沉沉睡去直到读懂黎明。

5过年

冷眼张望饱满的隆冬

尽头压着一个火红的太阳

照耀静美的雪

共情于同一个巨大的团圆

对年的期盼慢慢迫近

那是一个辞旧迎新的节点

三十儿晚上的守岁

子时燃放的鞭炮

让平静的大地欢腾

初一早起的庙会大集

主打一个紧张忙碌

过年是一群人的狂欢

是彼此走亲戚，送祝福

去庙里请头柱香

去赶集，逛吃看人海

感受宏大而辽阔的喧嚣

这是一个民族的统一行动

千百年来用喜庆

熬过寒冬最艰难的时刻

春天就站在年的后面

站在泥地里

瞩望，旷野也一样美好

用火焰的红温暖每一个中国人

6夜黑黑

无论多热闹的聚会

告别后

都要直面寂静

那个转身

才是属于自己的旅程

热着脸喧嚣告别

喜欢在公厕

用手机镜前自拍

给解放后的自己打卡

不亦乐乎

城市辽阔

要走很远的路回家

时间滴滴答答

家越来越近

越来越深的夜色温柔

车上有好多同路人

进进出出

沉默聚散

谁也不说话

生怕打扰了彼此的轻梦

外面的世界无论多么热闹

只要时间一到

就要学会背过身离别

含着蜜

奔赴属于自己的那扇单开的门

地铁一站一站停顿

一团一团的光闪过

近了，更近了

远在视线之外

是我披着星星睡袍的家

7我们都是外乡人

一到夏天

外乡人会带着孩子

来到我居住的城市旅游

像候鸟

在大学和旧都遗迹之间

穿行

地铁清凉

正好给他们去暑气

城市的光辉

照耀着孩子的未来

“北京到了吗？”

孩子问

我挪了挪位置

他们不知道我也是个外乡人

早来几年而已

也是怀揣着父母的梦想

在这里讨生活

像一棵树

努力站成土生土长的模样

8无题

（一）

老男人的酒局

只有撞杯才能悲壮

不知道谁----？

成立个新公司

叫文化有限

过了好久

也没请大家吃顿饭

哼，没文化！

（二）

地铁

深夜从八宝山

地下穿过

那里有地宫

有最热闹的寂静

（三）

我不想

把诗句写的过长

没人受得了

喋喋不休

（四）

请问

你们是情侣吗？

是合法情侣吗？

我明知故问

9坐高铁路过故乡

高铁在古老的大地上

追逐浅浅的夕阳

以直线的轨迹

钻山跨水

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碧野

一闪而过

这一闪而过的是谁的故乡

又是谁的家山田地和爹娘

高铁隆隆作响一心奔向城市

不做回答

快捷的交通，同质化的标识

让人有一种错觉

城市这一方水土能养所有的人

钢筋水泥的墙壁耸立

上面全是明亮的窗

寄托着多少农村人的梦想

可这种梦想

从来都是你是你我是我的艰难

晚餐后从武汉打了份小龙虾

回北京吃宵夜

高铁正行驶在故乡的黄昏

快的停不下来，六神无主

10借名而生

借名而生的日子

顶着前人的祝福

把祝福变成接力

变成萤火

照在人的脸上，肩上

照亮每一条路

在大地上独自行走

呼叫每一个名字

回应每一缕风

眼里全是温暖的问候

借名而生的人

胸膛里住着恒常如新的众神

住着幸福和喜乐

光彼此照耀

直到把身体靠近火焰

埋入泥土

仍然在亲人的追思中

在刻石上发光

把借来的名字

还回这个明亮喧嚣的世界

11立冬

秋天不会落（la）下

一片叶子

穿过整个喧嚣的季节

千百次在枝头摆动

练习飞翔

总有那么一刻

唯一的一次俯冲

着盛装

翻飞在风里

紧随秋天的燕尾服

舞动在人们的视野中

是离别

凄美的令人泪目

看一眼便记住一生

在秋天最后的日子

黄熟的叶子

一树一树，如雨下

立冬的心绪从天际升起

12年近半百

光擦过额头

如果信仰可信

肉身就会变得更轻

年近半百

惊讶某种自杀式的赦免感

领悟未曾发生

想做和做不到的事情

因而必须做得更好

看风把水面吹出光泽

纳入湖面不确定的天空

完好的人群如海

人潮翻转和再翻转

滚向白脸的太阳

中年沉浸式智慧的宁静

遭受落日的暴行

看黄昏没入一个未知的夜

体内柔软的，毛茸茸的善意

被写字楼亮起的高窗吸引

映着深蓝色的玻璃

记忆坠入青春初逝的模样

13吃火的生者

影子

像个吃火的思想者

追逐太阳

在灰烬的光辉里活着

黑色和白色聚拢

中间空无一物

旋转巨大的球面

弧形的世界

黑白交替

于是降下红色的烈焰

毁灭你

刮来黑色的狂风

洗涤你

最后再用虚无填充你

人的命运就是这样

双手空握

颠簸着身体的疼痛

在大地上行走

没有出口，只有四面八方

人生，其实就是一个过程

并不通向成功

14隐秘的乡愁

将我的生命

虚掩在声音的门楣中

乡音

是点亮我记忆的地方

坠落的夜

站在泥地里

仰望星星的银河

多么美好的记忆

房舍，树木，村庄

乡村的浅夜

小伙伴们捉迷藏的嬉闹

风一吹就都散了

记忆幻化成无数个虚无

祖辈们的坟茔

在受庇护的大平原上

子孙繁盛

抓一把黄土

安放隐秘的乡愁

走出去

在天涯，扎根

活成土生土长的模样

15命挨着命

阳光下的人挨着人

命挨着命

如闪亮的沙粒

游走在白天和黑夜之间

空无一物

记忆为了不占内存

都是灰白色的

每天的睡眠像是在格式化

不重要的清空卸载

重要的反复保留刷新

思想的强大

纠缠身体的脆弱

孤独和痛苦

反复折磨易碎的玻璃心

苦才是人生的底色

肉身先天不足

火神总是关机重启

在生灭之间

那么多柔软的过往

亲人的脸忘记又想起

16大寒

独自通勤

每天在白颐路往返

用节气反复擦拭

家和单位之间的距离

四季不分的城市工作

渴望用衰老换取

退休式的自由，另有一些梦

生自供奉晨昏的炭火

太阳东升西落

日复一日

在这个大寒丰盈的节气

开始迎接新的一年

东方以十五天为限

并不局限七天造世界

把一年等分二十四个节气

永续农耕文明的作息

大寒就是最后的轮回

天地寂寥

在微茫和生灭之间

冷静托举激动人心的立春

17车向东行

从小寒写到大寒

在文字里打捞诗意

高铁穿山跨水

我是二等车厢的乘客

每次差旅

都会再次成为这个角色

被巨大的电力牵引

拥挤着

在时间的泥沼疾行

大地无疆

痴迷于这双行的轨距

滚动令其癫狂

更易的车票

能换一片异乡的草木

这围绕渤海湾疾驰的列车

对大海总保持一段距离

平行回到黑土地

带着生命里的盐

带着些许神迹

和物质的灵魂一起抵达

我把脸庞，轻轻

转向那即将吹来的海风

18无感的日子

过无感的日子

也是一种活命的体验

放空自己

让身体成为新的容器

迎风沐雨

在生活的颠簸中呼吸

走路，看风景

把未来交给时间沉淀

不再有

关于死亡的第一个想法

慢慢呵护

幸福就会变得可期

每天穿好衣服

走在上班的路上

阳光更加成熟了

坐在办公桌前

整个世界都在工作

用忙碌来抵抗

无感的日子

把生命当做一束光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