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海

时间不允许，

寂静的事物永恒。

万物都有内在的运动规律，

攀附礁石的蛤蜊，

以坚硬的壳盛装柔软的身体，

小小蛤蜊混在藤壶丛。

这大海，无穷尽的汹涌，

没有一身坚硬的壳，

便难以站在它的边沿，

便难以看见，自身的渺小。

2022年8月22日

在长江第一湾看江水

浑浊的江水，缓缓推动，漂浮的

杂物。堆积的，风干的，枯木，藤蔓

顺流向……尽头，死物的回光舒展

漆黑的木桩深入流沙，视觉的静物

可能是一截冲断的树桩，再次扎根？

峦峰间，青山与草木，石头和人

以及隐藏的，白昼失语的动物

踏踩星河，不断剔除陈旧的语言

（如果现象即是一种语言）

试图破开一张无形的，束缚的网

若干年前，一江之隔便是结界的屏障

被撕裂的，武器，和平，文字

沉溺江滩。一方水土逆转，撬开

隐藏鱼身的刺，剥落的，汹涌磷光

像庇荫的祖树上，重返人间的新叶

2022年9月9日

有风吹来

    兼致王琪、健健

有风吹来，山是轻的

一截枯枝是扎在石鼓镇，还是虚构

一条命理？不值得重视

谁又没有江山，谁又没有滩涂

谁没有一截拔不掉的枯枝，长出血肉

“那些漂浮的杂物，它们从哪里来”

逆转的弯道，不得不面对

江水缓慢，掩盖河床，隐秘石子

看似平缓而急流的部分

需要静下来，把内心的石头扔向

第一湾。多年以后

留在手机的影子，变成江滩底

坚硬的石头。有人指向搁浅木桩

那折断的躯壳，不复存在

2022年9月9日

草木有信

沿路而去，应该有

牛羊成群，当太阳把美丽的皇冠

赐给我的故乡

落日是恋恋不舍的，洒下的余晖

遍布我的回忆

耕田里的老牛

和唱山歌的老伯达成

一辈子的协议

喂养稻田里的鱼，撞击光阴

此刻我才明白，稻子熟了

稻花鱼为什么迫不及待地在水里闹腾

总有一些路信仰光

只要草木坚守黑夜，黎明的曙辉

就能在折射的光芒里

指引归来的路

山河有梦

山河有梦

把母亲从瘦弱的黄土地

瞬移到月光里

月全食的夜晚不能抽空

一页纸张抒写的乡愁

我唤醒了沉默，但是我不敢表白

忙碌的日子

需要无心人提醒，你看

今天的月全食

一轮清晰的，明月当空

多年以后，一轮好的月亮

需要适合拍摄的手机

我的手机不适合，没能

给老家的父母拍下一张清晰的合影

他们在电话里

东家长西家短，像我的故乡

隔空画了山河梦

我在梦里哭泣，我梦见月光

长河之磷

光阴包裹不住人性，缝缝补补追溯轮回

虚无针线，牵引独立意识的，木偶人

过去和未来的空壳，搬运重复的逆根性

像时空的私塾，重复教导的老先生，不断用戒尺

敲打脆弱的人性。多少年才出现

一个老先生，自他以后

沽名钓誉者，把他按在水里清洗

一些水把他洗得光亮，一些水把他洗得面目全非

那些走在前面的人，成为囚牢里接受拷问的犯人

罪与恶，过与错，绑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断接收新人的摩擦，拷问

而光阴，无情的审判官，让生命的轻

在存在中失去杠杆的平衡，辽远的长河中

我们不知何时就成了，散布于长河中的磷光

剥离出的每一丝光亮都有着前人的影子

孤山行

1

到了一定年龄，门开闭的声音

格外刺耳。睡梦中的怪兽左右意识

让苏醒逃避幻觉，祈祷，救赎

门孔，钥匙，扭转光阴的，齿轮

遗失的漂流瓶，藏满残缺而珍贵的种子

耕种唤醒伤口愈合的能力，而此刻

有什么可以一次性，把迟来的第二春开了

总有一些事物，需要支撑，晚春的枝条

比如垂柳，不发新芽，迟来的春天就不来

晚风吹来，江南雪。自喻者

独自吟咏瑟瑟寒风。怀念的，牵绊的绳索

风筝，无法挣脱束缚。如果束缚不是束缚

怀念的可曾是那放风筝的老者，比如岸上

蜡梅和梅花不是同一种科别，孤独者

有很多种方式辨别，可能会产生共鸣的频率

但命名，将落在地面的花絮打扫

背转身低头那刻，我看见一只蚂蚁吃力地

搬运一朵孤零的落梅，这是一朵被摘掉的蜡梅

一双狠心的手遗弃了取来的春意，吟咏感怀

在瘦弱的风中失去重心

2

应该有什么，满山期许的光亮

又或是你，让一些微小有了不一样的

秘密，退化，原有的骨骼

尘封的秘密，像梅花

不走进就没有体内的清香外溢

知道你不能走后，西子湖畔的风开始冷了

我没感受到，就此潜入水面的鸳鸯

更深处的心海，游鱼静默，莲花枯坐

为了出淤泥而不染，身体正在接受寒冬的洗礼

喂养自身的鱼

虚拟的马车想写一首诗，以完成

一种相似的场景。各自背负

隐藏的故事，又好像差了一点酒水

勾兑的醉意，见了故人

一场风花雪月，那个我想遇见

就遇见的故事，在西湖的光里替我研磨

在江南，最后一场雪说下就下

我时常梦见的梅花——

蜡梅和梅花窃窃私语：你看那个人

他手心有汗，心底发抖，怎么看得见春天

3

从孤山向上，你说楼阁叫文澜阁

隐没于两边的樟树，碑文上的潦草字迹

难以辨认，我并没有观察到，一种蹒跚的步履

回应堆砌成山路的石板

既是路，持续才是那春暖花开的，一步台阶

走一步才有那一步

孤山的另一面，不是半山

就像人的心海，从来不是另一个自己

就像一种久违，在梅花开的时候开了

那是一片梅林，无论我们来不来，她都会绽开

把遥远的书信邮寄给树下燃烧出火花的人

他们在拼接心动的词语

如果可以写下歉意，我愿意为孤山对面，

半山脚下的酒店致以诚挚的道歉祈求宽恕。

所有不尊重来源于不懂，所以风吹过的罪就是

不可推卸的惩罚。他们的故事中会有

诗人，政治家，会有那一枝插入瓶中的花

4

窗外的风吹不进优雅的旋律，

舞者牵引，从舒适的地方抵达。

孤独从窗户走向另一扇窗户

没有雨的西湖，我以为是最好的

微弱的阳光，打开了蓝

如果可以，我愿意放下脚步

三五成群的鸳鸯篆刻西湖这枚印章

勾勒流水深浅，以什么可以来衡量

流水利万物，不争？

这些年我一直在抽水底的光，一直靠抽出的光

弥补身体的漏洞，这残缺的部分，我知道不走近

便无法撕裂愈合的疤痕掩盖隐流

旧疾，不是一把手术刀就能剔除肿瘤

也不是一场雪就能把身子涂回纯色

要原谅，静默的水没有生长骨头

它们不会为了一口气，借势吞噬膨胀的食物

上善若水，不能供奉的雕像

上山和下山，何尝不是一种信奉

山水如画，也如一张白净的纸

为了传递人间的温暖，我们在人海注视，聆听

也用身体的知觉

感知涂满树叶纵横交错的茎脉

这供养维持色调的根性

被深深裹住的部分，也是我企图袒露的部分

想不掺杂任何激素，在天地开成一朵莲花

喂养灿烂的春光

5

到了一定年龄什么都是隐藏的，胆怯的

仿佛身体内的小孩被现实责骂后失去自信

在窄小的空间装下空洞的盒子

一旦打开，就能飞出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们各自有爱。

我有罪，在裂变的可能中，

不能找到一种缝合时间的针线。

我不能原谅自己的不作为，

那些不能完美而急于呈现的胚胎。

我们所有虔诚都是有罪的，所有理由

都是一种抽象剥离的空

为了将身体的重还给灵魂

我不得不在平凡而忙碌的人间奔波

走向另一个自己，兑换岁月的通行证

谁不是在光阴中苟活的影子

用自己的血挖掘一条清澈河流

将轻和重，以差异化的方式不断进行对比

从身体掏出的部分

它的重往往低于无畏奔赴的净土

能赋予的终究有限，能奉献的也终究会有

不可割分的尺度

即使满心欢喜

把一座孤僻的山峦种植上欣喜的三月春

6

为了将一粒种子种下

我在借来的土地上储存足够水分和光芒

这不属于我的能量，得以看见另一种

生生不息的生命的本质

为了爱这世界，我们被造物的神

借来承受世间衍生的命

命，也是虚无。在孤山，宝石山的重

由内而外泛着金光

多年以后，你站在山顶颤抖的影子

终于在各自奔波以后，成为一条操控过往的绳索

所有悲伤事，不值得悔恨悲伤

一封隐秘的信。提前预支了生命的不安

7

很多路就这样走下去了，

一切都是向往的归宿。

这平凡的人间怎么经得起不甘心的挣扎

以欣赏那些山上和山下风景

我们完不成彼此的交融

彼此的肉体和灵魂，未能觉醒知觉

所谓平等即是，

宝石上镶嵌着山下也有的碎石。

这是我所有的罪和爱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在忏悔中摸索到根源

那些致使我高傲的事物

虚无缥缈，坍塌

将一种来源于泥土的根性紧紧拽住

8

在宝石山，每一步都是

丈量的尺

我从山下来，山上光就此脱落

放慢的，嘀嗒的声音

随着时间走动

人群里，奔波的我

褪去一身年华

披星戴月，只是在晨露沾湿衣襟的瞬间

朝向天际

叹一声：

你来了，我也来了。

2022年3月21—24日

大地

黑夜是孤独的宽恕和救赎，

如果这人间你感到枯寂。

星辰生长，草原富饶

种着明亮的灵魂。

在黑色的夜幕中，生与死更替，

羊群，埋头啃食星域。

晨起，与友人书

事实证明早睡可以早起

晚上十点半的星辰和凌晨五点半的霞光

有同样迷人的手艺

我与远方的朋友说，别睡回笼觉了

一起看日出吧，至少此刻

你看到的日出和我看到的日出一样

在这疫情反反复复的时代

所有一切都值得珍惜，所有美好的事物

都是关于生命意义的警钟

屈服于四季的万物，在夹缝中

长出自己可能的模样，你看

那些绿色的命，大部分困于原地一生

欣欣向荣，媲美天际的霞光

一只猫的文学手术

忽然，一只猫从树杈窜下

很多洒在枝叶上的光就此脱落

内心安宁也如此

经不起风吹。细微的事物

长着隐晦的眼，人间痛感

往往低于视觉的宽窄

被分割的有很多种

比如卡夫卡的甲壳虫，要经过

多次手术

但仍然不能完全康复

异化有很多种可能

老樟树枯死的树皮也是其中一种

这样的午后，不止我们剥离了

文学的可能性

一只猫也在手术

在它的爪子扯掉一层树皮后

故乡

月光有手

触摸我额头。我在那么温柔的夜晚

爱过你深夜的

体香

像一座突兀的孤岛

孤零零地长着一株狗尾巴草

风一吹

它就不停地点头

下孙的雨

雨从天空落下，光从天空落下

一部分落在树上，一部分落在屋檐

剩下一部分落在身上，它们都是轻的

最终落在这厚重的土地上，推门声

“吱吱呀呀”，一些物体必须让它们

汹涌而来，比如生活的重和轻

向阳的，外向，向阴的，内向

皆是新雨。滴滴哒哒。在下孙

我等风，等雨，也等你

等柔软的文字淬炼成隐形符号

抒写一封久违的，迟来的书信

亲爱的，我希望你来，不早不晚

推门就看见，雨落在青石上

暴雨后

喜欢这大地的，干净

清洗了的，沾惹的尘埃

球场泛着光亮，一部分水渍

长出天空的蓝，万般寂静

折射的光影里看不见

云走动的声音，篱笆，攀附的

藤蔓，持续的高温让生命低迷

这暴雨洗礼后的大地，万物生长

刚好复原，失去的斑斓

2022.06.30

你捡到我的壳了吗

你捡到我的壳了吗

上面的裂纹一道道，我没有勇气说出

那是我的年轮

光阴的沟壑

喂养逃出大海的鱼

在离我们最近的海岸，要原谅

海水的浑浊

我们也是，这浑浊的一份子

你捡到我的壳了吗

柔软的部分已经逃离，我以为的囚笼

它会不会成为另一所避难所

为新的寄居者，挪空剩余的空间

2022.05.05

遥远的书信

我去不了更遥远的地方了

当我在东极之岛看见

不开花的羊奶子，歪瓜裂枣的覆盆子

以及那些叫不出名的野菜，长在石缝里的百合

我的心开始空无

凌晨五点，第一缕曙光照不了背后的故乡

但总有一缕阳光会抵达

我开始重新定义，贫瘠，孤独，远方

我跨过的山峦，江河，

和这满目的沧海，它们很孤独

我终于承认自己不是一条游向大海的鱼

我也终于在离故乡最遥远的地方怀念

脚下的野草，每一株都是故乡长满记忆的种子

它们多么像出走的孤勇者

在陌生的地方化成遥远的书信

2022.05.09

立夏

风吹过静谧的湖

像一双慈祥的手抚摸长好的妊娠纹

藏好的蝉从不愿大隐于市

光的履带折叠厚重的甲壳虫

从身体隐秘的部分驶向荒野

部分物件生来阴冷

啼叫止于枯枝，折断的痕迹生出陌生

而崭新的语言，移动的胚胎，孕育

不得不向世界的忏悔

2022.05.12

蛤蜊和藤壶

人间孤独，

只有你是自由的，大海。

我向往的大海，每一座孤岛都如此珍贵，

说爱也空无，

每一枚爱的种子在岸边都背负着坚硬的壳。

这滚烫的人间，

养了多少无知的鱼（也许只是一种名称），它们自由自在，

除了向往，

攀附，也如此着迷。

高铁时代

鞋子成为脚印的陪伴

高铁穿过了陌生的房屋

他们都是远在他乡的游子

轨道上，我来不及认识

他们的父亲母亲，来不及

像认识家乡的左邻右舍一样

一路过就知道那是谁家的房子

那里会住着谁

我知道终会有一个人

在另一个时刻路过此地，说出

他们的名字

就像我的家乡，已经有人代替

曾经的我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