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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四五的诗十首+投稿

第五届国际诗歌奖

杨四五 2020-12-30 17:04:01

◆流浪者之歌

如果你对一个人的生命无能为力
就劝劝他
顺便劝劝自己
世界同时在上演生存和死亡
如果你快乐,就好好地...
快乐吧。之后的时光谁也不知道
还存不存在,之后
是一个弹珠滚动多次选择的
唯一一个洞口
它在你看不见的世界穿行
它可能遇上什么,你不知道
但它永远,也不会回来
你不如就此沉默,不管不问
坐在屋檐下听风、观雨。你不要对
阳光有太多的赞美和依恋,一个人的
生死太过卑微,许多人的惦记
很快就会淡忘。许多人的忧伤
可能只是一时的表演,许多人
给你打来电话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
将声音的颤抖压到最低,那样
他们才会心安理得,才会将此
当作一次日常。而你还要继续走下去
面对身体的革命与抗争
走下去,在某一岔口
与我们告别,你爱过什么,恨过什么
在那时都将消失,你干干净净
像天地间透明的空
你不出声,我们就听不见
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绵长的回响


◆深更

多么希望像刚才那样沉沉睡去
小车在黑夜里穿行。多么希望
就此没有醒来,听不见身后
人们猜测的命运。黑夜里星辰黯淡
城市像百孔千疮的堡垒。父亲
我们的头顶悬着一把摇晃的剪刀
明日它将剪开晨曦。我相信你也
和我一样不能入眠,闭上眼晴
看见晃晃悠悠的过往,未来
它毫无迹象却提供了大喜
大悲的可能。我们该怎么办?
你的屋子和我的屋子都很狭小
孤单地,在两座城之间,第一次
有了统一的颜色。我听见水声
通过管道发出嘀嗒的声响,我
听见我的血液流得缓慢,它究竟
要流向你的身体还是在过滤
一些岁月的杂质?父亲,睡吧
很多年了,我都没有好好地看过
窗外,这夜色里纵横交错的路径


◆凫

坐在船头,江水退去了
大半部分,河床露出
青苔和淤泥,他扶起桨木
在阳光下交叉摇动,船只在
来回的磨擦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最后一次涨潮要到下午六点
才会到来,那时候,他可以
驾着小舟在江上漂流,他的
父亲,便会从棚子里钻出来
拿着手电,穿过一大片
芦苇和花生地,跟着
顺流而下的船只奔跑
一边奔跑一边教他撑竿定竿
叫他不要惊慌,让船只
在不断抬升的水中滑行。那样
他会在沿江的第一个转弯处
靠岸,他的父亲会停下来在
距他不远的地方振臂高呼
仿佛整个江边只有他们
黄昏的水面泛起粼粼金光
鱼群在其间跳动,垂钓者提着
沉重的鱼篓走上堤坝,看
他们倒在草地上,惊起
几只野鸭,从芦苇丛中飞起


◆冰封

我喜欢这种感觉,一个人
坐在这里,听一些
神秘而不吵闹的声音
我能想像
它们是一种什么样的物体
在什么样的空间
鼓动什么样的声带
它们在这个世界存在了多久?
来自哪里?它们停在我的周围
不会让我发现?
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它们在此时,我安静的一刻
像来自遥远星球的
交谈,它们说的什么,我懂
我越来越不喜欢和人生活在一起
我不喜欢这里的大自然
不喜欢城市、街道
不喜欢女人的香水、肉体
我宁愿一个人,守着一间房屋
看一个简单的物体
看它在我的注视中慢慢变形、弯曲
然后停在一个不规则的形态
对,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内心为之一颤
我仿佛找到什么,这繁荣
而平庸的时代,我找到了什么呢?
让我还在健康地活着


◆风中按纽

走过石桥我会在她门前
等一等,似乎等一会
她就会从屋子里出来
头上扎着手绢,一绺长发
从脸上滑落,她的这个形象
在我脑海保持了很久
房子很久没有人居住了,自从那次
惨烈地爆炸,丈夫和儿子
挂在屋后的树上。她离开这里
在人们的流言中奔走
经过门前的大河到另一个城市
再到另一个乡村,继而到
一个未曾听过的山区
她陆陆续续克死了四个男人
他们谈起她,总是在
深切的悲悯后发出愉快的
笑声。而我在他们的描述中
越发期待与她相见,她毕竟
是我一个远房亲戚
她一定生得很美,我想
每次来到她的门前,我喜欢在
石头上坐坐,喜欢看竹林里
细碎的阳光,涓涓的溪流
有那么一会儿,我看着
阳台上的青苔,不知不觉睡着了
在梦里,我仿佛见到了她
但怎么也无法靠近
我跟着她去到了南岳庙
在那里,一尊挂红的菩萨
塑好了金身,面向奔腾的江河
伸出断裂的大手


◆中线

我希望他咆哮,愤怒,不惜把
事实扭曲,把办公室的瓷砖
扭成一只麻花。那样我可以理直气壮地
将文件甩在他的脸上。我也有
一个正当的理由告诉我的妻子
转达我的双亲。我在街上流浪
在出租屋睡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有
丝毫的欠疚。但我忍了,他也
出乎寻常地将语气降下来。他的身后
正对着门外三间乱糟糟的厂房
一百多台半运转的机器。六月
天气潮湿又闷热,雨水有一阵
没一阵地落下。整个永康
处在湿答答的水里。大街上,
车辆稀少,流动的摊贩在火车站
和工厂的转角寻找合适的空地
一些常去的店面至今没有打开,像
醒目的碉堡无人守候。到了夜晚
他们汇聚在一起,大声地谈论
政治话题。他们喝酒,吹牛
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出肥硕的身材
他们的头发剃得很高,露出
坚硬的发茬。他们的女人
已经分了,孩子大多判给了对方
他们在这里找了新的女友
他们快乐,潇洒,一掷千金
他们在酒精地冲撞下吼出
深情的歌谣,他们总是选择
一个人演唱,像一个人
陷入某种回忆,与周围的喧嚣
格格不入,而我总在这时候
成为冷静的观察:我永远不会
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在这里
永康,居住多年城市,我越来越像
一只栖落在窗台的风筝
只要风起,就会循着原路返回


◆麦田

每年五月,她都会挎上一个竹篓
拄桑木拐杖,从张家湾
走到江水回滩,在堤坝内的
麦田里,捡拾零落的麦穗
我跟着她,从田的西头
走到田的东头,有时候
她将麦穗放在手心
反复揉搓,然后
迎着阳光,吹掉轻轻的壳皮
她将几颗小麦放在我的嘴里
也放在她的嘴里,一股
淡淡的,带着甜粉味的麦香
溢满口腔。那时候,我不知道
这种滋味意味着什么。到了
九月,洪水复来,所有土地
成为一汪浑浊的鱼池,我瞒着她
在水里摸索,黄昏时
满身泥浆地提着鱼回去
她总是责备自己,没有给我
足够的营养。我的奶奶
就是这样,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责备
意味着什么,只是现在,偶尔想她
就想起那一片宽阔的麦田
有时长着金黄的麦苗
有时跳着闪亮的鱼群
而她与我穿梭其间:在耀眼却不炽烈的
太阳下,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像是
攀登在镜面,被交错的光芒安抚


◆一直向南开

他不厌其烦地向来人解释
如此开孔的意义
为什么要这么长这么宽
板材要这么厚
他解释了很多次但来人还是否定了
他像往常一样陷入沉默
无可奈何地,听命于左右
他像一个冷漠的机器完成设计
下发到制作车间。回
办公室途中,他到工厂门口
站了一会儿,天空仿佛要
落一场大雨,乌云席卷
风吹着他的衣服和头发
他像是一个蠢蠢欲飞的人
而工业区里,都是满载成品的货车
他似乎理解了来人为什么要
模仿一个错误的方案,他冷静下来
熄灭手中的烟头,转过身。雨
悄无声息地落下,与先前的狂风
极不相称,他知道货车
从工业区外的路上一直开下去
就是辽阔的南中国海,他曾在那里
游过几次,但现在
好像不怎么喜欢去了


◆中秋辞

母亲端出两根长凳,将簸箕
搭成圆形的供台。然后
放上一个月饼,一捧花生
母亲说,这是让月亮婆婆先吃的
过了很久,月亮也没有下来
盘中的月饼也没有缺少。母亲
站在院子里,月光透过树林
散落在她的身上。她将月饼分成
四块,一块给我,一块给
年幼的妹妹,她在咀嚼中,用手
接住月饼的碎屑,我们和她一样
深怕漏走一丁点。剩下的一块
一直摆在那里,没有人动
我知道,这是母亲留给父亲的
父亲,晚上要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们站在院子里等他。天晚了,
就坐在屋子里等。困了,就躺在
稻草铺垫的床上等。好不容易
到了午夜,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父亲,回来了。背着蛇皮口袋
我很开心,但我没有起来,
我流着泪。我听他和母亲小声地
说话。这么多年,父亲
终于回来了一次。一次......就够了


◆写在秋天
 
这应是一个知足的时节
树叶,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像一些人,悄无声息地离去
我听见他们所说的苦难
旧日的艰辛,中年人的困扰、挣扎
和一些生命蒙受的冤屈
我的内心没有泛起巨大的波澜
仿佛岁月的常态
已让我无动于衷
让我在这平凡的人间
彻底融入这平凡的时代
尽管他们不承认也绝不相信
但我在视频里看见:六十三岁的母亲
蹲在路边,端着小碗
喂养我的孩子,身后的建筑
像影子一样溶解在灰色的烟雾中
我六十七岁的父亲正将另一个孩子
从学校接回来,换上衣服,
进入厨房。他们似乎还有
一个十分健康的身体,他们还能这样
很多年,我感到庆幸!
我是如此地幸运又如此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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