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

时值九月，海水依然那么蔚蓝，
不管它偎靠的大陆是多么腐朽，
多么奄奄一息。
海浪涌向舰身，
把时光撞成点点滴滴。
能让我忘了烦恼的
只有它们不知疲倦的嬉戏。
一点一点，一滴一滴，
来自大海，回归大海，
真实如水兵的梦，
不可捉摸如远去的鸥群。
时间啊，你源自蓝色的水，
为何最终成了白色的泡沫？

编队前行，向着旅顺，
舰首舰尾桅杆高立，
宛如雄鹰凌空展翅，
在蓝天上列队翱翔。
这是返航的路。
这是驶向危险的旅程。
远方召唤我回家，
却又酝酿起风暴
来阻隔我的生命。

此刻，大海依然平静，
只听到信旗烈烈，
海风的叹息。
不可见的风，走过之后，
在天空和海上都留下了足迹。
我的脚印，在水上，
与铁甲舰的脚印重叠，
又被大海的手抹平。

我曾固守一方，
我曾远涉重洋，
相伴书剑枪炮和铁甲。
如今，在这片北方的洋上，
开启从未有过的军旅生涯，
涛声是我行进的鼓乐。

大海的岁月，岁月的大海，
没有驿站，没有标记，
它永不干涸，永不停息，
永远鼓荡着激情，
而把宁静藏在深遽的海底。

眺望远方，在那儿
不知是大海突然转向朝天空升起，
还是海与天缘聚相连，
穿过一条无限的海平线，
恰似把过去和未来串起的时间。
沿着它，我也许就能够
把日子化入蓝天白云，
或一波接一波的浪里。
象云朵和浪淘，
来来去去的日子已数不清。

海鸥飞回，歇到桅索上。
舱门打开，狭小连接空旷。
另一些人走上甲板，
另一些钟点滑出时间，
仿佛海豚被海水抛出，
进入虚无，又再落回，
被重新纳入时空的范畴，
但那已不是同样的大海。

潮湿的风吹拂思绪的飘带。
海鸥飞下，悄然落到船头。
舱房里的洗牌声哗哗如流水
泻向渐渐风化的船尾。
信旗随风改变着方向，
就象变幻莫测的命运。
有个问题困惑着它自己：
你到底要把我引向哪里？

没有任何预兆，
时光的潮水突然漫上来，
漫过船弦，漫没了甲板，
漫过脚踝，漫没了膝盖。
舰队还在向前航行，
柔弱的水流穿铁甲的身体，
它们的目的地：海底。
真想如海鸥从浪花上飞起。
既然已无法跟家人说再见，
我赶紧写完这首诗作诀别。
谁会捡到这瓶子？
谁能读到这首诗？
这些都已不重要，
既然老天已作决定，
我没有必要再去弄清。

我沉向大海深处的宁静，
那宁静会带我去远方，
远方还在召唤我回家。
别了，大海之外的世界，
别了，时光无法抹掉的一切，
我没有什么遗憾，
我失去的只有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