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晦诗歌:二十年代祷告词及其他短诗
menghui 2020-12-15 10:48:08
蒙晦诗歌:二十年代祷告词及其他短诗
●二十年代祷告词
“太不真实了,像一场梦,想要醒来却醒不来的梦,持续不断的梦。格尔达,我想吐。”
——电影《帝国的毁灭》台词
1
眼下这平庸的十年起身离去,推开
小酒馆肮脏的旧门,
门上的玻璃像它所映照的脸
一样浅薄而灯影里的瞳孔
深远如从前。一个身影
裹紧了世纪的疲倦,不时转过
那张无情欲的脸,向留下的人们投来
挑逗的一瞥——
无人愿意追问,希望的账单是否
支付过少许欢乐的青春。如今短暂的聚会
扬手而去,徒留着未尽的酒杯
泛起不景气的泡沫——破灭只是转瞬。
推开小酒馆肮脏的旧门,越过
暮色氤氲的大街,
毫无进展的风景,从城市侵入了郊野,
一句标语注解着墙壁,继续
生产着受虐性的美。
没有改变,意味着更加严重的危险。
有人在公开烧掉书籍,警察们对此
没有闲暇去过问,更重要的职责
是把平安夜的教堂围守;
如果时间充分,可以剥掉基督的遮羞布,
它绝不会看见,一个白痴女孩的裙子
如何游过了转角而巷子里传来狼狗的口哨。
上流社会正在礼貌地解开
她们的衣扣,一串童年的星星消逝
在房中的白昼,那里
灯光烤炙的时间融化了受害者的幻觉
那绯红的脸。他命令她们
叫喊,她们的叫喊带来的愉悦
像伴奏的歌声,严重地感染了在场的每人。
这究竟是痛苦还是快乐?
是的,没关系,放聪明点,
在彼此欢笑的场合里不必当真;
是的,先生您好,女士您很出色,
我完全同意你们的观点。
2
推开小酒馆肮脏的旧门。
世纪,在诞生初的欢笑中被扼住了咽喉,
发出老人的哭声。他那幼儿的心智
很快就学会势利和自私,
吃剩的理智扮演着
无辜和无知,乞怜于伪饰的真实。
但对足够年轻的人来说,似乎还可以
骗自己,让每一天重新开始。
可年轻人从未年轻,他们已提前获得了
性欲的早熟,女孩们撩高了生意的裙边,
男孩们摩挲着游戏性的手。
他操她或者别人;她化好妆,进出酒店
又换了一个人。他们终于
成为了成人但从未成熟,他们得到了
一种被许可的形象,仿佛一个国家已入壮年,
他们成群结队,走上人性的街头
像革命者一样在床单上流下了血和精液。
一代物质的阶级要反抗幻觉的醒来。
他们接过的吻已撬开
他们的歌喉,他爱她这假话中特有的
避孕药的甜。他们企图骗过
一个提前衰老的人生,使一切
恍如真实地发生。
在堆满废品的房间,他们摆放着肥胖的沙发,
透视的花瓶,永不死去的金鱼,
没有一丝腐烂的气息,如此有模有样地
过起了真正的生活,仿佛
已彻底消灭了虚无,像动物一样充实,
加班,睡觉,合上满是牙垢的门齿,
喝酒吃肉,他们鼓起肿胀的肉身。
但街道上走动着什么人?脸上没眼睛
装上去的鼻子在喘息而嘴唇
为什么紧闭着走进了小酒馆肮脏的旧门。
3
一个成功的国家会用
善意的谎言去维护
阶级之间的情谊和体面,让他们明白
彼此各有各的难处,都不被容许
有自己的观点。
对真实视而不见;对于罪恶,最可靠的方法
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
全无认知,因为权力对于它
也没有一个适合的看法。
推开小酒馆肮脏的旧门。
罪恶在四处游荡,逢人便说
怀念它的故乡,谈起善良就伤感,
仿佛有一副软心肠。
它热爱整齐的音符,
它邀人们合唱,用无原则的感情
振动理智发炎的胸腔。
沿着街道给出的答案,
人们无目的地向前
走进一个不断后退的镜头已看不清
他们的脸,缩小的轮廓和省略的表情
密集的黑点……
像马赛克掩盖了尽头的视野。
推开小酒馆肮脏的旧门。
浓雾中掉队的青年压低了歌喉,一阵冷风
催迫的咳嗽,像透明的石块
扔向沿街紧闭的窗户,击中而溃散
但玻璃完好无损,沉入了
无可回忆的梦;那里无人回应
关于平凡人性的渴求。
路灯在继续拧亮着自身,
狗,还在发出可以信赖的叫声。
一段糟糕的历史,并不容易为人所承认,
遗忘,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来信。
愿虚伪和邪恶不再联姻,愿他们繁衍的子嗣
不再涂改地址和滥用他们的名字。
走进走出小酒馆肮脏的旧门。
●奥德修斯
眼前的世界已拥有成熟的语法
修辞感到了必要的羞耻;
当形式那最强大的美学
退让于对内容的肤浅理解
散文,已经勾引了人类。
因为年轻人像老朽一样无视隐喻
却对佩涅洛佩的绯闻保有热心,
当上百个求婚者显然都相信
同一个谣言:奥德修斯的死
已成为语言的真实——
成为世界现在的样子,成为是其所是:
那些平铺直叙的街道和商店
没有面孔的背影,也没有幻觉和回忆
而在词语之内,我们已经开始流亡
谁读出,谁就永不归来。
●手在恢复纸上的词
——为生者叫魂,为死者做梦
一张纸不会
无缘无故这样白。
在下雪的时代,地平线太冷
很快就被人遗忘;
我在室内的晦暗里向窗外望
世界闪耀如碎玻璃
而无人从雪地上穿过
那些脚印从何而来?
它们陷入自身,用空白上的空白
挖掘着一连串被删掉的词语
而主语已经沉默,死者们更加静默
把白骨融入地下的黑暗
却教会我们花的语言
它从茎管里上升,上升就是祈祷
噢,大地举起了所有的花朵
凝望今天的太空
而今天就是昨天的醒来
今天是死者脑中预演的梦境
今天,白纸公然洗白夜的底片
冲洗着喧哗的风景
今天,一张白纸烧给死者
就会变黑。
●卖肉
挂肉的钩子荡过来
像钟摆!
死,也没有让死后的时间停止
但是停顿,那时我们躺在一块
回忆自己的死亡,有那么一刻
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像出生的时候,无人记得曾有过的哭喊
那完全是生命的哭喊,也只是
有人在黑夜里偷偷告诉过我们
然后,然后就继续跪在那里
祈求着价格,祈求着
纸币的幽灵支付我们廉价的一生
在伸来的手上残留着油脂
也残存着这样的意思:
最严重的死亡是没有死透。
●记忆的灰烬
这一天几乎是永久的一天
工作,午餐。这一天
被星期三劫持,接着是
星期四的人质头套,星期五
逼问着密码,周末说明天就把你释放。
无法相信,钟表的暴徒
把人类扣押在一个银行大厅
大理石地板那冰凉的秩序。
我的斯德哥尔摩症已穿上制服
站上桌子宣读复印机的说明。
日复一日的磨损却没有偿还
银色的齿轮捏造着
我的每一天,而我已惯于忘却往事
就像时间的一个道具,我的手
只是手握住手枪那瞬间的形状。
不,新闻会掩盖掉血迹
报纸总是把今天修改为过去
我在里面找不到关于生活的错字
仿佛一切都确凿无疑。
这一天是愉快的周一,周二的电梯升起。
这一天,昏昏欲睡,但通胀合理。
发皱的脸孔和模糊的地址
来找我,我说我不在。
这一天历史从我身上退潮
留下玻璃空瓶,少许寒意,灰烬。
●当我们的语言大量受损,那巨大的虚空因语言的匮乏而来
在我们与我们过去的房子之间
有一颗松树
从当时的梦境里往外看
我们已开始四季的流浪
松针掉落的雨——
开门,敌意的邻居扭头斜睨着我们
门牌号已变得模糊不清
我们眼中的天空是一只失血的眼球
向黑夜敞开着
松针停雨的一刻——
在我们与我们的祖先之间
只有一匹石马跪在博物馆的过道里
嘶鸣,是一粒拧紧的螺丝
在讲解员腰间的扩音器里松开
雨后的无人——
我们与历史之间,站满了围观者
我们与笔之间不再是写作
潜存于墨水中的符号和图像
不再是梦境,在我与我之间是谁
一场失去地址的雨。
●诗
从词语的房子里往外看
广场上还在起雾
渗透了行人的身影
死亡总是由活着的人说出
生者的喉管弯曲
高压线上,黑鸟逃散
乐谱无声崩溃。
我在人群里回望
窗后有人招手,示意着归来
刺眼的太阳满是寒意
在世界投来的阴影下
不断察看我那无形的形象
勾画着虚线轮廓
诗,纠正了死的发音。
●夜值
夜色正不停地膨胀,
像一只气球
漂浮,在窗外,在人们的脖子上。
下班的皮鞋如潮水退去,带走了
呼救的气泡。
白昼终于裸露出来而不是消失。
大楼变空。我坐在办公桌的后面,
监视,记录,
制作档案。
在无人的走廊里
我巡游,打开手电,光柱
切开墙的横截面。
某种不肯死去的东西
试图通过我潜入夜的领域,
使我变成幽灵。
●捡石头
——纪念曼德尔斯塔姆
十二月苏联的荒野上
一轮黑太阳供应着
遥远的核聚变,日冕在头顶喷发。
脑中的眩晕摇晃着脊椎
历史的柱子
倾斜,坠落的叶片,数不完的沙土……
田野有它自己的语言去谈论生命,
它劝慰着手指快发芽,
叫晶状体去融解海参崴的碎冰
结束一整年的寒意,步入春天的溪流
去冲洗新出土的骨殖——
鸟类啄食着它们所不认识的苦痛:
那些饥饿的肋骨,弯曲的颈骨
指骨写下浮出河面的词,
变成石头在滚动,回到了我们缩回的手。
*曼德尔施塔姆在其生涯的最后时期被流放到了远东。1938年12月27日,在转送拘留地时,病死于海参崴的拘留所医院板棚内。据说其遗体被弃于当地的第二河,至今下落不明。
●十五年前
一个四月的夜晚,
大地浸透了银灰的月色
像从前一样。
一对年轻人在堤坝上相会,
他们决定成为情侣。
是的,一切都变了。
这个决定改变了他们,
也将改变他们的家庭和生涯。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们以为会有永恒。
在两片嘴唇第一次真正认识彼此的时刻
也就是他们感觉到世界的另一种样子的时刻,
他的牙齿碰到了她的牙齿
就像骨骼拥抱了骨骼,
在他们茫然无措的时刻,在他们身后的
那片荒野上,月光发出了流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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