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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广友:天贶殿

今日好诗

2020-12-16 15:34:17

天贶殿
聂广友

1

他遂拾级而上,光线缓慢、陈旧
而略有肃杀。降伏着暑气。
不是暑气,是庸常辛时的劳叹。
它的危险面容会随时变幻,
从无着落降到殷实地面。
地砖一下子是最正大的页岩。
之间:接缝密实,牢固,而
剥蚀,曲折,尽显接近的纯正。
无懈可击,不需要过渡,一个
方形僻静的小广场独自伸展坦然。
自来时的阶级封闭,自暗红的
墙垣到未知殿脚,再到后面的
光亮。页岩地砖广场幽闭,
生出自己的气朕和光节棉线。
北边墙垣暗晦,在辛时的叹劳里
垂首,垣漆皲裂于细小缝隙,
又低回吞下自己的光节。
页岩的赭色镶嵌古朴边沿。
次间如其所是。赶脚到达殿垣时
仍在剥蚀。在日渐的清晰里
又戛然止住,它是它自身仍在
蓬勃发展的棉线从剥蚀的
石英里的发端。照出污垢的
已然遁形,照出广场的幽闭。
他看到这个,觉得可以细究,
可以寻找。当看到他们在远处的
局外说话时,遂向南(后面)
由着更空阔处来的光线指引,
向前行去。


午后落景,亭碑磊磊。像由
整个石带围成了座栏,和地面
接口的契阔完整,笨拙。一隅的
铺作像是直接的接手。剩出
自己宽梧的体格,和臂、膂的
沉重的搁放。座栏,碑,石檐,
方形直柱肩膀细文的皲裂,
钉起各自的骨节,膂,腰。
更和地砖辨出各自的整体。
在午后的沉沦中,掩不住粗壮的
硬的胫骨的,潦倒和落魄。或者,
落魄的石碑并无抵抗,只是蹇湮出
它质地自身先天的不弃。白皑皑,
自肘,膂,臂等露出整块
汉白玉肌质里的红文,白珂。共同
营造出一个灰白萧索下午的力量。


碑座二重勾阑文路怒突,
又安祥如常,向前向未知延伸。
仿佛人生如初,深宁,清晰,
眉目慈朴,于向未来的循环里
又一次为自己的伊始壮行。
不如是,天地间哪有无穷的精神?
哪有一个志士的壮行不断,向未来,
亦向来处?可是,终于到了
更大的广场。午后灰白铺着它。
看到里面大殿依稀的影踪。
灰白的基座有力呈现,升高,
驱逐着污垢。不是驱逐,是自身的
崛起。整齐独断。是独自的
矢志如初,在年岁大地之上的
自己的占据。屹立于彼。而
彼处就是此处,就是地,就是我。
如此,还需时时不断地驱逐
污垢吗?大地之身本无污垢!
它灰白的整石不时显露出明华。
它在暗的光景里迅疾奔行,照亮
低空,增长时辰。供自己,
也供他者留恋。如此,他者即是
看到了广场的另一面。另一面,
同样的碑亭也在暗中颔首。因为,
更向西,暗红光影里的拓影噢,
你更恬然自乐!而更广大的阶栏
亦在近旁,作为自己,
亦作为他者,庇护着,从云母
深处生出柔弱的,又强壮如初。
它是无穷质子、石英的明华。



2

当下面的喧声响起时,他正在
广场南边,一个正南的匝道
接通下面的次级广场。喧声
也带来了艳丽的日光。照耀里,
再一次清晰的二重勾阑,柱阑,
阑版,二重座栏,皆发出汉白玉
光泽。再看来时路,它白日的温度
越升越高。从碑亭最初的空地里,
现出的几个人穿红衣,蹲在
地摊边上(右边还摆了陈置
稀疏商品的箱摊),用心观摩。
像是游子,更带着本城人的随意
和俭朴。一时,他们,地摊,箱摊
又重新雕塑着广场醒来的抱怀。
又在一种唏嘘,叹惋中,独来
而孤单,不胜其力地置身于
光影的艳丽里。而向左,近靠
红衣,已兀然置放了一座
黝黑的铁制香炉。庄严肃穆,
又身形微小,像是微小的身体
仍要发出之前崇闳的吼声。
而脸部弊成严肃的深黑。
又因为身形的缩小,更齐整的
外表,如其所是地形成了简明的
直线。既无绷紧,亦无丝毫
懈怠。和几个红衣人一起
维护着,或者,不得已维持着
本城的特征。低调,固执,质朴的
顽民,却带来了广场熊熊的正午。
当铁制黑炉里的焰火穿过链子上的
门扉,形成霭烟时,此刻,
日光的照耀最为猛烈。我们一时
是无法理解,时辰是如何在
这个广场上不可思议的流转的。
但在炙热的焰火里,我们
很自然又看到了那座巍峨大殿。


从大额枋上衍生上去的普柏枋
佝偻,曲身向上攀爬。蓝绿色
剥落后,露出的暗红底色
像锈蚀经年,给楠香原木一种
衰朽的担心。但从它如同曲张
手指的关节,仍死死抵摩的意志
来看,它仍在生出温度。
热情里,仅存的对生的渴望
已成了习惯。它紧紧抵住
铺作在檐壁的斗拱,从被遗忘的
苦痛里,忠诚仅余一种。
对斗拱的忠诚又化为本体意志,
化为对自己爱欲的同心圆。
十年,二十年,二佰年,一仟年
等闲过去。墙檐萧索,绘金的泥垣
会金漆脱落。而这方壁墙的光照
仍如此清晰,仿佛君王仍在。
又仿佛,斗拱就是君主。向上的
攀爬,勾住,就是肉体。
“我们生下来不就是为
这一天吗?”“在萧索午后的
残照里,从屈服于内心的紧张
脱身,徒然的抱紧。”
徒然的是这隅墙垣衰败的明亮,
并生出的,自由。喜悦。


普柏枋又如同无数白日的星辰,
布满从大额枋到重檐间宽阔的
泥垣。它弯曲的拱起像一只只
巢穴。像蚁穴的奥秘,轰响着。
在斗拱下列成整齐的队伍,每队
分出三或四个隆起。如此。重檐
便是布满星宿的天幕。绿色的光,
赭红热量,甜蜜的语言。
再翻过重檐,到达屋檐,间距和
来路相等。于是,普柏枋便在
正午啸昂起。然而,它的轰鸣
仍是寂寥本身。因为广场外已是
人语鸟声宛然。儿子和妈妈
已经进来。大殿露出它巍然
金影。而普柏枋就是它的前额。
向外拓朴着伸展,坚持着。正中,
华表牌连同它的字迹“宋天贶殿”
正隐去。余普柏枋时而化身大殿,
时而化身雕阑。在伸展的挺立里
发出历史的哀鸣、皲裂。划出
刻苦而日深的伤痕。在铁制黑炉
孤苦的道统里,在本地商摊仍在
启蒙的仪式中,默然。又和后者
化为一体。在正午的归去里,在
朱红日隐锈蚀之地,仍灼灼屹立。
照耀着永日它自己的肉胎。

2015/1/8

       后记:癸巳年七月,和家人登泰山,下午又游岱庙,于萧索荒凉中,遇一大殿,潦倒,却目光炯炯,浑身奥秘威严,又堂庑至正至大,欣喜不已,而为之徘徊摩娑,不忍离去。回沪后遂得此篇。后经考证,天贶殿乃岱庙主殿,为宋真宗祭泰山时建,所供奉为道教“泰山神”。 天贶殿又为汉族宫殿建筑之精华,与北京故宫太和殿、曲阜孔庙大成殿并称“东方三大殿”,全称“宋天贶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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