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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湘南自选诗十首

今日好诗

2021-11-17 08:54:53



谢湘南:诗人、艺术评论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罗湖区作家协会主席。1997年参加诗刊社第14届“青春诗会”。著有《零点的搬运工》《过敏史》《谢湘南诗选》《深圳时间》《深圳诗章》等。曾获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诗作入选上百种当代诗歌选本。





谢湘南自选诗十首


致宝塔


我的身体如果不是一块碳

也应该是一个

不轻易开口的贝壳


我躺在洁白的床单上

医生告诉我

我的肾里有石头

我的胆里

有石头

我的肝里

也有石头


我一点都不觉得突然

我心生愉悦,我想

这些住在我体内的小黑豆

总有一天会变得明亮


当一把火

把我的身体点燃

这些宝石

或许可以找到它们

恒久的家


2016/11/18



葬在深圳的姑娘


仙桃 重庆 长沙 新兴 宁波 安徽 河南……

你们有着不一样的籍贯

你们在别处出生

但不约而同地来到此地

来到簕杜鹃 木棉 荔枝 榕树 旅人蕉 美女樱 柠檬桉

生长之地,来到另一个

生命的起点


似乎没有人知道你们怎样生活过

用怎样的情怀来投入这片土地

此刻你们用凝固的微笑

静立在墓碑上 


你们活泼的身体曾在这个城市的街巷里穿梭

在制衣厂 玩具厂 电子车间 柜台前 写字楼

你们或许曾成天加班

或许在城中村的一个楼梯间,热烈地

吻过自己的恋人

在夜班过后的食街中用一个甜点 一串麻辣烫

来安慰寂寞的肠胃

此时你们的耳边响起的仍是工地的桩声

是车轮滚滚的流逝 


珠链滚入不同的白天与黑夜

青春戛然而止

生命的刻度在城市的表盘上取得一个终点

火热成为与你们无关的事

你可能的理想随同身影一起模糊

你是否还有未了的心事 


城市灯火凝视你的亲人

此刻你们真正成为亚热带的一株植物

在城市的外围

与夜露为伴

或许你们在夜晚还会来到城市上空散步

而这城市已认不出你

那条米花色裙子,用水冲洗三次之后

不再有汗味的发夹


2009-11-11



生活之南


在我生活的南方

吹着海风

它强悍

让毛孔细腻过后覆盖

天空的浮尘


在我生活的北方

下着记忆的白雪

它覆盖的是另一种现实

童年和源头

在那里发白


我在看不见的生活中忙碌

在忙碌之后再找自己

如同生活之前

我有在白天和黑夜之间

架设桥梁的梦想


当黄昏曲成远方的拱门和身边的街灯

我在鞠躬

人们纷纷走过

纷纷流失

时间伤害最深的是

我们之中最优秀的那个


2000\11\27



结束


一只蟑螂僵硬在壁橱的尸体

预示战争没有结束

一只老鼠午夜碎裂的心脏

预示女人仍在尖叫


还可以随意找出十条

战争继续打响的理由

蚂蚁在储存粮食

青蛙在锻造兵器

蚯蚓在深挖地洞

女人们在疯狂购物

男人不放过任何一个

能够亲昵的机会

老人和孩子守住田园

群山被凿开

太阳在绕道行驶

天上的鸟都收起翅膀

“不飞了,天上危险得很”


从农村到城市

人们挤满了列车

他们要用热爱金钱的痴狂

去终结一个时代


2000\12



算命先生在赶路


经过八月的草场

经过乡村公路汽车坑洼和刺鸣

经过落叶黄昏黑色窗棂

经过池塘

水上漂浮一只死猫鼓胀的尸体

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经过城市

中心广场聚集扭结叠加

的人脸

一条河流穿城而过让我跟随


经过苇丛中一只白鹭飞起

一位小姐裙裾飘扬

经过闹市的闹、墓地的静

一位老妇人墓碑上贞节的磨损

经过长亭、经过垂柳

记忆的敲门声、细雨在青瓦上着陆

黎明时分一只猪惨烈的嘶嚎

猪血映红的地平线。经过中国腹地

经过千百次被风雨拍打的秃山岭

经过一只解放鞋

在路上,翻转身体被太阳晒着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

经过了那座寺庙

经过一位女婴被遗弃的命运

经过星星,经过月亮

一个晨跑者急促的呼吸

午睡的工地上夫妻吵架

经过苍天赐予我那甘冽的泉水

我饥辘的肠胃和颠簸的拐杖看见

暴风雨笼罩食物上方

择食人的饥饿

被轰隆隆吓跑


2001、05、10



吃甘蔗


那些女孩子总爱站在那里

用一块钱买一根一尺长的甘蔗

她们看着卖甘蔗的人将甘蔗皮削掉

(那动作麻利得很)

她们将一枚镍币或两张皱巴巴的伍毛

递过去


她们接过甘蔗嚼起来

她们就站在那里

说起闲话

将嚼过的甘蔗渣吐在身边

她们说燕子昨天辞工了

“她爸给她找了个对象,叫她回呢”

“才不是,燕子说她在一家发廊找到

一份轻松活”

 “不会的,燕子才不会呢……”


在南方

可爱的打工妹像甘蔗一样

遍地生长

她们咀嚼自己

品尝一点甜味

然后将自己随意

吐在路边


1997



宝玉哭灵


哭你的错失

哭你的迟钝

哭世间的毒药,哭爱的苦酒

哭一个恨字,哭高音绵长的哭

哭你的玉,哭你的白

哭洁白

哭一声一诉的白

哭空空的灵

哭白茫茫的大地

哭你的悔

哭流逝的童真,哭流逝

哭被碾压的身体

哭无猜的两小

哭缈茫的理想

哭泪痕的长河,哭寄托

哭枕头,哭枕头边的手帕

哭一方巾的诗

哭相思

哭欲火

哭焚烧,哭灰烬

哭一个园子,哭又一个园子

哭园子里的花

哭落花的声音

哭谜语,哭趐膀的分离

哭鹦鹉,哭多情的舌头

哭晕厥

哭埋葬

哭一个魂追不上另一个魂

哭魂的爆炸,哭月光的冷

哭惊天,哭动地

哭一把锄头

哭哭的归宿,哭寂寂的边线

哭一团血

哭欺骗,哭不透明的新娘,哭伪证

哭一个王朝,哭玉的崩溃

哭妹妹变姐姐

哭西厢变红楼

哭变,哭为什么变

哭洁,哭洁与不洁

哭倾国倾城貌

哭咬紧的牙关

哭掉进肚里的牙

哭吧哭吧

哭一颗心

哭吧哭吧

哭一粒种子

哭吧哭吧

哭你妹


你终将游向她,用你的哭声

你终将游向她,像一瓢滚水


2013/4/17



仙湖


在山颠上,我的倒影是一个清晰的

逗点。越近越模糊

越往下走,我的心

颤得越厉害


如果我有后花园

那指的就是你


无数日夜

小径与树冠筑起琉璃梦


我对着你发痴

将一切喧闹隔离


我用千重呼吸垫起眺望

我用不同形状的树叶作言语


我从未对你说过什么

除了嘶吼

除了从胸腔里爆破出自认为的美声


在你我之间

这瞬间变为游丝的声音

像一个领航员

像你的轻涟,我的皱眉


你用手指按在我眉宇间

命我舒展


你像个真正的爱人,将你的泉水

喷射给我,用宽广洗我的尘埃

我身上的污秽你都能还原

你问我

是一棵什么树

在贪婪的季节开什么花

在无欲的夜晚结什么果

我听着梵音

无言以对

我知道世上所有的羞赧

你都有存底


你另起一行

你飞到空中

你用万千言语

浇我十方头颅

我的冠

时而疏密

你用雷声问我

哪一滴雨

最让我开怀

而我像个聋人

抱着流水

不放手


2013/6/10



不添麻烦


电话中

父亲告诉我一件怪事

他的户口被注销了

这真不可思议

82岁的父亲虽然身体有各种病痛

托天公的福,活得还健康

他独自呆在乡下

只是春节时来到深圳

与我住上一段时间

他恋着乡下的安宁

不适城市的嚣闹

他从未想过移民

也未想过要迁户口

他自得其苦自得其乐地活着

活在我偶尔的电话问候的

另一端


可在前不久,他在祖国的花名册上消失了

他被死亡了

虽然连个死亡证明都没有

更没有亲属的确认


他悄无声息,对这个国家

已是个没有的人


我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安慰父亲,可能是换二代身份证时

管理户籍的人没见你去办理

以为你不在了

你去查问一下

如果不补办登记,我去找他们

父亲回答,当时换身份证

他去照过相


好吧,我心里也暗自承认父亲说的

被灭门了。

过两天,再电话询问

父亲说户籍管理员答应补办

留了电话,叫他等消息

又过了两周,电话中

我问父亲户口的事如何了

他反而安慰我

"这事你不用操心了,他们会给我电话的。"

再过两周,我又问起

父亲还是这样回答


好吧,我明白父亲的意思

他是不愿让我费事

不想给我添麻烦

他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包括

这个国家


2013/6/16



论水龙头


它咳嗽,招惹尘埃

它必然也掌握蓄而不发的秘密

它安静,有足够的耐心

如果它确认真的能控制自己

它绝不让白色的树

从身体里流出

多么珍贵

那些水,那些必然的流淌


它偶然伴随某个人哭泣

在镜子的下方

哗哗的声音

动听而哀婉


它偶然冲洗了一脸的油彩

还戏中人

冷清的面庞

还眼角的鱼尾纹

给鱼的游动


它偶然冲洗了汗

冲洗了血  冲洗了精液

冲洗了乌黑

冲洗了白天的黑夜  黑夜的白天

冲洗了一海洋立方米的污垢

它还在那里等待

一只手

将它拧开


它必然出现在我们的房间,在旅途上,在幕后

在人,必然的躬身处

在那一刻,大脑的空白处

生活流了出来

生活流了出来

……

这不洁的人世

怎离得了它


2007/01/30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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