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989年）

骆一禾纪念活动发言

陈家坪

今天很高兴来参加骆一禾纪念活动，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也很有意义的活动。

我对骆一禾没有专门研究，这次纪念活动给了我一个学习的机会。在参加这次纪念活动之前，我读了陈东东、西渡、王东东研究骆一禾的文章，感到很受启发。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我是70后一代诗人，在我诗歌写作成长的过程中，先是受朦胧诗启蒙，后受第三代诗歌运动影响。那是八十年代，是我诗歌创作的初期；无论是对自我的认识，还是对时代的认识，我们都要不停地回望打量八十年代，那是一个群星灿烂的时代。海子诗歌形成的冰山现象，已为社会关注、认识和敬仰。在海子诗歌冰山之下，还存在着很多基础性的力量，骆一禾就是这样的力量，他是一种非常独立的力量存在。我们看第三代诗人多为群体流派现象，他们是群体力量般的存在；骆一禾也属于第三代诗歌运动，但他始终是以个体力量的方式存在。

我思考骆一禾的写作，认识到骆一禾有很强烈的诗人主体意识。骆一禾想建构诗人的主体，这个意识贯穿了他写作的始终。他的诗歌，他的文论都是在建构诗人的主体意识。在这种主体意识之下，在骆一禾和海子之间，形成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关系。比如海子更多是自然和天性的自我塑造，但骆一禾是文化塑造。在骆一禾身上，有很强烈的文化意识，使命担当意识。骆一禾读唐诗宋词，可谓饱读诗书，这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天然的文化气质。骆一禾在写作上的用词造句，很有讲究，显得不是天性使然，而是很有文化自觉。骆一禾的个人理想，是要成为圣人。这种个人精神塑造，对海子来说，就是要做诗歌之王。这样的自我期许，是骆一禾，海子他们作为诗人主体意识的一种觉悟。

值得庆幸的是，在八十年代，骆一禾和海子作为北京大学的同学，他们处于青年时期，处于思想成长和才华绽放时期，在有意或无意间，他们形成了一个精神共同体；这是他们在那个时代，形成的一个，非常独特的精神共同体。我们认识海子，可以说是通过海子去认识这个精神共同体；同样，我们通过认识骆一禾，也可以说是通过骆一禾去认识这个精神共同体；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精神现象。我们认识八十年代，就是要去认识和领会这样的一种精神现象。并且，这样的精神现象，在我们人类的文明史上，并不是孤立的。比如在德国，歌德，席勒，荷尔德林那个时代，他们构成了一个精神共同体。这个精神共同体可以跟骆一禾，海子形成一个类比关系。

在歌德，席勒，荷尔德林那个时代，他们对文学的理解，文学有一种教化的功能，比如成长小说或教育小说《漫游时代》和《学习时代》，他们觉得人到了什么年龄应该怎样去生活，就用文学作品把这样的生活展现出来。这样的作品是生命，自然，最理想的，最能够成就自我的生活楷模。荷尔德林主张对一代新人进行教育，使他们的个性得到全面而和谐的发展。《诗·关雎序》：“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中国古典《诗经》也强调文学教化的功能。骆一禾深受文学教化功能影响，他身上有传道精神，他写的诗歌和评论文章仿佛都是在传道。

骆一禾和海子是充满理想主义的诗人。一个现实的背景是，八十年代以来，现代主义文艺思潮对中国形成了冲击，他们的先锋写作，自然会受到深刻的影响。同时，他们保持了内心的浪漫主义，对古典崇高充满了向往。这样的写作，这样的姿态，在八十年代，尤其是在第三代诗歌运动当中，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创作形态。我们知道，第三代诗人的写作是反崇高的，他们的写作进入了一种日常琐碎的生活。但是，骆一禾、海子坚持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他们非常坚定的走向崇高。

骆一禾很早就获得思想上的启蒙。在有限的了解中，我知道骆一禾的父亲和顾准是好朋友。顾准是一个时代的先行者，一个经济学家，一个思想家。我想，父辈的文化思想对骆一禾的思想启蒙会产生直接的影响。一般人，大概在二十岁左右获得思想启蒙，但骆一禾应该是在少年时期就获得了思想启蒙，这得益于他的家庭环境。我想，海子的思想启蒙应该是在大学时期。海子年龄小，考上北京大学的时候才十五岁。所以，海子也是很早就获得了思想启蒙。海子的幸运，一是他在北京大学时期有骆一禾这样一个很早就获得过思想启蒙的精神伙伴，一是海子天奋高很早就接受到了最高学府的现代文明教育。所以，骆一禾，海子，他们两人相互的激励，在精神上的追求，他们共同的诗歌理想，就是要完成大诗写作，完成史诗写作。

这种史诗写作的基础，是来自人类的文明意识。像荷马史诗，印度史诗，希伯来神话；还有古华夏文明，古希腊文明，古印度文明，这是由人类文明所建构的一个写作基础。骆一禾所倡导的史诗写作，就是要建立在这样一个人类文明基础之上的写作。所以，骆一禾诗歌写作的立足点和视野是无比宽阔的，这不是一般的诗人所能够意识得到的。当然，骆一禾和海子，他们都是史诗写作的践行者。现在看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也为这样的史诗写作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海子在铁道上卧轨自杀，跟他的史诗写作是有关系的。这是一种为写作献身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在骆一禾身上也是如此。骆一禾的行为和写作是高度统一在一起的。骆一禾平时为人，他所从事的诗歌编辑工作，都是他在践行自己的诗学理念，都包含着一种牺牲，一种自我奉献的精神。最后，骆一禾在群体运动中昏迷，直到在医院死去。当然，纯粹以精神性的存在，在我们这个现实生活当中，是充满着巨大的危险，这种危险的体现是方方面面的。骆一禾，海子，都英年早逝。

骆一禾谈尼采《悲剧的诞生》中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谈要做一个强力诗人，谈诗人的雄性力量和䧳性力量。我相信，无论骆一禾，还是海子，他们都希望自己是一位强力诗人。我认为，骆一禾更是一位强力诗人，海子更为感性一些。他们的写作和他们的思想，有对历史的感知，对经济的感知，对哲学、美学、宗教的感知，有对诗学的建构。这些价值体现在骆一禾身上更为明显，他深刻地受到斯宾格勒和汤因比历史哲学的影响。骆一禾的写作是在传道，不是在抒情。当然，他也许是以抒情的姿态，或者说是以抒情的声音和语调，实质上是在传道。似乎，浪漫主义的写作，很难完全体现他的传道，这是一个实际的矛盾。在经典的史诗写作中，像卢克莱修的《物性论》，融合了荷马开创的史诗传统和赫西俄德开创的说教诗传统，为西方哲学长诗确立了典范。但是，卢克莱修的诗歌就不是浪漫主义语言，他的诗歌语言和他的思想比较吻合。骆一禾所使用的浪漫主义语言跟他的传道思想存在着碎裂，他努力协调。假以时日，他应该能够做到诗与思的高度统一，达到熟练。尽管如此，他的诗歌作品还是把史诗的精神气象呈现出来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给我们提供了一条未尽的诗歌创作道路。

通过一些资料，了解骆一禾，我发现他还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意识，那就是对此时此刻的认识，他显得非常清醒。在他写作的时期，他对朦胧诗的认识，对第三代诗歌运动的反思，是非常的透彻。并且，他不仅仅是停留在这个时期，他还追溯到五四以来的新诗建构。西渡认为骆一禾是诗歌的战略家，骆一禾的确是对现代诗歌写作有一个战略布局。我曾经谈过，我们对荷尔德林诗歌的理解，一直是停留在“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这是很抒情浪漫的一面。荷尔德林在诗学观念中所表达的民族强力意志，从根本上讲，骆一禾和海子呼应的，应该是这样的一种浪漫主义精神力量。当然，浪漫主义最为深刻的价值，还体现在社会正义和社会行动上。像拜伦的诗歌讽刺和批评社会，讴歌自由、民主，鼓舞欧洲的民主运动，在世界各国革命志士的心中引起了强烈共鸣。雪莱二十岁赴爱尔兰进行政治活动，在都柏林刊布《告爱尔兰人民书》《关于建立慈善家协会的倡议》《人权宣言》等文件，并在都柏林集会上公开发表演讲，谈天主教徒解放等问题。我认为，这是浪漫主义最有价值的地方，这在骆一禾最后的生命中体现得非常分明。这种价值最能够影响人类文明发展的潮流和未来，我们完全不能只停留在浪漫主义的抒情上面。

回过头来谈史诗写作所选取的素材，其实是在提炼元素。元素就像一个集团在作战。史诗写作面对的，不是单一东西，它面对的是生命元素。像化学元素一样，不同的元素组合在一起，自然会产生新的物质，这才是创造。骆一禾想做一个有创造力的诗人。骆一禾想成为圣人，海子想成为王者。我觉得，其实，在他们人生短暂的写作中，他们做到了圣人和王者。

附：

骆一禾的诗

灿烂平息 

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

天堂四周万物生长，天堂也在生长

松林茂密

生长密不可分

留下天堂，秋天肃杀，今年让庄稼挥霍在土地

我不收割

留下天堂，身临其境

秋天歌唱，满脸是家乡灯火：

这一年春天的雷暴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

先锋

世界说需要燃烧

他燃烧着

像导火的绒绳

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当然不会

有凤凰的再生…… 

在春天到来的时候

他就在长空下

最后一场雪……

明日里

就有那大树的常青

母亲般夏日的雨声

 我们一定要安详地

对心爱的谈起爱

我们一定要从容地

向光荣者说到光荣

壮烈风景

星座闪闪发光

棋局和长空在苍天底下放慢

只见心脏，只见青花

稻麦。这是使我们消失的事物。

书在北方写满事物

写满旋风内外

从北极星辰的台阶而下

到天文馆，直下人间

这壮烈风景的四周是天体

图本和阴暗的人皮

而太阳上升

太阳作巨大的搬运

最后来临的晨曦让我们看不见了

让我们进入了滚滚的火海

修远 

触及肝脏的诗句 诗的

那凝止的血食

是这样的道路  是道路

使血流充沛了万马  倾注在一人内部

这一个人迈上了道路

他是被平地拔出

那天空又怎能听见他的喃喃的自语

浩嗨 路呵

这道路正在我的肝脏里安睡

北风里  是我手扶额角

听黑夜正长歌当哭

那黑夜说  北

北啊 北 北和北

想起了方向的诞生

血就砍在了地上

我扶着这个人 向谁

向什么 我看了好久

女儿的铃铛 儿子的风神 白银的滋润

是我在什么地方把你们于毁灭中埋藏

方向方向  白银的嗅觉

无处安身  叫我的名字

浩嗨  嗨呀 修远

两代钢叉在水底腾动

那声息自清澈里传来锐利和痛疼

那亚细亚的痛疼 足金的痛疼

修远  这两个圣诉蒙盖在上面

我就看见了大盾的尘土

完人和戈矛 雅思和斧钺

在北斗中畅饮

是否真有什么死去  我触摸着无边

触摸着跪上马头的平原

眼也望不到  脚也走不到

女仙们坐在月亮的边缘

修远 我以此迎接太阳

持着诗 我自己和睡眠  那一阵暴雨

有一条道路在肝脏里震颤

那血做的诗人卧在这里  这路上

长眠不醒

他灵敏其耳

他婴童  他胆死  他岁唱  他劲哀

都已纳入耳中

听惊鸿奔过  是我黑暗的血

血就这样生了

在诗中我看见的活血俱是深色

他的美 他的天庭 他的飘风白日

平明和极景

压在天上 大地又怎会是别人的

在诗里我看见的活血汪霈而沸腾

沐与舞 

红与龙你们四个与我一齐走上风鸣马楚的高峰

修远已如此闪亮

迎着黄昏歌唱

你们就一直走上了清晨

那朝霞

诗人因自己的性格而化作灰烬

我的诗丢在道路上

一队天灵盖上挖出来的火苗

穿过我的头顶

请把诗带走  还我一个人 

修远呐

在朝霞里我看见我从一个诗人

变成一个人

与罪恶对饮

说起修远

那毒气在山中使盛水的犀杯轰然炸裂

满山的崧岳  稀少的密林

那亚洲白练

那儿子的脚跟 女儿的穗佩 口中的粮食

身上的布袋与河流亮丽的分叉

连你们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看着道路

修远呐

与罪恶迎唱  拉开我的步武

这就是我的涵歌

在歌中我们唱剑  唱行善的诗人冒险行善

这歌中的美人人懂得

这善却只有等到我抵家园

唱吧  那家乡

我们分别装入两支排箫

素净两方门窗

这声息一旦响起

就不知道黯淡怎样吹过

天就一下子黑了

在大地的口中  排箫哭着

与罪恶我有健康的竞技

说一声修远

三种时间就澎湃而来

天空在升高中醒了

万物愈是渺小  也就愈是苍莽

那一夜滂沱的雨水中

新月独自干旱

1988.8.19 青春诗会

1988.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