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诗丛+《时光局》+黄清水
huangqingshui 2025-03-24 15:47:10
时光局
黄清水 著
辑一 有生之年
观雪记
第一次看见雪花,与天空诀别
干脆、洒脱,义无反顾地
去撞尖锐的刀子、浑浊的泥坑、逼仄的溪流
易碎的玻璃,投身烈焰
当一片雪花落到我的脚边时
我丝毫感觉不到,它所受到的屈辱
它只是落下,簌簌的落下
触到我掌心时,我欢喜
是怎样的凉意,才匹配我此刻心情
在某个刹那,我恍惚觉得
每一片雪花都像极了我母亲的一生
把身体里的纯洁降低姿态
2022.11.11
种花生
繁星重叠。回到一朵细小的花上
时间如果被允许重来
一切都可推倒,有理由相信
宿命之外的奇迹
并不存在单一。一粒花生种子
抽芽时变得非常有韧性
事物的初始状态都已弯曲
抵抗过于直白的叙述
似乎生命以此来证明一些曲直是非
也似乎什么都没证明
亲爱的外婆,如果你要反驳
一定是像一粒种子,悄悄藏在了泥土里
2022.03
路过
外祖母的第二次死亡
是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哭灵
第三次,是现在
记忆里她总是被我仰望、纠缠、索要
抱怨她的小气和忙碌
她的一生有好多次是这样
路过我的思念。有时是她躬耕在地里,有时
是蹲坐在竹凳上,择菜、杀鱼,清洗我尿完的裤子
或者晃动井绳,打上来一桶清水
我只是顺着小院跑,时不时地
就听见她半是呵斥,半是关怀的声音,那个声音
带给我一时的震慑和恐慌
随即如鱼的记忆般,再次好动起来
她没法,一遍遍地叫,叫着,叫着
就唤醒了我梨花带雨般的童年,为她的小气而哭泣
2022.07.22
霜降
不经意间,看见六角形的霜花
悬浮在玻璃窗上,受刑的十字街,夜是冷的
冷若冰霜,细小的冰针扎进童年的梦里
我被母亲从温暖的被窝里喊起
她骑车载着我走在凌晨五点的街
风从我们身边吹去,我的头像一片枯黄的落叶
摇摇欲坠,我的影子磕碰到母亲的影子
她的身体颤粟了一下,像身体里
冷与热的对抗
霜降,是漫不经心地
2023.10.08
外祖母的月
直到现在,我仍不敢用手指月
指尖带有锋芒,一指月就缺一角
偌大的江山,此刻
仅存外祖母残缺的一生,孤苦
伶仃地在人世间
缝补我的记忆
2022.09.12
投身以火
母亲一生总会与自己怄气,将怒火关进腹中
怒火在她的内心里焦灼地烤着,烘着
不休不止。这一生,母亲把自己的身体
快要烤干了,她永远这样瘦弱,好像顶着一副
骨架在人间行走,说话,做事,讲道理
她和父亲两人像两条平行的铁轨,直行、弯道、分岔
没有偏离既定的路程,他们准确且安然地
把我送达目的地,(我该怎样感谢他们呢?)
继续与我一同生活,走在小镇的拐角处,将一些
膏药贴在脊背处,又将一些白色红色绿色的药丸
一次次投进身体空洞的隧道里
好像一辆老旧的火车依旧需要煤喂养炉火
我有时听着他们在深夜发出的呼噜声,一阵一阵
像火车经过站台和隧道时的鸣笛
那像是在告诉远方近在眼前
2022.05.28
车开在高速路上
根据导航在高速公路上前行
我看不见轮胎奔跑的样子,但我
我看见一块块提示牌落在我的身后
像竞赛一般,在120迈的驱使下
我偶尔会瞥见高速路旁的平原
白雾在上面不愿散去
似是而非的场景,摊开在
一片无人之境里
只有小小的一点,微不足道
若是放到一张心电图上,就只是
一条刚刚跳跃,或起伏,或转折的线
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也说明不了什么,但是放在我父亲的报告单上
我的心,就一阵一阵慌张起来
好像生命的轮胎突然打滑
拐到了一个岔道去
2022.11.10
缝纫机之爱
缝纫机在响,马蹄般奔走
在一块柔软的花布上
有时她会停下来,凝视着
自己的杰作,然后轻轻放下,抚平
花布上微许的褶皱
最后微微一笑,关了灯
夜,就瞬间笼罩在密闭的房间里
那是三十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她刚刚怀上了孩子
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偷偷把这爱的一半
分出去
有时是婴儿服,有时是开裆裤
有时则是一块尿布
或者襁褓
她就顺着缝纫机的那跟细小的针
一路探视着肚子里精灵的形状和尺寸
这是她习以为常的职业病,也是
她爱的动作,衡量,然后量身定做
——爱的专属
2022.06.01
拐角的思索
夕阳落到南方的乡村里,总是要
七拐八拐地绕一大圈
从一条土路到另一条,颠簸,凹凸,不平
桃树上结起果实,无聊的蝉声从清晨到黄昏,不停地
邂逅路过的人,水塘旁的芦苇丛偶尔有
飞去的鸟类,带着齿轮状的羽翼
契合蓝天深邃的心事,这样的场面
与祖母的不告而别有相似点
她带着她的童年、青年,短暂的芳华离去
没有作过多的挽留,似乎人世的辽阔也留不住她向往天堂的敞亮
于是当祖父与人说起她时
异常平静。这是他们两人唯一一次的灵魂交流
好像平坦的大道有了一次拐角的思索
2022.07.12
从午后开始
积攒了多年的往事,在阳光下
多了几分澄明
一切都是从午后开始,看书、喝茶、望远
妻子精致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短短的暗香,开始蜂拥进阳光的细碎里
这个时候我是安静的,矢车菊花正开
冬日的美梦,不为取悦
永恒的山水,如果山水也不永恒
这花就会凋谢么?
时间开始转动,约定的时辰
每一朵花都有各自的暗伤,和捷径
摊开来一点点爱意
2022.01.01
笑
妻子已经入睡,抱着我的儿子
我们共同的儿子,睡在安静的被窝里
如果有人在白天的时候要赞美他
他就会冲人家笑,他的笑声富有磁性
轻盈且婉转,好像一只从森林里
睡醒的鸟儿,舞蹈般的告诉我们——
生命的欢乐曲是多么简单
喏,就像现在——
笑
2022.02.18
缺少的一部分
想起童年时为她动过手术的医生
她已不再怨恨
明晃晃的铲刀和铁锯
以及笨拙的像木匠的医生
她有时会怀念四十几年前解脱的右腿髌骨
以及血肉模糊时疼痛的倒影
无数次的高烧和肿胀,不彻底的复发
身体里经历死生之后的契约
让她带着一生的伤痛行走
异于大部分平常人的206块骨头
缺少的一部分
有时会让她感到遗憾,有时却是释怀
她就取其中间的一条路行走
每次走远一些,就颤颤巍巍
一生绕一个小镇,始终不敢逾矩半步
好像圆规的一脚须要依赖另一脚的稳妥
2022.05.19
我并不在意这些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西装,一只手叉腰
他的动作比平时都显得自然
并无任何违和感,就连他眼角的皱纹
可能在快门摁下的那一刹那,也
自动摆脱了岁月强加的衰老和深沉。于是
他的嘴角微微一笑,似乎在提醒拍照的人
我正当年华,是的,当父亲把过胶后的照片递给我时
我莫名有了一丝羞耻感,一种无法向人说出
又感到委屈的情绪,我把几张照片收走
他没有说什么,他因为几张照片显得自信
也或许一直都很自信。我回了房间后
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细细地看,希望从中
看出什么来一样,但是什么都没
照片的背景是长城和北京天安门,亮度和清晰度
使父亲看起来像跳出了凡尘之外的人一样
我在那一刹那似乎重新认识了他
他像个世外高人一样,悬空在照片上
这使我感到异常的后怕
然而,我并不在意这些
2022.06.14
骑着电动车兜风
马路穿过田野来到我的胸膛
一阵风在耳畔吹来吹去
时间相扣,平凡的日子里
儿子是我的唯一,我总是带着他
去认识这个淳朴的世界
什么是界,什么是篱
什么是棚,什么是弯腰
我指着天边的白云告诉他
那是白云
我还指着河岸边停靠的船只告诉他
这是远方,也是风景。
我没对他解读什么
他点点头,好像懂得了什么
眨巴着眼睛看着清凌凌的水面
一个日光在水面上
有了生活的气息
2022.01.02
阿尔茨海默症
想不起来的事情很多。我也是其中一个
你手里的糖果不会再递给我
你专注于和世俗划清界限。尘归尘,土归土
烟火是天空的烟火
某一时刻,我会莫名感到喜悦
你终于不再为俗世的纷扰操碎了心,也不用
为儿女的幸福与否茶饭不思
你终于不用教牙牙学语的孙辈走路
也不用缝补一块旧花布
你执着于眼前的事物,比如一个苹果
或者一颗红枣甜不甜
甚至你会问我叫什么名字,是谁
这真是个深奥的问题,我该怎么解释
才能让你不对我产生防范之心
收起异样的眼神
2022.04.15
种树
她把树叶埋进泥土里
索性再在上面种上一棵树
树枝纤弱,枝叶萎靡
她还是把泥土盖上,像是
哲学家给一本书下的最后一个定义
然后浇水,水流被泥土吸入
蓬松的泥土急剧收缩,凹陷
她目睹这样的情景
像目睹了一场祖父的入葬
好像祖父有一天也会
生出另一个高大伟岸的祖父来
子宫
她的子宫里住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我有时会把手贴在她的肚皮上
如果肚子里的孩子在睡觉,则静止
活跃时他的小脚会踢向肚皮
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我的手刚好
触碰到脚印的轮廓,许是他痒了
很快便缩了回去,像含羞草一样
不容许人触碰,一阵风一阵雨也不行
他保持着独立的态度,一个人
享受一栋偌大的房子,那所房子
将他轻轻包裹,与外界不通
他享受偏爱,在专宠的世界里
养成了一个怕生的性格。然而,每次我
都忍不住要去抚摸肚皮与他交流
或者侧耳倾听,我觉得
这可能是我作为父亲时,最为勇气的一件事
与一个将来要陪我到老的人
成为一个忘年之交
2022.12.15
分界线
阳光在为谁缔结梦境。路过的鱼
如何建构决绝的路径,拂拭去水中的尘埃
几只候鸟流徙闭塞的天空,村庄
是安静的鸟笼,命运僭越着我的青丝
白发和白帆一样在水中涤荡,不知去向何处?
我想起盛放季节的容器,装着伤春悲秋
装着寒冬,禁锢的时间,流浪的星群
那些忙于逃窜人间的晚霞,弃黄昏于不顾
留下疮痍的青山,狼藉的树木
飞鸟为黑夜让路,遁入无声的修辞中
时间,在这一刻是沉默的。夜,在我的心上
重重敲起了钟摆,我输却白昼的一切
仿若母亲的前半生,输了所有。只带着
一腔的热血,在人间烹饪食物,供养
投身以火的人和凫水的人。在平静的人世间
她的每一次泪流,都包含深意,有时
她也沉默面对落日,在空旷的原野上不断地驰骋
更多时候她像一味汤,研磨着日子的生涩
将苦难和厄运翻滚至七分熟,随后风趣地
把烟火从体内赶到真实的人世间
与梦境划分出一条明确的界限
2022.12.10
故乡
如果,我也有一大片田野
我该种些什么呢?
水稻、小麦、高粱,抑或
什么也不去种
让它荒芜,长出杂草和星空
我喜欢蒲公英迁徙的样子
满世界地跑
风停哪儿,哪儿就是故乡
我还喜欢鬼针草
被粘上
就跟你回家
霸道的不容置疑
2022.9.1
走失在人间
到殡仪馆,送外祖母最后一程
在她单薄的棺椁
即将被推进火化间时
她生前的所有家属扎堆在
窗前告别,凝视着
流水线般的滚带将她送了进去
这一刻,
不知是工作人员让我们哭泣告别
还是自发地哭泣和动容
吵杂的声音里,我听见
长辈们喊着:“你快点走,跑起来!”
我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变得那么小,那么轻,怎么
跑得过风一般的流水线
赞颂
当我意识到夜黑下来的时候。所有的殊荣
变得不可理喻
眼前的山水明暗走向,使我意识到
我陷入到空洞的世界当中,并且下沉,沦陷
这个时候我想起祖父的遗嘱,他说:
“当我再一次歌颂尘埃的时候
一定是我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和他就这样莫名的共振了。虽然
我曾怀疑他来没来过这个世界
但现在探讨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2022.07.15
一朵百合
白于暮色。又浸于夜色的纯粹
时光,是我手里,紧密相连的一束野百合
像我的母亲长于草野,纯洁是她的底色
在无限的日子里,她的一生
都围绕着潦草的生活挣扎和畅想
她把根系深深扎进泥土,提取出美好
的人世间的光,她告诉我:
一朵百合就要有一朵百合的花香
一场盛夏就该有赤忱的热情
接受瘦削的风,轻盈的阳光和丰满的雨露
在人世间微微颤抖的时候
结束这美好,又诞生这美好,用甜蜜的
光阴,经营平凡的日子和生活
我的母亲,她一辈子刚刚持平内心的贪婪
换我无忧的未来
2023.12.03
邮差
夕阳散尽。
一封信才穿山过海到达小镇
披星戴月,等大山的一声鸟鸣和蝉声
有时大雪封山,就沾染了雪的习性
——清冷
在诗行间冷艳
更多时候在乡野间推着单车行走
挨家挨户送信
那小小的信笺,总是会轻易
被烟火叫住小名
邮差一笑,故事就成立
好像祖父和祖母,是两个不同的数字
却拥有了同一个答案
2023.09.20
故乡回信
我离开家的时候
这一日便已经老了
枯萎的鲜花,门扉,木窗,一封信笺
憔悴的书桌和墨汁,一轮不再经过窗前的月
自行车漏气多日,报纸上灰尘挤压
抱着赴死的决心在那里沉沦
玻璃瓶里的草绿色苔藓
一束假的白色满天星
在一间屋子里沉默。与之一起的
麦垛上的少年,在城市里奔走
啃噬昨夜的月,给太阳寄一封信,相信
阳光给予的温暖
把时间的囫囵,抛到脑后
此刻,闹钟准时响起,洗漱、换装
干干净净地上路
余下的半生,不能惶恐
如果感到寂寞,就给故乡写一封信
尽管地址已变,无人收件,尽管到达不了
心上仍要保持那一份乡愁
在做梦的时候,可有倚靠
2021.12.22
梅岑路到短姑道头
我抱着女儿,像抱着整个天空
天空下的她那么小,小到——
一只蝉喊醒了夏天大大的梦
和我将步入中年的困惑
五月底啊,梅岑路8号门牌
门还紧闭,藤蔓在时光中筑了巢
一些人下坡去安顿慌乱的心
还有一些人,将心事化作一缕烟
在这条路上,折返,折返
这多像折纸鹤的手法,像有了痕迹
再有了模型,和飞翔的姿态
就像女儿问我:“你抱着我,
走这么长的路,累不累?”
我回着说:“爸爸在修行。修心。
修我们未来的美好。”
她挠挠头,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仿佛这条路上的树,不知道要结什么样的果实
只是忽然就觉得要开花,要结果
要给人间温柔的一面
2020.08.16
辑二 遇见安妮
遇见安妮
绿山墙的景色有蚀骨的疼,安妮
最开始用想象抵抗孤独的夜
天下的人都有一个或几个知己
困在彼此的目光里,不能自拔
闪光的湖,深陷雨丝
取名白雪皇后的树,今夜不开花
疼痛是一种分娩,故事从马修阴差阳错开始
马车载着数不尽的奇珍归来
来到玛丽拉身旁,安妮,命运的轮盘
指向你,钟情的生活和风景
梦寐以求的想象终于照进现实,她的话那么多
那么密集,就像绿山墙的草和树
溪流和悠闲的原野
日复一日,陪伴一个孩子成长,当她知道
放弃比拥有更值得时,遗憾
一文不值
2023.12.27
渔火与跳动的心
每次坐在河边,脑中浮现的是一团渔火
从遥远的时空中对接我的现在
我并没有这样的记忆场景。然而此刻
我不敢怠慢这盏契合童年的渔火
它好像拥有无穷的想象力,一下子就
把我拉进了古桥流水,稻香漫溯的时代
一下子就把我对日子的恐惧打消
那时月亮正在九点钟的方向
还未很圆,不饱满的月亮给我安慰
我好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灵魂,两颗跳动的心
为合二为一的缘分庆幸
令我不解的是,万千的虫鸣似乎比我
更为喜悦,它们带来的欢呼
一度让我怀疑它们也遇见了另一颗跳动的心
2022.09.04
情人坞
我来送你一程,像最初爱你时那样
没有吻你,也没有拥抱
从这一条小路到那一条小路
半句话也没说
欲望依旧被压制住
巢湖半岛的微波,已经止住了颤抖
今夜还有什么被风吹动的呢?
睫毛、心跳或手指
爱丽丝仙境的秘密,尖山的塔和路
林子、木屋和一片湖
你走了以后,就没人陪我一起历险爱情
这里会不会就此荒废
铁门生锈
紫藤萝忘记了开
2021.06.15
鸽子
在泸沽湖的傍晚,一阵鸽子晚归
其中的一只,会告诉我:
你眼眸里的湖水在变瘦,山风在变硬
你只有在四季里的春天坐享自己的果实
却从来不曾问过我
泸沽湖的水草丰不丰沛,马群健硕与否
春天冰雪融化后的溪流往什么方向流
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
在信件中互通有无,我们用彼此的方式
谈论正在发生的实事、绯闻、轶事,或者
第一次献身的时间,我们关心自己
却从来不谈烟火
像这只鸽子,只专注于飞,不问路程
2022.11.15
路遇
邻座有白色的连衣裙,上面的褶皱
好像故乡的纹路,看似可以抚平却永远
不被抚平。我们有相同的方向,不同的归途
我与她相遇在铁轨上,没有名利交织
各坐各的位置,偶尔听见同一声叫卖声
来自动车上售卖员的乡音
又是另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邻座侧过头来回望,我们四目相对
一秒钟之后她又望向窗外
窗外已是春天,山有山的味道,水有水的味道
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子
有些树颤抖了下,有些水惊诧了下
有些戴着斗笠的稻草人晃动了下
只有她不动声色,用目光替路过的铁轨道歉
仿佛打搅,不是她本意
2022.05.30
荷塘爱情
雨落在荷叶上。就像桃花跳进春天
小小的水珠能有什么信仰,不过是反映了
如何在阳光下蒸发,如何在夜空下多一颗星,如何
从生到死到消失的一个过程
古老的荷塘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它只关心
细雨黄昏,一尾红色锦鲤
身体里会不会有雷霆
一跃就跃过了龙门,把盈盈的月光
孤零零地留下
2022.08.26
寥廓山记
寥廓山的雪人没有思乡之痛。它
不会懂路途的遥远,不会
跋涉。只是安静停在黑夜的灯光下
不曾与人说过一句方言
冬夜紧闭的窗扉,窗帘上盛开着
大朵的百合。寒风凛冽
它应该也会战栗,也会
对自己的身世感到好奇。或,只想
擒住蜡烛的暖和光芒
在寥廓山,我瘦瘦的信仰
再也不能回到故乡去。仿佛
除了纵身跳进南盘江
没有其他的机会接近头顶的星辰
2020.06.05
童年书
其实我没有童年。这件事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
我跟所有的草木一样
想起童年时,都是风在动
有时风吹动了我的鬓发,树叶哗哗响动,有时风
打乱了我的衣裳,秋天来了,更多时候
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母亲啊
我睡醒了看不见你
我以为你把我置放在郊野独自承受风的洗礼
那些骑着三轮车的人和推着自行车的人
那些被扬起灰尘的公路
就这样呼啦啦地闯进了我的童年里
如果这是一个成立的等式
现在,容许我用十四亿分之一的身份去述说
那些被风摩擦过
的时间
2022.05.30
向未来
走过八千里的路,回到一座小城看海
悬崖上有最佳的观光景点,我却不稀罕这样远眺的时光
身旁有许多和我一样的人,我们不是一路
但胜似多年未见的好友,相视一笑
一日的时光被赋予足够的尊严,撇去黄昏,还有黑夜
我不去想愚蠢的事,一杯卡布基诺
贴着味蕾的一万个甜度而兴奋
所有的甜食都是露骨的表白,我喜欢这样直接的方式
当我开始有大把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就不会去否定海洋的宽阔
纵使让一只小船围着海浪不停地转
也显得非常有意义
2022.06.22
时光局
一盏发黄的灯,两扇进出的门
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我兜转在
四四方方的板砖上,期盼遇见一个民国时期的姑娘
她扎着一根乌黑辫子,穿蓝印花布
偷偷坐在门槛上读书,当她读到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时,两腮上
便有了春天的故事
十指荒凉般地翻动书页,想要跳到
被星星笼罩的夜幕下,她抬头望向天边
七月的夜风,吹动了香蒲,也吹动了三两颗
泛舟的星星,一年只见一次面,一生只爱一个人
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向山川说出爱的字眼
他们只是相约成为细小的雨滴,落在河面、田野、草尖上
落在有情人的眼眸处
虫鸣叫的更欢了。我望向身旁的她
闻到了时光落在她身上蓝印花布的清香
2023.07.05
不散场
我不想追赶落日,澜沧江空旷的风
晚霞在下坠,大山在下坠,梦里的每一寸星光
坠落在生活有效的秩序里
洗衣、做饭、带娃、收拾狼藉的时光
松弛的肌肤,从遇见你第一眼开始
遗憾就伴随我
熄灭了心中梦想的火焰
碎片化的惊喜只够维持半天的欢愉
而后继续投入三点一线和生活的雪崩当中
尽管我不确定爱不爱你
这辈子,唯一的勇气是像父母那样和你白头到老
不散场
2023.07.26
情书,或岩井俊二
写情书是一件疯狂的事,文字交融
像海上的浮舟,所到一座岛屿,都在想
什么时候可以靠岸,邮差的脚步声
穿过无数条乡村小道,自行车的铃声清脆响起
猜测是谁的来信,比信的内容更吸引人
所有的词汇都是完美的表述,没有最恰当的
只有最朴素的方式,让信,千山万水带来你的秘密
岩井俊二,我并不认识你
当博子的未婚夫藤井树登山时身亡,我收到了
你的来信,我不是酷似博子的藤井树
我只是一个在小镇上读信的人,重新思考
爱情所给予我们的勇气与信仰
两个姑娘的追忆,一个男人的爱大白于世
最后一本书的借书卡,两个相同的名字
咬紧借书卡背面淡淡的素描画
不放开
情书,专制如暴君,温柔似刀剑
2023.07.26
何日是日
我不愿像一朵野花不被你垂怜
我想要我小小的尊严,暮色下沉时发光
在你的眼里,明日何其多?
我不想成为明日的遗憾,薄薄的雪堆不起雪人
细小的雨滴淌不成江河湖海
第一次被你耗光心跳,已然是悲剧
我不想余下的日子重述噩梦,争吵、打架
对你我不公平的瞬间,身体里的火焰已熄灭多时
没有心跳的日子,灯光孤独
弗朗西斯科搂紧了她的腰,舞曲
如蜜汁般分泌在浓重的夜色下,像杀人犯
剥夺他人生命,玫瑰角的汉子留下悬念
跟随博尔赫斯笔下的人物去漂流
正是此刻我的想法,在房间里摆上一张你我的照片
比拔出身体里的佩剑更伟大
我不愿手刃你,我知道你的伤口不比我浅
我想在上面种上玫瑰,用我的血
浇灌
2023.07.26
沙滩上来客
摩挲着细腻的沙滩,海浪漫过脚面
每一次的靠近,时间渐成身体上的刻度
同行的人,还拥有明月初升时的稚子之心
他们与我相遇,就像两条维度的人
互相撬动内心的大山。装下
一个落日的孤独和一个我的夜晚
我们彼此沉默,噙满海风的泪
作别了夜的抚摸和拥抱
2023.06.03
日常
让水龙头的水从她的手面上滑落
时光微湿,有初见的乐趣
碗筷在水声中奔跑,漾开静谧的时光
她哼着歌调(尽管不在调上)
以此讲述一场纯净的故事,关于
油渍与菜叶之间的缠绵
几粒干涩的米粒开始泡浮,悬挂在
碗的沿口处,好像随时分离
被放生的幸运,它将要在水的漩涡中
滑入下水道去,自主主宰命运的光
我看着她将一个个碗洗尽
那时窗户前的光芒正好照到她的脸上
呈现出坦然的风景
2022.03.23
来日方长
我停在原地,与海风的对峙不再强硬
妥协下来,像棵野草一样匍匐在地,阳光在我身上暴涨
车辙压过我时发出唧唧的声响
路人的脚步声盖住我的一生,短暂的一生
漫长的一生
空气里充满着腥臭的味道,当我知道
这将是我这一生别无选择的领地时
我妥协了,我并不是因为惧怕
而是开始知道来日方长
2022.06.22
结伴旅行
去理塘,找一个会写诗的人
在五色的墙体下偷欢。持续的诗意
浅白的对话
我是你的过去,你是我的将来
我们是彼此的偶遇
不肯认输,还整日蹲守在阳光下
数着青草,牛羊,白云,数着晚星
数着彼此身上的伤口
和无数的灯火
该有人结伴旅行。七月去新疆
八月去青海,九月去西安
十月回故乡,从肩上掸落一根稻草
枯萎的瞬间
我们要一起写诗,写事物的荣枯
黑夜和白昼,写浩大的阳光
有欲说还休的遗憾
我们最终还会写到我们自己
贪恋春天的美色,为它用情至深
2022.01.03
岩画
野蛮人用野蛮的方式爱你。用火
烤着岩石,锤子击打,从这道山岗
再到那面墙壁,整座河山都可以葬你
血脉涌动的风暴,大地的情史和春天一样长
我走进你的春天才愿意安分守己
像鸢尾花延续着爱的语言
而铁器需要刻骨铭心的誓言
才能被所爱的人看见
退一步海阔天空,刻刀与烈火同样惊艳
守着纷飞的星夜去作画
才在岩壁上反复画出爱情的模样
千万年不朽
2024.02.22
分别与勇气
我有一百万分之一的几率与你分别
却一闪而逝这样的念头
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相守
我并不是害怕孤独,是害怕狂欢之后的
被祝福侵蚀的美梦
窗外的烟花已经背负了一年的行囊
现在却在纸上
稀稀疏疏地写下了省略号之外的东西
一些看不见的苦难和悲伤
此刻正在生长出漫山遍野的花蕊
我想你会从中摘取一束给我
当作留下的勇气
2022.01.01
无名的花
这些年去过好多地方,却没有一个地方
住着一个你,你在这世间消失了
我寻找了一遍又一遍,我们也没有交集
我有时怀疑你躲在花丛中
每一个季节都冲我开花,每一个季节
也冲我凋零
是否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遇见
我叫不上你的名,却看见过你的美
2023.07.23
小镇
如果能有一杯酒,再有一堆篝火
所有的贝壳和沙滩都为之接近暮色
海上的船是随时可见,它们不停,我们不睡
我们就两个人,躺在海上
涨潮和退潮都要经过我们的身体
陌生的灯塔也致敬我们,最饱满的时光
我愿意将玫瑰或蔷薇种满沙滩
求爱时不要千里迢迢奔波,也不用去花店
看遍卖花人的脸色。如果这些都能成立
让潮声祝福我们,我们两人在一起时
我的嘴唇低垂在你的耳尖
不是为了说多少情话,而是恰到好处
成为小镇的儿女
2022.05.11
行走在人间
约上几个朋友去看日出,高山上稀薄的空气
和不曾回落的云雾,缭绕在人间
步履不停,理想就不曾打折
行走在人间的各个转角,遇见的,或错过的
都在尘世里相认,难过的,喜悦的,绝望和希望
对立的时间点,我们是我们自己的主宰
有限的日子悄悄来去,无限的灵魂还爱着人间
放马、听潮、垂钓、驾车穿过一条条隧道
在该停下的地方停下,爱该爱的人,喝
浓烈的酒,而后不知疲倦地和自己的影子做爱
人间从来都是值得,风雨没有多余
每一个正在爱我的人也被我爱着
就像这一场日出,我们爱它,也享受它的温暖
2023.04.16
乡音
我以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月色与你对视
向高山,向峡谷,向深深的盆地
一马平川的草原和平原,隆起伟大姿态的
黄河与长江致敬,致敬这一生低昂的感动
风在空中吹,马在地上跑
我的爱情是祖国版图的总和,我跋涉千里
不为与你见上一面,我来你的故乡
简单的只剩下陪你听谷物分蘖,万物拔节,积雪化作急流
失眠在方言里的叫声中
2022.05.11
后山上
冬日的后山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破碎的夕阳在落泪。晚风是轻的
吹呀吹,吹呀吹
小小的夜幕就慢慢长大
给一群迷路的星星都点上一盏灯
再放出一个深邃的洞穴
听说迷恋这个洞穴传说的人
注定会为故乡所累
一辈子无所遁形,逃不出
一口醉意般的乡音
2022.12.04
蜂巢般的爱
在她面前,
我交出了枫叶,交出了落日
交出了黑与白,交出了我的银滩
我的语言在她面前落败而逃
她说:含羞草也有夜晚。自私的爱情
触碰它的叶片,也会得到回馈
窗外的傍晚,夜幕逐渐收缩
像一张脸,因为羞愧而变得暗淡无光
这么多年,还没学会拥抱自己
僵硬的身体,以及空虚的灵魂,两个人
背对着背,有时也仰面躺着
天花板隔着蚊帐,呈现出蜂巢状的洞穴
好像我们之间的爱情,此刻以这种方式
分泌体内多余的荷尔蒙
2022.11.17
夜色降临
我什么都没有收获
一角新鲜的寂寞,没有人会刻意去抬头
月光照进我身体的部分,起伏着
像一条流动的河流与我未卜的生命链接
这锈迹斑斑的夜色,一定有人绕过左心房
准备好了捕兽夹,引诱你
向她猛扑过去——
2023.05.06
当我们做爱时在想什么
和谁做爱都是一样的
不过是让生殖器回家
种子发芽,蝴蝶授粉,蜻蜓点了水离去
时间有一刹那是停止的
汗珠流到耳后根,潮湿了今夜干燥的天气
当花枝招展不再诱人
和谁做爱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一扇门被撞开
一扇窗不再紧闭,爱过的生活渐趋有味
锅碗瓢盆响起的跫音带着母亲的步履
当我的童年被安放,一根稻草一般摇曳
木马发出吱吱作响的声音
我的小伙伴们都玩起过家家,那时的我们
还不懂得做爱
但兴奋的程度不减现在高潮的部分
可我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敏感地带失去了信心
减速带没有了缓冲
和谁做爱都是一样的,犹如春天和秋天
一亩田被反复耕耘反复收获
锄头与镰刀的权衡看起来好像滑稽的誓言
所剩的无非是灵与肉的重叠
爱与恨的合作
当慈悲过度,和谁做爱都是一样的,无非是
两幢肉体的崩塌,卷起千重浪
2022.07.02
薰衣草
窗台上的薰衣草,是上一住户留下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在时(我猜她是姑娘),我没来
我来这里时,远方向她伸出怀抱
隔着不同的时空,半生的飘零
从春到冬,我很快就在房间里住下
简单的物什摆设,冷色调与暖色调的碰撞
薰衣草仍旧在窗台上,日复一日
似乎它在等待什么,我也在等待什么
搁置笔,傻笑
我忽然明白,这就是爱情
没有固定的对象,没有确切的她,对一盆干枯的花
努力在心尖上浇水
2022.11.17
中年的爱情
像所有情人一样接吻和拥抱,牵手
和放手,闯入他人的世界里
本身就是一种冒犯,是不可理喻的犯罪
被判无期是幸运的。幸运的还有
深陷在爱情的地震之中,一生逃不出
数不清的余震,逃窜在所难免
飞奔在生活的琐碎中,爱情是空洞的骨架
我们整夜互相抚摸这具骨架
发现春天到了,上面也会开出桃花
我们就在桃花斑斓的世界里
忘记了自己是不幸的。忘记了爱
是最后的救赎,是最后的温暖
像绝大部分走过我们身边的情侣一样
徒劳无功地接吻和拥抱
然后,任凭美梦的世界雪崩坍塌
2023.02.13
这样真好
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家
这样真好,孩子有天真
大人有归宿,时间总不至于蹉跎
落日后的山上,杏子叶漾了时光
我们开始回家去
木质的门,略带潮湿的气息
我已闻不到铁器的味道
我已感觉到它的谅解
这样真好,时光向善,日子向上
我们吃过晚饭,互问冷暖
窗外已是繁星满天,浆果开始饱满
细细地思索,好像心底的秘密成熟了
这样真好,睡前一切都在
明天,我们仍将重复今天的工作
阳光也许会到来
完整地落在你昨天修剪的花艺上
2022.01.18
所谓爱情
天蒙蒙亮,雾气还未散去
一只鸟向另一只鸟鸣叫
两座山头便都有了回声
澜沧江的岸边上,茂密的丛林
从来都不缺乏鸟的鸣叫
为何我却憧憬清晨的一声声鸣叫呢?
在我走进深山里的时候
此时的旅行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只是走着
所谓爱情,好像也就这样
最初的都是新鲜,茫茫大雾
看什么都是美的
空气里有蜜一般的甜
2022.01.18
爬山
两个人爬山,总好过一个人
阳光落下的形状和样子
也能经由另一个人想象出不同的形状
甚或一粒沙子,都能描述出被搬运来的
贴切的足音,脱离母胎之后的
孤寂。好像一个人的成长,所要面对的
就是这些,黄河的孤悬,一落千里
或来自黄海之滨盛大的夕阳晚宴
之后的别离,空荡荡的风声
似乎不可避免落入俗套
所以每一步向上的脚印,总是
轻而稳扎,而我们出发时的想法
和此时的想法截然不同
这似乎也是登山者最终的看法
怀有大的胸怀,随遇而安
去掀开山脉别样的美和涛声
而这个时候,两个人的确好于一个人
我们总喜欢分享美好
譬如晚霞落在我们身上时的空旷
感到生命无限而没有结尾
2022.03.24
秋的故事
你和我聊起了从前,风华正茂
的时光,在遥远的城市里
只有春天的色彩覆盖在我们的眼睛里
山水、草木都是青翠欲滴
爱情也是。我们总是不容易察觉秋天的到来
我们深情眺望未知的世界
身体上还未曾被锋利的刀刃所伤
瞳孔仍旧散发光芒,周围没有敌人
身体也没有病痛,看见阳光,就想到了
地平线上升起的一缕光明,照进生活的阴暗面
你从未想过婚姻是秋天,你叙述他
和所有男人的共性,日复一日不冷不热
维持着这场走向寒冷之境的路途
你不知道秋天还要多久结束
没有弯道超车,只有慢慢忍受北风吹
在无尽的日子里,人和树木一样
形象一再崩塌,只剩下孤零零的骨架
没有灵魂地在空中固执己见
2024.10.24
秋鸣
但愿你记得,秋是为了冬而来
生命是为爱而珍贵。亲爱的朋友,当我们
各自走在细碎的落叶上,人生这封长信
要我们用脚步一步一步读完
你不要沦陷在秋天里太久,流浪
终有目的。不是在这里停驻,藏进
心潮起伏的地方,就是转身走进
茫茫大雪里。只有秋风仍在继续吹
发出大地怜悯的声音,为万物
的荣枯四处奔走
亲爱的朋友,当我们终于看清生命
本质里有许多个秋天,就不必为惆怅
错过的其中一个而停驻不前
2024.10.24
雩山的早晨
你要来,要趁早
红豆杉迷恋着黄昏
一封长信等邮递员送达
十一月没有回程的车,白雾里
我的泪追着你哭泣
你没来,这场雾、这场雪
就白白埋伏了——
夜与黄昏的距离
你要来了,我们就去山顶
雩山是孤独的雩山
我们选择在这里,就选择了
旁观内心的欢愉
如果我们走累了——
雩山也倦了,夜包围了我们伸出的手
我就在夜里,替你轻轻地
掸掉了你肩膀上往年积攒下的雪
然后把你的幸福还给
——更辽阔的早晨
2020.10.13
奔向爱
时间真好,不动声色就拥有爱
你的,我的,他的,我们的爱
纯洁的,肃穆的,干净的
永不熄灭的爱,有人在路上,有人在
转身,有人在生与死之间,有人在醒悟
有人在刹那的拥有又永恒失去
有人在漫长的摸索中等待,垂暮的容颜
有人拥有年轻的美貌且疲于奔命
有人接过疲惫的不信任的目光,饱含孤独
一生的时间啊,该遇见的会遇见,不该
遇见的也会遇见,在遇见中诀别
我们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一场浓雾让爱充满奇幻之旅
别去寻找玫瑰花的脱落,拥有刺人的艳
这是爱的真谛,且永不变色
奔向爱是每一个人的权利,对于甜言蜜语
让一些词汇发酵,在你的唇齿之间
自由,放纵,勇气,接受着
爱是两颗心的沼泽,鸟鸣从这里出发
我开始感觉有人在倾听内心的想法
我开始感觉到时光的无限漫长
如果让你选择一个地方,亲爱的
那个地方叫做云南,盛产燃烧的爱情
我们走过火把节的版图
野蛮与文明在漫天星火中漫溯
2022.01.23
辑三 另一种色彩
野花
风雨过后,杂草丛里的野花
会比阳台上的更加动人
它们摇晃的影子,也比阳台上的有劲
仿佛一生有用不完的劲
有时用在色泽上,明艳动人
有时则用在与风雨较劲
但我更明白它们,落在我诗中的样子
一年四季不败的勇气
即便没人爱,也是那般
落落大方站立的样子
2022.05.31
望远镜
如细胞一样的星群,静止,或移动
望远镜背后的视角,世界如此平静
一个人也可以拥有一片天空
飞鸟飞去,落日归来。好人一生
都在等待时间的破局
镜像里的星空,是否也是另一个世界
我们脆弱的展现,每一束光
都是一条不能回去的路
2023.06.24
火烧云
介乎于火与死亡之间的一种色彩。像
祖父在世时让灶台里添柴
火光会把他癯瘦的脸照出更多的沟壑
我顺着嶙峋的柴禾对比,祖父与柴禾
最大的不同并不是瘦,而是同时拥有了尖锐的
信仰,比如他蹲坐在灶下,折断树枝
侧身投进灶炉里,那手势在伸出后
仍会僵持一阵,以示对被焚烧树枝的尊重
这是他在无形中教会我善待生命
并善待自己的一种法则。我看着沸腾的锅
冒起烟雾,如同天边滚烫的云朵
就快要熟了,我闻到风中裹来的母亲的饭香
这生活就是要这样想象,并趟过
所谓生与死之间的一道鸿胪
2022.05.29
行路吟
松子随涛声一起落下
失重的时光,短暂而未知疼痛
滚落到低谷去,驻足不动
成为新的行吟者,在假以时日
绽开坚硬的外壳露出锋芒
或者就此沉寂山中,买醉
(倒也不失为一种人生的中庸之道)
抑或,等待天黑,星辰裹腹
生命的老去总是带有一种悲怆
成熟却带有一种坦然
所以死生换成其他词汇,是不是
悲伤就无足轻重
2022.03.22夜
灯光
从没有刻意观察过光亮的生成
随意摁下,似乎就打破黑夜的界限
百来年来形成的惯性,正在
身体里长出根茎,不可撼动的原理
并不是钨发热传导,而是手指与关节的调动
轻轻摁下,对,只要那只灯泡未曾阵亡
它会随时亮起,描述此刻所看到的场景
好或坏,都将无所遮拦呈现
搬空了我们对原始社会的崇拜
现在,如果我们摁息了按键,光芒消失
有一刹那会感到空落落的
没有了归宿感,仿佛某种属于身体的物质
被时光窃去了真相,顿感无力
2022.03.23
春天的海
一十三省的时光都被雪花搅动
春天还未到来,海面上
种着悲伤的白帆,当风浪打在甲板上
向远谋生,也是命运的选择
老渔夫领着小渔夫完成人生的交棒
他教儿子怎样与风浪搏斗
捕到小小的鱼要扔回大海
漂浮在海面上轻生的人
要把他们带回家
若是遇见大雾天挡住视野
就不要出海
那些看上去很温柔的东西
往往会让人深陷其中
2024.01.22
鲜花
在春天的鲜花丛中,会看到
鳞次栉比的音符
有的被戴到王冠上,加冕;有的被折断
生与死就没有可回避的地带
还有的被风吹雨打到泥土里,不知道
会不会零落成泥,更护花
我不知道一朵花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有人将一束一束鲜花
送进医院的病房,墓地的石碑前
我才知道,原来鲜花并非只属于爱情
它还属于悲伤和缺憾
2022.09.04
时光在这里打开一扇窗
为什么上山?
从清晨到黄昏,我想给自己提问的
也是这个简单的问题
路上遇见最多的是樟树,每一棵
都是枝繁叶茂,将阳光挡在我的视线外
然而我的视线是它们身上的牌子
像身份证一样
署上了它们名字、籍贯、年龄
唯独多出简介
这是我的意外收获,让我能够将它与名字对应上
然而当我看见一棵枯死的树木时
才知世间的死亡都是一样
给了小草小树亲吻春天的机会
2022.08.19
在田间草地上走过
蚂蚁在搬家,蜻蜓在点水,野花开在枝叶间
日落在我的眼眸里,我落在大山的峡谷中
渺小的像一只蝴蝶停在野草上
为了不把生命的每一秒浪费,为了珍惜
轻而细的风在吹,我总是隐藏羽翼扇动的频率
当呼吸变得轻巧不累赘,为两朵花牵线搭桥
给它们昨夜的雨,昨夜的风
一生唯一的分娩和成长
这银质的时辰,美丽的瞬间,所有的美
都在苦难中浸泡过
弯曲,俯身,也是为了一次质的飞跃
2022.06.25
佛的蛩音
我们在浮世里上下颠簸
海岛上的邮轮
离我们最近,却也最远
在吴蚣峙码头等待
上岸后落日的黄昏
晚霞像绸缎一样美
佛的蛩音像木莲花纯净
我们已经到达
远行没有任何意义
2022.03.22
夕阳下的我
废弃的铁轨上杂草丛生,像是
肌肤上细细的绒毛,掩映住青筋暴突
的大地,如血管输送过去的时光
那一列列疾驰飞去的列车,在空气中
和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失去了自己
历史的进程从来不是单一的一条道
它通向我们永远无法辨别的地方,也通向
星辰敞开的十字路口,鸣起汽笛,靠站
夕光下的黄昏,降临在我行走过的足迹上
拓印我步履中闪光的部分,如果是一片空白
就从我爱人的身上去找寻那宇宙的光芒
她该有的荣光和深邃的眼眸,不需认领
一眼,就能减轻我的苦难和不幸
2023.12.03
数浪花
数浪花的人,在浪花里看见一个个
小小的破碎的世界,平行,或曲线撞进
人生的词汇里,所有的不幸所告诉我的
汇集成为更大的浪花破碎,仿佛
破碎是为了下一次的团圆,于是生老病死
求不得,放不下,就成了骨瘦如柴的
执念。就像数浪花的人,陷入在
一朵朵浪花里无法自拔,也无法数清
每一朵浪花里的悲欢离合、死生契阔
2023.05.23
黑夜后读诗
看晚霞的齿轮消失
悬空的日子收缩了尾翼。一个人
在书页间找寻闪光的句子
用这些闪光的句子照亮黑夜
枝蔓横生的路。“那开得最艳的花朵,
必然是最先凋落,”*但我们的梦从不是单一的
图卷,柳暗花明后,夜是光明的前身
一首诗读到恰到好处时,就合上书页
让心里的漩涡席卷一切,美和丑恶
同时存在,又必然同时不受约束
我们即便拥有了白昼时的明镜,在奇妙的夜里
也失去了一切衡量的可能,我们必须
经历心中海潮的涨退,才能让船
安稳地停靠在安全的码头
2023.12.04
*选自拜伦诗句。
阴天,临窗眺望
长江边的风吹到了江南,水是
滋润的墨汁,在大地写下一封长信
命运的文字总不及雷电的夯声
每一下都敲在母亲的骨骼上
她已疼痛二十年
每每临窗眺望,草木荣枯
都让她泪流满面,她自始至终
未曾走出这座困她一生的小城,她自始至终
都与草木平等生活
有时让我分不清她是草木中的一员
还是,草木是她本身的写照
她只是临窗眺望着,像眺望着
平凡而碌碌的过去
2023.12.04
简单的幸福
瀑布没有落差,力量的美
纯粹的要死
星空玻璃水滑道推动时光
的快感,在身体里靠近幸福的口诀
喊叫,或者与水流相撞
这爱,停不下来
在水上简单的要死
水花溅起,潮湿的空气里
一些细微的事物
开始萌芽,如愿,开花
好像幸福的日子,简单的只剩下
数着水花到老
2022.03.17
秘密
此生多像低贱的草籽,散落在
贫瘠的土地上。此生
长夜漫漫,有时捧着枯瘦的年华
像趁着夜幕埋藏苦涩的秘密
然而,此生,一些未就的事
慢慢地就搁置下了
有时看着某个背影,也会
怀疑,或者同情
那多像在人世的刀光剑影中
卑微着讨生活
卑微着养育儿女
卑微着不分日夜,赔笑
2020.07.08
旅途故事
心中久居的城市,在一刹那放空
动车向前飞去
整个车厢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停下,就有人
在荒芜的耳畔种下声调,来自
四面八方的人聚在这里
男孩女孩,老人小孩,人们谈论天气
爱情、亲情、友情,最后谈论到钱
话题就有针尖对麦芒的姿势
我知道这本不该出现
然后我还是搬出一本书,轻轻翻阅
让时间实际慢一些
毕竟旅途中的风景在书里
是填补不了什么
而我刚好读到了一首诀别诗
诗里不提离别
它只是让一辆动车飞快地向前
2022.03.17
叙述的一种
夜失眠了——
百叶窗替我睁开了眼睛,让夜色笼罩我身
书籍被翻开了第五十九页
有关生命的叙述,来自于一杯苦咖啡
浓厚的香味,和廉价的芬芳
台灯上散发的光忧伤地落在黑字中间,仿佛
以此来撕开一个不同寻常的幻觉
常常问自己,停下脚步很难吗
没有得到回音,窗外的雨慢慢熟络起来
车开在水中的声音显得细碎且急切,近乎于
留声机所挽留住的岁月,(久远年代里的
漂泊,过期的歌声一退再退,现在听见却异常
让人感到莫名的感动,好像心里的角落有一扇窗)
那时我明白了一个真理,或者说是谎言
故乡是一艘无依无靠,又在海上
日夜漂泊的船,不能返港
所以我看向了窗外也看向了自己五彩斑斓的梦
带着沙砾向我袭来
2022.05.27
树,或树的影子
那么多棵树,只有极少数的树
能被选中,雕琢成一块牌匾
挂在祖宗的祠堂上,我们从它的身体
走过去,感受不到阴凉
没了树叶的树,连风都不愿临幸它
那么多棵树,只有极少数的树
能被砍伐,成为一尊接受烟火的雕像
我们进门去拜祖宗,仿佛
在为一棵死去的树吊唁,大家都说
我们是谁的子孙,却不说
我们继承了谁的衣钵
2023.12.04
风中的纸屑
证明被时光加冕,偌大的房间里
书页翻开又盖住,欲擒故纵的把戏从书页中溜出
花瓶中日渐枯萎的花卉,开始将身体里的骨骼
以抽象画的方式演绎,不仔细看
会以为春天还在发芽抽丝,长出绿叶
枝叶坚硬颤动,好像那年未老先衰的祖父
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积蓄多年的辛劳
以某种直白的方式抵达他的身体,手、脚、白发
他总是剃干净胡须,保持一个男人不邋遢的形象
然而,当时光渐渐摇落给他满身尘埃的刹那
一些飘摇的纸钱感到无力地坠落
风在内心里拼命地吹
2022.07.15
亲爱的过去
怀念过去的人心里都有一个未曾修复的器皿
碎片化的零件,风一般的跫音
在旁人看来已是死物。适合默片一样的
静静在荧幕上带来良宵般的怅惘
烟雾不停上升到一个高度之后,化身为
空气中的一部分,吸入,或者觉得呛鼻
都值得被理解和原谅。生活的高度一致
人已没有还原本心的时间,无论站在什么角度
此刻的一切,像秒针一样溜走而没有必要
这是神的意旨,旧的或者死亡的
都将充当过去的傀儡。而现在,你站立的地方
一根头发丝的重量远比一截麦秆重要
时间是永恒的参照物。此刻,亲爱的
我们又失去了一秒钟,一分钟,十分钟
连亲吻都是奢侈的,我们为什么要花费时间
修复一个老去的器皿呢?如果我们一起走进小巷里
那里不会有昼短夜长,不会留下你的步履
那里的水仙花正妖艳地开,开得放浪
开得犹如每个正在死去的青春一样,无辜
2022.04.22
窗台上的花
第一天是精致的。新鲜的花瓣
伸出窗外去,和平街的一角暴露无遗
隔壁邻居家的猫蹲伏在侧,露出
锋利且敏锐的目光,透露着捕鼠的杀气
我们对视了几眼,最后是我败下阵来
我转向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杆,线上的麻雀
常常在我刚数清时,飞来,或飞去
这使我乐此不疲打发午后的时间
更多时候我是在这样的一个村落里发呆
脑中什么都没有想,一片空白
我喜欢这样被木棉花香充斥的白昼
大脑放空的瞬间,想起窘迫的童年
把朱槿花的蒂取掉,吮吸它稀缺的蜜汁
口齿中间竟兀自充斥着花的清香
和难以自拔的乐趣
当思绪被追回,心想:这束花如果是朱槿
我是不是就能走回甜蜜的昨天去
2022.08.20
庆典
大海有甲板的庆典,每个出海的渔民
会将网撒进鱼虾走过的地方,好像天生就具备
敏锐的嗅觉,风浪在动,也不能打断
他们准确的判断和谋生手段。所以,当那些
海风席卷了大部分渔民的前半生时
他们也早已把一生献给了大海。好似我们和父母
在他们日渐苍老枯竭的身体上察看到
人间所有的风景都开始荒凉和无奈
这与如何爱,是没有区别。但是我现在
习惯了在他们的眼眸里,笑,或生气
至少某一时刻,他们会因此责备我,或者夸赞我
像小的时候,揍我,或给我一粒糖果
因此我感到这样的日子像极了某个正在进行的庆典
2022.05.28
树叶
为了看同一片天空下的云,所有的树叶
肩挨着肩,目光汇聚着目光
连洞眼都是坦荡的,破碎也有破碎的故事
没有血迹的伤口,向来无所谓抬举
也无所谓贬低。它知道接纳
夜色里的纯粹和干净,在一种色彩里燃烧
它听过半夜凌晨三点半的鸟鸣
温和而不够尖锐
它会为了一滴雨露而不断地扇动风
为一场阳光、一阵雷电,垂下目光
有时,我猜,它是为了等同一朵花悄悄枯萎
才把心上的马蹄声摁下,像摁下了
每一个伪装的自己
自留地
喜欢逗留在这一方小小的自留地
喜欢给种子找一处落脚点
喜欢给藤蔓延伸的空间
喜欢听画眉婉转的吟唱和欢喜
不知道它们是因为什么欢喜
是因为见到了我,还是隔壁荒地上新长出的芦苇
抑或是日落泄在它们身上金色的羽毛
和来自暖风中的花香
自留地适合种上玉米、小麦、高粱
一部分食用,一部分酿酒,一部分
留在它们的体内,还给土地
这本来就是一段路途,怎么走都要走回去
我在想着,往后得种上南瓜、西瓜、冬瓜
或者其他什么
让白色的花和黄色的花相撞
叶子重叠,弄潮儿一般的波浪
阳光到了这里变得迟钝
心中的挂念有了某种未知的撩拨
——春天的土地不再寂寞
开什么花,结什么果,都由它
随意膨胀或收缩
2022.04.15
梅花
唐朝的梅花,和宋朝的梅花
各开各的,也各落各的
有的跟随诗人长成了雪的一部分骨骼
有的耽于风月求人间给予慈悲
有的隐匿于暗香不可自拔
……
似乎选择
远比如何开更有意义
——可生命
允许你如此自作主张么?
2022.05.01
路灯哲学
夜里,在小道散步
路灯的光亮刚好照出我的影子
我走过去,享受了月光之外的馈赠
——不需要物理知识的填充,也不需要
光学原理的加持
我看向我的影子时
就好像与一个高尚的灵魂对话
它说生活就是一场无形的折射
2022.05.01
上元日来信
在梦里,遇见春天被风吹醒
马蹄一般的烟花,盛开和凋谢
抽象般存在,复苏了村庄以往的寂寞
许多人开始浩浩荡荡出门,手里拿的
心里装的,嘴上说的,脚下的光影
紧紧贴着大地,像回到乳母的怀里
我们跟随锣鼓的声音,一杆杆旗帜
抖动的方向走去,像去奔赴一场生命的
盛宴。沿途的大红灯笼似乎
饮尽了落日后的孤独,此刻被风吹动
像读到了心上人的诀别信
身体一次次地颤抖起来
2023.02.02
什么在身体里响动
下雨时,瓦片在哭泣
杂草在细数滴落的雨珠,也学瓦片
一帧一帧地哭泣
铁青着脸,垂头丧气
在不计其数的黄昏里
庙里的门虚掩,传来木鱼摇摇欲坠的声音
像深秋来时那样,浆果和树叶
接二连三地落,没有人在乎
这时听见了身体里有什么在响动
野猫般轻盈,带着月色和星辉赶路
想起这具肉身只是作为驿站
我就不再惆怅,反而期待另一个前来借宿的灵魂
没有携带尘世的欲望和痛苦
2022.12.17
童话乐园
我们如此靠近昨天,疼痛
像一粒豆子从豆荚中爆裂
医院的墙上,画满了童话般的乐园
一只白鸽,飞不过一堵墙
仿佛最大的牢狱,是最美的童话
你插了针管的小手
还是向白鸽伸开了怀抱
就好像你要把蓝天白云还给它
2020.11.27
公路上的风
当我想到这里时,我必然会有
曲折的疑问提出来。穿梭进一条漫长
没有任何歧义的道路上,风在吹
电线杆在倒退,天空上有鸟阵飞过
划破白昼的棱角,向南飞去,向北飞去
飞得高了,就成了天空的坐标
我就知道它们正在远离我,就像过去的
时光已经远离了我一样,我并不悲伤
当我看见许多白云和我一样形单影只时
我就发现世间有许多我的分身
一部分的人在路上,一部分的人冲上云霄
剩下的成为一阵风,此刻
吹向我的脸颊,我必然得解答它
歧路和正途的区别,白昼和黑夜的界限
然而,我不会告诉它,从一开始
我的目的地就是它的方向
2022.09.04
在金融街,捡一片银杏叶
金融街很小,小到只有几家银行
小到一片银杏叶落下
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砸中
一群过路的蚂蚁
它们抬起头,不屑地走了
后来又有一片银杏叶落下,砸中了我
我拾起来,对妻子说,这是
金融街给我的馈赠
我们互相笑笑,没入人群里
像极了一群过路的蚂蚁
在讨生活
2022.08.19
朴树生活
其次是朴树,一只松鼠的震颤
把阳光抖落在我的肩上
我一转身就看见了悬挂在枝干上的木牌
写着它从宋朝走来
用一片一片的落叶代替脚步
走完千山万水,走过三百六十五日
若是在雨天,它就放出
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和侮辱,专心地哭
把头埋向大地
似乎它也知道哭泣是丢脸的一件事
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
所以,朴树的哭泣是低沉的沙沙声
躲在生活的背面
2022.08.26
山居
索性与松鼠当个邻居,我分享稻谷的芳香
它抱着松茸荡着柔韧的树枝
看冰雪如何融化,鸟鸣怎样发声
树叶摩擦会发出沙沙的声响,花香辽阔
生命因此也辽阔,倒下的大树
根部又长出稚嫩的枝芽,一想到这
我就觉得山居充满希望,你看
白云盘踞在上空,不需要赞美的话语
辽阔的天空有时接纳我的炊烟,有时又
让松鼠在靠近生活的地方跳来跳去,俯视众生
2023.09.01
温暖的光
尤其在这样空旷的原野
我为失去的生灵流泪,在太阳下山后
荆棘上的哀悼无足轻重
草木的价值,在燃烧之后
我们的慨叹显得多么愚蠢
我们的怜悯,仿佛是给以后的日子
预言般温暖的光
2022.03.22
无衣
黑暗中,越来越多的人
分不清衣服上的颜色
躁动不安的人群
时刻祈求黎明的到来
头顶举着三束清香
呼唤一个白昼的降临
但谁能准确跳出
大多数人的眼睛
毕竟,来自孤独中的人
需要狂欢来温暖
赤身裸体的窘迫
2020.02.11
石器
我们对琢磨不透的东西
有一种切肤之痛
天黑后,我们就应该
把人间让给万物生灵
毕竟对于年长我们的生物
我们还是稍显年轻
哪怕你搬出了
出土一万年的石器
2020.02.11
步履
仿佛远行之前的攻略,地图上的
日月,互相奔赴灰烬
我们停了下来,对视。一座桥
从我的身体里走过。日夜的切刀刚好铡了一生的
三分之一潺潺的流水
我身体里的秘密,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当青春燃烧的只剩下骨架,瘦骨嶙峋
的时光,耗尽了白昼的灰烬,我们谁能避免
不被光阴偏执的消磨。当人生还有余额
打开地图,下一站台是通往何处?
这如影随形的尘埃,被时间收回了秒针
我仍不能完整地阐述完今天的步履,
我仍不能完整地阐述完今天的步履。
2023.01.11
黑夜
虚设的童话故事,夜的翅膀
孩子在母亲独特的语言中入睡
被衾闪烁着星辰,枕头上
开满了斑斓的花瓣
蝴蝶从遥远的国度抵达
灵魂的安徒生,或《一千零一夜》
不死的生命,撩拔着人类的哲思
以童话的口吻启迪
童心的城堡,打开神奇世界的旅途
历险,闯荡,跋涉
贴合着一生的步履
想必,女儿在梦中也是经历着
该经历的童话故事
遇见沙砾,尘土,抑或看不见的空气
也能展开想象,以善的方式
拥抱她所喜爱的黑夜
2021.12.15
一朵小花
黄昏里遇见一朵小粉花凋谢,在河边
它投影到水面上的时候,河水被风摇动的样子
好像还原了它
绽放时悲泣的跫音。和暗夜里被星辰吞噬的痛苦
它的一生,是撕裂和闭合的一生
带着灰尘和瓦砾般的一生,决绝赴死,无关爱恨
它就这样完成初级的低级趣味
在无尽的黑暗中尽可能收拢光的倒影和烈焰
在精准燃烧的同时,所有的枝叶
顺从它的肢体
平衡着一阵风注入的精子
和卵子的结合
2022.06.27
色彩
在空白的纸上涂上颜色
每一笔都拖曳着色彩的影子
与下一种颜色调和
合成另一种色调,继续铺展
颜料跟随手势颤动,挥舞
形成一幅画之前,这些单一的色泽
独自发着光,但这光只属于自己
它们的宿命,也就是在这之前
总是需要摆脱稚气与天真
然后融入,像每一个刚出校门的孩子一样
他们要经历减熵
青田的雨
碰巧,又赶上青田的雨
这场下在山间,林中,小路上的雨
仿佛跋涉了千万年
才跌跌撞撞撞进我的怀里,我的怀里是温暖的
我抚慰着它,像抚慰一个
倾其半生都在苦行的诗人
他倾其所有,也一无所有
可是,他又像春风一样富有,随时随地
就能施舍自己的眼泪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泣
如果他是为了寻找与他一样爱浪迹天涯的人
相逢,不如相忘于江湖
2023.09.17
雨天
我坐在我家顶楼看天空时
天空很宽,可以装下无数个我窄窄的村庄
可是一场持续多日的雨
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原来宽宽的天空
也会借助我这个窄窄的村庄
储藏它的泪水
和它的悲伤。想到这里
我的心胸一下子就不再狭窄了
2022.07.11
那里的天是蓝的
雪在山坡上啃完了草,静止的时间
开始变得漫长。我看见山腰间低垂的村庄
他们的炊烟和白云对山顶的事物一无所知
花草在冬眠,牛羊避风雪,被冻得
脸颊绯红的孩子呵出了热气,他们抬头往天空上看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羊卓雍错的山高了三寸
当他踮起脚尖眺望,沿着雅鲁藏布江,沿着
生命的轴线去看,他知道成长就是跨越无数条路
无数座山和湖,跨越高原的反应
而这些必然的疼痛带给他的,也会以
辽远与空旷反馈于他
作为他的代价
2022.07.14
晚秋
一种爱被抖落下来——
山间的草籽,风中的花香
衣领上的你的温度,天边正在缓慢消逝的晚霞
那些给了我们颜色和声音的事物
那些正在走向古老路途的爱
无私,且知道
什么是宽恕,什么是仁慈
什么是短暂而充实的一生
枫叶开始了另一次的颤动
仿佛我们就此明白了生命的意义
2024.10.23
辑四 穿过黑夜到达人间
扉页上暮色的鲁迅
每次一转头,我就看见你
在离黄昏最近的地方躺着,拨弄
笔下蚯蚓般的文字。哦,先生
你的烟瘾又犯了吗?连连哈欠,是昨夜
让风偷去了睡眠,还是梦得不及时
整个下午,我们互为镜像活着
活着是一件艰难的事,沉默着来,沉默着去
沉默着生死,祭奠只能让给活人
你在我心里万年长青。先生,1935年
有我写给你的信,那时我是孤独的域外来客
你在译书,没有风,我不敢惊扰你
于是化作暮色里的云,为你蔽月
2023.06.10
汀江畔所想
一座城市的记忆,灼痛着飞鸟的翅膀
躺在展柜里的家谱、方志和信笺
似乎拓宽了时间的足迹
无数双目光在这里聚合和交融
无数双手在眩光下反哺生命的深度
汀江畔,瓦子街,祖先的簸箕饭
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客家人烧造的兜汤,牛肉的筋骨酥脆
文字所不能构造的宁静
深夜的繁星在我的眼眸里诞生
我似乎同祖先一样
对未来充满了疯狂的向往
他们在异乡开垦荒地,借人间的烟火
烹调人生的滋味
建造土楼防御土匪的袭扰
而我,沿着江水眺望
历史和谷物有相似的重合度
烘晒、脱壳
时光的手敲响了一扇雕花木窗
古老的钟摆
反馈着樟树的香味,堂屋前的八仙桌
珍馐美味在慰藉先祖的遗愿
——我们来自何方,将去何处?
疑问在风中飘荡
2021.02.17
云林遗风
多年来,我总是梦见倪云林
他和月亮一样孤独地站在高峰之间,注视
江水中的月色,山峦因此变得高深
好恶只在分寸之间开拓,笔墨里有逸气
笔触里有闲情,却无闲笔,柔和中刚劲
专注山水间的秘密,倪云林奠基文人绘画
携一枚印章遁入乡野,钤印人间
一生都用来打磨艺术,一生只经营诗、书、画
在太湖的烟波里他从古桥上回到故乡
山光水色,是他的理想国,他孤僻猖介
超脱尘世之外,他的画作境界旷远
以时间为引,提炼生活的艺术,他不遗余力
在江南的风物留下独白,领受时间的考验
伏笔在美食、音乐和茶道里的思想,润物无声
生活的幸运儿,才能进行不同课题的修行
把丰沛的想法根植进园林建筑,极简
似乎也是一种人生的态度
2024.10.01
去云林故居路上
抵达云林故乡,古道碎石折射出星空的模样
坚硬和柔软同行,草木善于躲到生活背后
鸟鸣无中生有,一声声在古木苍劲处
发出岁月的声音,去见倪云林
步履要轻快,不宜惊扰了他笔墨下的疏淡
简洁的笔触,触到了山水田园、草木怪石
触到了汨汨流动的泉涌,浓淡之间
没有什么是不能释怀的,恬静的生活
看见画面里的草庐、茅屋、古桥、山亭……
问道山、石、草、树、清泉、江水……
他深谙山林闲居的秘诀,懂得在野趣里奔赴
温暖的人生旅程,“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速写着山川草木的衰败和繁华,也描画着
尘世的悲悯之心,山色无限延伸,水色空濛相对
笔锋到了纸上,写意出万物跌宕的美
宁静淡泊中看见了天真散漫、疏朗有致之趣
面对他时,该如何言说,是我此时的想法
2024.10.01
高空
难以描述垂直降落的恐惧
从8869米的高空,以音速俯冲
藤县的山谷
两分钟,或视频里的几秒
开始变得漫长(如果没有预期
是不是都将拥有新的明天)
出现在广州的每个角落,相逢久未见面的人
或者拥抱,坐在一起
见证城市飞速的变迁,也或者
在亲朋好友的注目下举办一场婚礼
……
想着摁下暂停键,或倒回时光
不让冲天的火光漫溯在山头
这一幕是虚构。命运回到正常轨道上
高空和大山悬着的心
会安全着陆
2022.03.21
无言的见证
碎纸片在尘土里祈祷,没有声音
文字努力生长,长出团圆
平安扣,扣住人间动人心弦的期待
祝福像种子会开出花来么
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发圈,让人想象
花样般的女孩,她爱笑,喜欢吃甜
眼里盛满了太阳的光芒
或者在山上的另一个角落
残缺的钱包里,有关于身份的信息
还替他好好张望人世的美
这山川湖海,这蓝天白云,这口罩下
慎重的呼吸,发出朗朗读书声
谁的教科书掀开一角——
却不见那双稚嫩的小手
只留下脏兮兮的校服,好像又“闯祸”了
这一天该是多么糟心啊
一个人行走了这么远,还没回到家
躺在泥土上的页码,法语
在发出大山的语调——
“问候和告别”是谁留给人世
最后无声的语法
2022.03.21
乡村飞行器
谈不上是风的一部分,也谈不上
与时光接轨。它们就只是无休无止地转
有人指着它们说:那是风车。它们不屑这样低级的回答
有人却说:这是钟表,同样有三根针
只是扎进了天空。晴天时它转,雨天时也转
没有风时,就慢下来
跟我们村子里的大爷走得一样慢
慢慢地从山脚下走回家去,再慢慢地
与人打声招呼
当黄昏来临,村道的路灯齐刷刷地亮了
没有什么预兆,也没有缘由
城市与乡村的最后一公里
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2022.08.20
影子有时是半截的
黑夜里,我只有你——
两座肉体像两座大山
悲欢、苦乐
影子有时是半截的
像一把刀不规则地切下去
女人微微低泣,男人在抽烟
窗外的雪花仍旧飘着
像一根根锋利又尖锐的芒刺
随时刺向身体的软肋
“啊——”
仅仅是一种夸张的语言
当我开始对这个世界保持善意
当我开始对这个世界无话可说
当我开始原谅所有人
黑夜,才是真正的白昼
我不止拥有了你
还有死亡和尊严,你知道的
我不会泪流
2020.12.08夜
图根原人
——图根原人,又名千年人、千禧猿或土根猿,是已知最古老与人类有关的人族祖先,是原人属(或称千年人属)中的唯一种。种小名是以其化石发现地肯尼亚的图根山区命名,也因为第一组化石于2000年被发现,也被叫做千年人或千禧猿。图根原人是世界上第一个已知原始人。
一群人置入深山丛林里,执拗的猎人
捕抓鸟鸣从树冠上挤压下的呼号
一种声音过于锋利,刺破进化的桎梏
直立行走,奔跑,或攀援神的底线
马拉河替星月醒来,600万年前的背影
顺着河流如数家珍抖出更久远的
哲思与智慧,或者将一粒石子
漂过一波三折的河面,轻泛生命的光与心事
连解读都过于费力,一块右肱骨,寄托于树枝
时间的光影里,人类的步履以某种方式遗留
接过树栖祖先的祝福,森林是母亲
鸟鸣为什么把空白的地方
都舖遍了苔藓和铁线蕨,还有未知及其他
黑犀牛替大地奔跑,角马是这里的常客
我想起了乞力马扎罗山的雪,以及
海明威的络腮胡须是否苍白
东非大裂谷的黄昏,日落以匍匐的方式下沉
图根原人从树上走到地上,咀嚼的臼齿和犬齿
将野菜、水果和树叶挤出水分,口腔里的
溪涧、青山,正被春风吹拂,有了一种耐人寻味的芬芳
我想象他们整日的采撷,和酿造
类似于酒的果汁,用来迷醉不透明的未来
把一座山一片海都装进身体里
或者他们会发出某种蹩脚的发音
专属族群的语言,在方寸的领地里
塞满精神的契约,高度自由的无限扩张
语言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流过陆肯诺岩层,火山灰记录下这次旅行
答案也许在最接近真相的背后
他们的双足正在以梦为马
2023.07.24
乍得沙赫人
——乍得沙赫人,又名乍得人猿,是一种只有化石的猿,据推测可能生存于700万年前。它被称为最古老的人属祖先,是人类及类人猿的最近共同祖先。它是属于中新世的,与人类及其他非洲的猿有关。
人类的起源有着纷繁的枝杈
这是唯一没有争论,从非洲的腹地
猜测两足脚趾头的抓握,绿荫之下的隐身
生存的技能解锁出树的脉络
在一些族群未能到达的领地上,自由穿行
跳跃,觅食,行使繁衍的使命
他们是否懂得了某种审美,将一朵花别在耳鬓
或者,要联想起柏拉图的人类说
二者的秘密怎样佐证
制造工具诱使白蚁攀附,舌尖上的舔砥
人与古猿的分野,从火的美味中分辨
从制造工具,并且熟练使用
从语言中不再单纯喊出一个“啊”字
拉出生命的长调开始
从解放双手提拿万物,从读懂眼睛
基因作为人类的初始数据
在我们到达之前到达这片领地
文明的进程漫长而艰辛,不确定的因素
已非我们所能想象,当我们得到
五块颚骨以及一些牙齿,来自
700万年前的问候
古人类学家为其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图迈。生命的希望
也许我们从这里开始征程,循环往复
也许止步于此,留下一页空白
四野空寂,生命的起源从何开始
带着怎样的色彩,进入我们的世界
达尔文学说的立论会不会随之被打破
亦或,他们只是贸然闯进来,并不想打搅你
或者说,世上的悲欢此刻是共通
我们关心他们的同时也在关心我们自己
来自于何处
2023.07.24
南方古猿“露西”
——露西(Lucy)是一具发现于东非的古人类化石标本。此标本具有约40%的阿法南方古猿骨架,由唐纳德•约翰森等人于1974年在埃塞俄比亚阿法尔谷底阿瓦什山谷发现。露西生活于约320万年以前并被归类人族,这副骨架具有类似猿的脑容量和类似于人类的二足直立行走方式,支持了人类进化争论中直立行走在脑容量之前的看法。
从丛林中走出,挺起脊梁
步履适应青草尖的隐身,没有声音
夜以萤火虫为镜像,诱惑葳蕤的漆黑
走进山洞,火光从地上传来热感
每一张脸都拥有不可或缺的执念,习惯于
心事的流淌和写照
那些被遗弃一旁的兽骨与角器,又在
述说怎样的过往和杀戮
砍伐器和刮屑器的诞生,预言了
人类近支的原形。那个名叫“露西”的女人
会不会在某一天突发奇想穿越
亦或想成为天空下的一只鸟
然而她什么都不能,她要成为她孩子的母亲
分泌着女性的独特芬芳
在350万年前的南非,她曾用心交织爱的涟漪
灌溉子女的成长,抚摸每一个早晨
野鹿闯进她视野的时候,她正在躬身
喂养丛林法则,喂养,以甘甜的乳汁,以
温润的唇,以流水不止的生命,走过春夏秋冬四季
以站立的身姿面向时间的秒针
高密度的巧合,是否说明
与现代人的距离在缩短,或者
证明不是偷食了青苹果而被惩罚
当雌性的母爱被释放,吮吸母乳的
又会延伸出怎样的奇迹
人们要怎样描绘她
“缀满钻石天空下的露西”
当一个人被反复吟诵,从东到西
想到彩笔勾勒,音乐的神奇之旅
在我们的面前打开,一座大桥,连通着
就此离去的你
代谢在时间喧闹的旅途里
草原上狼群发出耀眼的绿光,窥视着
2023.07.23
尼安德特人
——2014年,考古学家们公布了一项最新研究结果,也就是尼安德特人的全套DNA序列图。通过对比可以清楚地发现,尼安德特人的DNA序列和现代人类的DNA序列非常相似,因此很多考古学家提出猜想:人类的共同起源是尼安德特人。
斑斓的世界里,无数的生物消失
无数的生物复活,创造是造物者的权利
毁灭亦是。他将一滴泪凝成一个冬天
又让春天悄无声息来至
基因不可能欺骗身体里的秘密
拥有夜与昼的人间,进化只是继承
直立行走之后的脑容量,储藏黑暗与光明
当我们想从一块块破碎的骨头中挖掘出什么
一些声调会告诉我们——
个体与自然的纵横交错,不过是以一个点出发
40万年前的那个雪夜
反复练习寒冷和长满毛发
当我们从电影里看到这样的画面
有时会嗤之以鼻,他们粗壮的骨骼是为了
回应大地的辽阔吗?还是,想寻找
孤独的认知,攀越高峰总好过弯腰走路
当一只猴子被另一只猴子遇见
要以怎样的肢体碰撞,亦或留下气味和某种语言
去表达,去述说,去解析
如果他们仅仅也是在闲暇时互相整理毛发
那么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
阳光被上了一层锈色,天就要黑了
狩猎的男人们抬着麋鹿归来
茹毛饮血的时代,眼耳口鼻为色香味服务
裸露的河床在群星下闪烁
尼安德特人躺在旷野上,让风从他们的脸上走过
他们不会想到,欧洲若干年后
会经历一场文艺复兴,亦不会想到
梵高和毕加索,当他们的画抽象如碎片时
基因测序能够证明谁是谁
如果阿基米德真撬起地球,野蛮和驽钝
似乎将不复存在,哥德巴赫不会猜想
在那些丰盛的毛发下面,一场革命
从基因上开始变革
早期智人正从非洲大地上出走
2023.07.24
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仍旧小心地寻找自己
从地球的版图上,一遍遍梳理
人类所行走的足迹、毛发、粪便和声音
来自于风的银杏叶的声音,浆果
忙碌了一天的能量的积蓄
一匹驯鹿和家禽正在等待天黑
我们从哪里来呢?
密织的口袋,人类的手伸进去
博物馆里一块块的人骨头,鼻息有略微的抖动
我们现在只关心柴米油盐酱醋茶
偶尔时候也关心来自遥远的根脉
万千的世界里,我有可能
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你
我们同属一个身体,血脉从江河湖海里承袭
我们又是不同的分支,近亲或远亲
猴子、猩猩、狒狒……
所有你能想象到的灵长类动物
都与我们休戚与共。我们研究他们
就仿佛在研究自己,下一秒钟
推开门,阳光将从三米外的杉树上落下
与我的手掌影子隔着100万年前的冰河期
之后是,不断进化,褪掉尾巴,脊椎骨挺立
毛发一点点褪去,时间挥舞着火把
食物丰富脑容量的增长,我们开始学会袒露心扉
用语言交织,编造谎言和神话
当我们懂得缔造一个部落的时候
猴子的特性渐渐变成隐形,狡猾、凶狠、好斗
在衣冠下被羁押在身体里,此时
我代替上帝写下这些文字
人类的足迹完成了3的倍数,现代人
坐在电脑前,思考猴子的习性和特征
或在实验室里研究基因的测序
用一个牙齿,证明食物的进程和人类的起源
其实我更想知道人体里的故事
一个细胞怎样变化成两个
如果我们真是一个精子,那么我们的
毛发去哪里了呢?
2023.07.24
曲江记
你从哪里来?又将去何方?
时光微笑不语。樟树在丛林深处晃动
人类的身影在13万年前匆匆一瞥
像海浪里的一滴,像广袤田野上的一粟
升起的火堆扑腾着柴火的闪光
照影出曲江古老的语言,翻卷,拓宽
单一的食谱,当马坝人从狮子岩石灰岩溶洞走出
打猎是他们必须倚赖的生存技巧
女人们则采摘果实和缝补衣物
一些化石证明了推断,比如:
几何印纹的陶片、石斧、石凿、残石器、箭镞、纺轮
兽骨、螺壳,或者一粒粒炭化的谷粒
一片头骨被挖掘
填补了华南人类进化的空白,一片头骨
似乎还有未说完的遗言,亟待我们
去倾听,生存究竟是什么?
或者,他只是跳出时间的桎梏,来告诉我们
曲江有多么源远流长
2022.12.10
滇金丝猴
一身的旭日光芒,闪耀着金色的曙光
从高山密林中与天光云影呼应,一场美梦的实录
攀援着枝桠和山林,蜿蜒在遮天蔽日的
原始森林深处,金丝猴聚集而居,食浆果、竹笋、苔藓
像人类早期的氏族社会,聚族而居,沿着水源地
繁衍着人类骨血。这是一场致敬,一种跨时空
的呼应,金丝猴的祖先和人类的祖先,身上的毛发
在月光下抖动着,它们安静地仰望天空
在树上,在高海拔地带,发出两个不同世界的
和谐的对话,共同的语言来自万年前,那时
人类才从树上下到陆地,刚刚学会直立行走,还处于
行走的初级阶段,甚至在生与熟的食物之间
不断地抉择,不断地抛弃,在火苗旺盛,红色的
光焰开始将人类与金丝猴区分开来。或者
金丝猴只是人类祖先的一个旁支,用来衬托
物种的丰富,金丝猴偶尔也会有扩张领土的野心
张牙舞爪地尖叫,像一柄柄剑扎进敌人的胸膛
在人类身上发生的战争,有时也会在金丝猴不同的族群里
以碾压的方式逼退对方。战争是残酷的,所有的掠夺
争执,都像是一场无休止的收割,风声不再是音符
树木的骨架完成了战场的雏形,所有无声的目光
都盯住稻草人一般的金丝猴群,一截截地推进
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种类的金丝猴,各自有了各自的归属地
一部分被科学的命名后,保留完整的骨骼和头骨
躺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名录里,用红色的字迹
标注着它们不被遗忘的荣光和尊严
2023.05.03
晚霞下的台湾猕猴
听说台湾猕猴有人类三岁的智力
可以模仿,学习,可以掌握捕食的妙手
晚霞下的台湾猕猴,好像肚子里的秒针到点
旋转,开始一日里的捕食高峰,有时是清晨
将浆果、核果、竹、植物嫩叶,肥美的软壳动物、昆虫
跳跃的青蛙和甲壳类动物,它们啃噬着,咀嚼着
一天中笨拙的时光,在舌尖上点缀着深深的灯火
所有的等候都是在岩壁洞穴间,它们灵敏的行动,迅疾
而不拖泥带水,当它们将食物塞满颊囊,日子才有了
深深的等候和期盼,咬动的频率,补充着它们的能量
这是一座岛屿上的物种,像是被上帝圈养的物种
也像是上帝手写的隐秘的情书,让它们在岛屿上行走
活文字一般地出现在物种的版图上,分门别类
我看到它们的影子与黄昏的距离接近,游走在台湾岛
沿着成熟的边缘成长,研磨生命的尘埃。渴望的
白昼的寂静的风声,在高山密林之中如影随形
轻触光阴的额头,一种风趣的物种成为日本的外来物种
带着人类独有的特性,将灵魂暂居在你口中的远方
疾驰的火车也跟不上台湾猕猴的步履,它们
已在那里像一面镜子一样反衬出当地的生态
而我在黄昏时分,梦幻般进入伊豆群岛、大根岛
像是为了原谅晚霞而莽撞闯入台湾猕猴的领地
2023.05.03
孩子,乌克兰的孩子
子弹不会说话,远渡千里之外,摧毁城市
像坠落的星辰黯淡
烧焦的部分结着文明的果实,一些留给史册
一些留给明天,孩子
乌克兰的孩子,稚嫩的面孔,灰色的瞳孔
水泥、钢筋、破碎的家具、四分五裂的汽车
子弹壳静静躺在春天,不会发芽
还有一些话未曾说完,有些人就不再了
还有一些路未走,就消失在导航上,记忆里
版图仍旧是这么大,该有的部分仍旧有
常青的树四季常青,红叶还是会跟随秋天到来
寒冬从来不会远,呼啸的风从亚速海穿过生命的春天
为了生存,还是要粗糙地播种小麦,炮火轰隆隆
没有远去,也不会迟到,田野上响起细小动物的跫音
阳光重新覆盖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
没有人不会落泪
孩子,乌克兰的孩子,建造新家园
是人类生来所具备的英雄本色,不会消失,也不会
被战火褫夺
这与胜利无关,与生命息息相关
2022.08.01
衬衫剩一个扣子
辣椒在口腔里慢慢发散。如同一颗
核弹的威力炸开了我味蕾的第一道防线
土崩瓦解之后,掀起巨浪的海啸
往臭水沟里吐痰,在所有的建筑被摧毁了之后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咳嗽声如雷响动
这是我的第一次,与处女的疼痛感极度相似
她给我拍背,递给我一杯清水
等我缓过劲来,傻傻地冲着我笑。我们俩
在大排档,第一次这么认真看过对方
我向她摊开了狼狈的一面,同时也学会
向命运妥协,笑声沉浸在彼此的呼吸里
作为爱的序章,未来更多的不堪,或者面目可憎
会一点点暴露出来,甚至我能想到未来
哪一日解开她的衬衫最后一个纽扣
侧身躺到一旁,并且没有任何欲望和想法
陷入深度睡眠,而她也无怨无悔
2022.11.15
离自己更近
从一数到一百,时间在深夜的天花板上
一截一截地滑向深渊
睡意已至。夜色刚好上头
我像是一个宿醉的人,在偌大的
天地间攫取温暖,攫取一寸寸
陌生世界的深呼吸,有时深呼吸倒向我时
我才发现两个世界各有各的不同
像两座岛屿一样在同一个时差,却
没有共同的悲伤和喜悦
然而在我把自己全盘托出,交给
深深的夜幕时
我以为我获取了自己的信赖,和她的关怀
却不知,就像一个词语立在那里
像是倾听,却又衍生另一个词语
直愣愣地瞥向我,不置可否
2020.07.11晚
壶公山上的福地
万古之愁,在青山之中显得空旷
化身乳白的石碑,竟只剩下几个豆大的字
死生骤然有了一道鸿沟,孤寂中
放空着一切。好像两个国度之间的界碑
近在咫尺,却一脚跨不过去
于是用鲜红的漆去给石碑上的字上色
好像借此,就盖好信封上的邮戳
所寄何处无人知,那时晚风刚来到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邮递员
天地之间来去自如
它会带去我的祝福和心里话,带去我的
相思和眼泪。一想到他能在另一国度拆开我的信
我深深惭愧地低下头
2022.12.17
回信
在傍晚时分走进自留地,鸟鸣奉命
等候多时,我一来,它们就鸣叫不止,雀跃着
占据有我的黄昏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夕阳是这样落水
也不知道草木也有睡眠,我总是以为
它们是无动于衷,没有思维的生长,开疆扩土
在这里,在那里,在春天,盛夏
都勇往直前,它们的内心只有四时规律
只是不断破壳,发芽,开花,结果
如是重复一生的效应
即使面对牛羊的咀嚼,也是原地生长
或者顺从风的顽皮
让种子到处流浪,歌颂火焰的旺盛
我有时坐在垄上,看着它们年年不遗余力地生长
风在吹,日子在东升西落
莫名就觉得有什么是值得我期待的
2022.05.19
元日
如果乡愁有了经纬,那是春潮
驮着明月而来
乡音里夹杂着烟火炮竹的声响
一浪接过一浪
喜庆的气氛在人群中上升
好像山河由此开启新的局面
关于理想与人生,似乎与俗世的炮仗
构成了理想主义者的清流
而天边的晚星披挂在眼帘,过去的年岁
终究随着时间流去,新的年岁
拥有着新的气氛,在清冷的街道上
显现出一派温暖祥和的氛围,或者每个人
将饮尽杯中的屠苏酒,饮尽过往的悲苦
与眼下的美好干杯,人们总是相信来年
春风又将吹来,吹绿人间
在阳光初升后的岁月里,为天下的白昼揭幕
幸福有时不止仰望,在看见喧闹的街市
沸腾的门庭,左邻右舍的玩笑嬉闹,蓬头稚子
着新衣欢跳歌唱,阳光趋于和暖
贴上门楣上的对联时
这人间才算真正有味,去除旧梦一场
2022.01.11
济阳楼读诗兼致蔡其矫
他在远去的光阴里,曾住在这里
写诗、看报、关心时局,一天中柔软的时刻
他也会浇花、喝茶、谱词
当语言给他足够的馈赠,真理
就作为诗歌根部的养分,沿着红色步履
写出大地的脉络,晋江水滋润他
身体里奔涌的哲思,指向恒星绽放的时辰
诗歌给他什么样的生活,他就活成
诗歌应该有的样子,在济阳楼
日复一日写下家国和正义。他在此
高山流水,与万物生长一起一尘不染
建筑学的审美在济阳楼上轴对称
中西结合,古朴、大气、雅致
适合成为诗歌的襁褓,装进一些人和事
济阳楼坐东北朝西南,可见门楣、檐口
盘旋其上,墙面模印六角形、菱形和十字形组合
在侨厝里经营美和永恒的故事
不期而遇地衔接于历史的册页之中
“族本中郎派,家承学士风”,一栋诞生了
诗歌的房子,在侨乡里烙下蔡其矫的印迹
紫帽山厚爱他,闪烁银质光芒的诗句
而他也不曾辜负故乡给予的柔情
在人间四季里写烟火乡土和草木时光
写沧桑的南洋路,写侨乡与世界的往来
写苦与难,异国他乡的明月与悲喜
成为他诗歌的底色,最深处的爱
他写:“我是大海的子民。”被镌刻的
诗句,同时作为他的座右铭
在时光里弹拨他一生中精彩的篇章
2024.02.24
清流
寻觅着黑暗的出路,直抵历史
幽深的隧道,穿过西南边疆进入深山老林
进入缅甸去感受时代的疼痛和苦难
在阳光下阴暗的部分,需要被
正义抚摸和眷顾,当他们觉醒、反抗
高歌也不为过,赞美的笔触流经南行的血脉
走在叙事的行列,步履下的风光
让山川都富有异域气息,宽广的山河
也滋养了艾芜的心胸,和他独立的人格
文字就是他高擎的旗帜,笔下的人物
也以传奇形式斗争。当小说替他发出声音
他心底的柔情和悲悯的部分被激活
不走捷径,袒露是最直接的方式,所以
《故乡》披挂着静美的外衣,揭露
时代的畸形;《山野》在缝补旧时代的创伤
他用一生去抵近西南,抵近这座馨香之城
——清流。而他,似乎也收到熏陶
一生坦荡、磊落、无私,似一股清流在人间
2024.05.26
南行散记
时间往后倒退,退回到艾芜内心花开的春天
绮丽的山河,开始有了新的纪年
南行的路上,无穷无尽的故事跑了出来
葳蕤生长,在大地上的苦难
都背起行囊往深山里走去,他
——艾芜,拥有理想的使命,红色的信念
让作品爱恨分明,“充满抒情气息和浪漫情调”
明月也有河床,从长江到沱江到澜沧江
银质的光辉落下,照亮艾芜心中的路
笔中没有象牙塔,笔下却装满一座城市的港湾
收留流浪的人儿,写出内心的秘密
《南国之夜》《南行记》《山中牧歌》《春天》……
文字里有经纬,他用一生去救赎
也去安抚受伤的群众和灵魂,熬过寒冬
风声太紧,他就写下高洁的《漂泊杂记》
等同于把西南边陲的生活,一览无余敞露
在世人面前,这些泥沙俱下的日子
与文字构成了另一个西南
2024.05.26
沿着生活铺设小说的道路
川西方言拥有抒情的色彩。一个小说家
高明地把自己藏进了母语的世界里
那里有富饶的山川,有香城清韵的底色
绚烂的蓉城,被艾芜别样表达
用小说的手法浸润一座城的春天
芙蓉开遍大街小巷,标志性的语言
让整座城市都变得红火而灿烂
也让无数人在他的小说里成为发光体
凝成了文学史上灯塔的高光
当无数人被灯塔指引,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命运之轮驶向理想国的港湾
这条通往世界的路途上会遇见谁
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狄更斯
马尔克斯、巴尔扎克、屠格涅夫、雨歌……
他们有的已经死去,有的正在死去
置身传奇,留下永恒的章节,不朽的序章
先生,我想你也在这条路上
不懈地行走,一直行走在大道,行走
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谁是天生的修辞家
没有人能永远坐在通往世界的列车上不到站
但我们感谢列车长,带我们到了风景如画
春天的空中花园,我们旋转与生活为邻
写下时光的故事和花城落在街道上的诗句
2024.05.26
去往艾芜故居
黄昏就这样成为晚霞的先锋。丢掉幻想
拿起笔写下今日的真理。我不需要
更多的解说词,我把整个春天都染出喜悦的模样
路过的人请停下来!我没有礼物给你
一朵芙蓉花别在你的发间,或口袋
芬芳属于人世的良药,120年隐没在人间
酿出花蜜和花粉,中和俗世的苦涩
在花下的人总是轻而易举就得到
文字的香气,他们或许不觉得那是旷世的力量
撑起了黑夜里的光,高举信仰
奔向文学的河道前行。120年,是宇宙的光年
对于人生是漫长的梦幻,也是无尽的别离
先生,你在文字里写下刻骨铭心的人间
人间的春天,会唤醒花苞和冰河
也会容下浩渺的生活随时奔赴
去往你故居的路上,这一切都是成立的
2024.05.26
辑五 途经
阆中古城记
来不来阆中,围墙内的三角梅都要开放
一些有趣的故事都要发生
青石朱门,慵懒的小猫,孤独也即不孤独
五湖四海的人来来往往
留下脚印,或带走记忆,于岁月都没什么关系
唯张飞牛肉从烟火中跳脱
不与日月争一点光芒。你盛出了保宁醋
还原着阆中古城的味道
或者说,你有意放出了一只蝴蝶,让它替你
在我的心间传授花粉
传授三国的生离死别,忠孝节义
抑或都不是。我看见了酒肆的彩旗拨弄阳光的阴影
一种周而复始的简单的生活
2021.08.13
锦屏山记
与唐朝的酒香不谋而合
一千年磅礴的诗意,杜甫的阆山阆水
在云蒸霞蔚中托起历史的虚空和怅惘
多事之秋的人间,战乱,流离
颤抖的城墙,铜镜在风中破碎
盛世的明月缺了一角。他沽来美酒宿睡
在驿动的树影里
用笔墨缱绻时光,缱绻锦屏山的青翠,江浪的滂沱
缱绻唐朝的疼痛和离愁
一声大雁的孤鸣
吴道子的《嘉陵江山图》,三百里的断肠
这湿漉漉的人间美景,该有几人
在对的时间,误入错杂的花木丛中
2021.08.13
中天楼记
两个孤独的人,孤独之余
总能找到共同的美丽
在双栅子街、北街、西街、武庙街的交叉口
杜甫的诗句还未退场,薄酒还未饮尽
古城的坐标,潜伏着繁华与落幕
潜伏着一个失落的诗人。彻夜吟诵
朝霞与落日。青砖和黛瓦。
一千年,时空转变。诗卷与尘埃,顷刻间
付了一场春梦。一场民国的大火
仿佛逃离,总是带着喧闹的烈焰和灰烬
带着白首搔更短的辜负与沉默
是的,沉默,万家灯火之外的盟约
唐朝的孤单
是用一匹烈马疯狂奔驰
诗人的孤独
是用一首诗禁锢一座楼
如同生命的的雾霭、流岚;
人生的风霜、雨雪。
最后都会不见了。最后又都重现。
懂与不懂,毫厘之间即是了
2021.08.14
滕王阁记
滕王阁太瘦了,瘦成一首诗的骨骼
瘦成夕阳的模样
在历史的马脚里,似乎形单影只
蜷缩在玉台山之腰
观望着人世间千百年的宠辱兴衰
欢喜悲忧,求不得放不下
一只乌鸫叫了三声
帝都的尔虞我诈在此不复存在
沿石梯而上
听不见嘉陵江的咆哮和纷争
听不见九天之外苍鹰的悲鸣
红色的飞檐翘角,躲开了是是非非
躲过了杀戮和漩涡。在失落的年华里,荒唐的醉生梦死
也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
至少云海苍山,落霞孤鹜会缝补
一根失落的檩条
当它不被火焚烧,不被折断
它总是会有关于春天的美好传说
2021.08.14
汉桓候祠记
想起大汉国祚三百多年,想起
木牌坊一座。英雄豪杰,仁人壮士
沦陷在诗的截句里,构陷在仰天长叹的
暮色里。火堆取出丹心
铺开身体躺在焦裂的大地上
让虚幻的更加真实,真实的更加崔嵬
如果落日此时驻足
斗拱积攒着星辰与明月
点一豆灯火,铺展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
细细研读,追寻生命的大无畏
万夫莫敌,敌得过时间的坠落与狡黠
石砌台基之上
历史归于尘土,归于寂静
唯独踏道两侧和明阶前的石栏,雕刻着
石狮、花卉和走兽图案
仿佛是佐证一扇门后的神龛
在遥远的岁月里,唏嘘宵小的浮生
埋骨无处。留下了臭名。
丈八长矛,棱角分明,像风一样直切中树的要害
切中山谷里的秋色
切中人世间的恢弘与凶险,切中旷野和江水之间
野鹭完美的掠影
云阳扶起他的头,阆中撑起他的身体
2021.08.15
川北道贡院记
江山微醺,文字与文字的指引
有宁静之美
笔墨纸砚落款处,攀登者的勇气和毅力
生命的某种反转
在咬紧牙关的年月里,似乎绝世才华
才能配得上半部《论语》的洗涤
抑或四书五经的眷恋
只是今日,走进贡院,走进穿斗木结构的长方形四合院
走进鸟笼式的考棚,像书生一样
在江涛一样的文海辞典里浮游,还有什么疑问
蔓延着,生长着
或者需要来一次真正的凤凰涅槃
脱胎换骨
又或者,
恰好从龙门经过,恰好将卷子誊写干净
2021.08.15
巴巴寺记
喧嚣落幕。蟠龙山南麓的钟声
从水流处引经据典
远山的夕阳怀揣着颤粟的风,一个动词
伊斯兰教的另一种作答
此时的山门安静,“久照亭”低眉顺眼
看着山石草木,看着云淡风轻
看着谁的步履劫持尘埃
一抹夕光,正中照壁上的山水
人间果然还是“真一还真”。还是不亏欠
剩余的风光和真理
2021.08.16
川北灯戏
锣鼓、胡琴隐于灯笼火把之外
历史的戏谱总是纷繁多样,小调、神歌
皮影、木偶、杂耍、猴戏、跳端公
抵达秘境的可能,暮色后的山高水远
俚曲口语从内心深处翻涌,如嘉陵江水
无穷无尽欢愉,奔腾
时光的另一种赞美
将生命的欲望从神光里卸下
卸下一万种虚词。用诙谐的嗓子
戏谑着王侯将相,豪杰义士,戏谑着
善神恶鬼,戏谑着一种落差的弥补
我突然在戏中——
闻见了乡土的气息,从我的身体里开出一朵春天
2021.08.16
观星楼
共赴劫数,流星低调着落下
万丈的悬崖,茫茫的银河在颤粟
如何掏出荣枯的火焰
落下闳放下了浑天仪
地图上,阆中古城只是一个小白点
像倦鸟归林。没有悬念。黑夜,在黑夜里
继续生长,生长
洞察万物,从一本《太初历》里有了行程
十万公里的星辰,一刹那的秩序
2021.08.16
珞珈山
上山的台阶有九百九十九阶
我站在山脚下数
数了几遍都被风打乱了
我怀疑是山上的菩萨怀疑我的虔诚
想让我用脚丈量
我走着走着,就忘记了我不是一个人来
我还带着今生洁白的温柔而来
来这里做什么呢?
见我的许多个分身,和暮色的
无数次缺憾
2022.04.15
当我们在李叔同纪念馆
——兼致李叔同(弘一法师)
平湖最好的季节是在八月
天气将冷未冷时,乌黑的鹅卵石小如珠玑
秋韵尚未圆满,我相信朴素的人生也需要一团火
熨贴大海和远方。远方不远,画中自有分寸
留白的部分送给别人,也是留给自己
思索的余地,站立其中,墨香
与体内的真气藕断丝连,牵扯半世
所谓的名誉不过是表面文章,假假真真看不清
被迷雾遮住,被虚无遮住
要这青丝有何用处,索性还给人世
飘摇的时光——遂遁入空门
与青灯黄卷相伴,与鸟语花香、小桥流水
与自我喜悦一笑泯恩仇
偌大的展厅,他的铜质塑像只站了分寸
索取有度,终成大家。我知道他
有莲的初心,“念佛不忘爱国”,我相信他的
落下的第一滴眼泪,给出世的人立身
给入世的人信仰。红尘中人为迷路的人点灯
国破,就用乡音回家。回到没有饥荒和战乱的国土上
在漫天的星光下,做梦、写诗、旅行
游到李叔同纪念馆,才知他的纸质手书
已泛黄了一百年
2022.11.28
泊船瓜洲
在瓜洲的码头前,感受长江的心跳
分娩的跫音,在江水中拨动涟漪
对影相看,江水照应着回乡的面目,热切
又自带着喧闹的气息,从岸边传来
繁华的声音,丝竹弦乐,吴侬软语,一声声欸乃
从伶人的唱腔中晕染开来,时光的疼
逸出扬州弹词,蓄满春光的短暂
行走,顺着春风一点点席卷江南两岸
从京口到瓜洲,顺流而下,星光在江水的怀抱
以夜为底色,铺展开来,辽阔,静谧
高悬在灯火里的江南,似乎有了
相对的解释和呓语,只见紫金山以雄伟的倒影
落在江面上,好像一座山都融化在江水里
被春俘虏,动心,交缠爱的传说
只是船一直在行走着,不曾停歇,不曾被挽留
归乡,归去一轮明月
千山万水之后,春风总是要为人间殉道
不是痴情,只是心有了向往
便没有回头的来路。就把一切都唤醒吧
既然大爱人间,就该爱着山河故地,草木芬芳
爱着鸟鸣清脆的婉转,明月悄悄的变老
老了,就要回到家乡去,但不能
说透内心里的春风,究竟怎样改变了人间
——春色
2022.01.10
登飞来峰
听说一座山从琅琊郡飞来,听说
有八千尺的高度
千寻塔的风铃声响了几次
震荡了山间的岁月,又把谁的春词
贴在门楣窗扉。让野花自由地开,杂草
自由地落幕,让芦苇涨满了春潮
轻飘飘地接过夜色的圆满
与一轮旭日的对视,刹那的欢愉
承接着上升的快感,和飞鸟的向远
山风温柔,流水细腻,清晨的迟钝恰到好处
大片的春光在桃枝上泄露
春日拥有温柔的手,铺满飞来峰的纯粹
一截鸡鸣唤醒了大山,料峭的寒都是虚幻
阳光投射到山中,于静默中温暖了草木的荣枯
又好似登临高峰,就是为了让时间空荡荡
汹涌,澎湃
不畏惧山高路远,一心向上求索
不被鸟兽声吓退,攀援,是最好的动词
抵达飞来峰的山巅,远望,透过渺茫的云层
去抵达生命中的美好
山上所见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景色,不落俗套
圆满的视野,开拓,畅通
河山竟是这般多情妩媚,娇艳可人
耳畔的风吹来,让人感觉到无比的舒适
2022.01.10
平湖莫氏庄园
三个世纪如约而至。江南的风流
从来都是隐秘且晦涩,比如六米高的封火墙
门窗、栏杆、挂落,紫檀的桌、红木的椅
错落有致的摆设,规矩从未被打破
也接过了西风的吹拂和照临,在留声机里
卧听江南的音色,走进现实的戏剧,一开腔
就阻隔了庄园与外界的秋色
好像一个地域,坐拥两处不一样的美景
一处在隐世,一处在出世
院内的人面已不知去处。徒留
花木、水池、曲径、湖石、砖雕
在寒星里发光。契合江南微冷的节气
我们用两行脚印渐次走完坐北朝南的庄园
不需路牌的指引,也无人当向导
我像是故人来访,却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记忆在奔腾,千万马蹄声掠过
时间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每一盏大红灯笼的背后都是孤独与飘摇
那些来不及告别的人,是否还有叙不完的话
诉不完的情,是否还满心欢喜等待
一个叫莫放梅的人何时还乡
2022.11.28
记忆河姆渡遗址
篝火是城市的前身。隔着一个春天
杭州湾的夜晚悄悄降临
母亲在进入梦乡,我刚好
在等第一颗流星搁浅
生命有时是隐性的记忆
记忆是失传的碎片
在河姆渡遗址,石器挑战着法则
稻种在春天里赎回上帝的文明
那根刻有花纹的骨笄,是否
遗落了时间的对话
生命的延续,笨拙的夯声
一只鲲鹏展翅
空着谁的黄昏和晚霞,耒耜和鱼镖
此刻泅染了城市的记忆,一声雷响了之后
在细雨中呼唤神灵降临,黑陶上
的稻穗唤醒着火的诞生
母亲得到了春的祝福,弯弯的稻穗
执掌了一个季节的野心
2021.03.01
渔山岛的秘密
渔山岛没有秘密,除了几座岛几块礁
除了藏在睫毛上的夕阳
傍晚的渔山岛,一张网被拉上来
另一张网也被拉上船,如此往复,动作
娴熟且利索,渔民黢黑的脸
此刻像是得到了生命的答案——
可答案是什么?
浅滩没有退路,潮汐空置着爱和恨
生活仍旧是向着远方跋涉,远行的人
终究会得到风雪的祝福
鱼虾蟹,演绎着海的浪漫,碎步之间
一朵朵浪花互相交换季节
伏虎礁的蓝,坚守夜的承诺
一只候鸟在树枝上摇曳,光影
一上一下,蜿蜒着奔跑的海风
思念有着浓厚的乡音,你懂——
北渔山灯塔的苦,依赖着一瞬的光芒
跳过妻子眼里的旷野
那一刻,将入夜
晚霞落到这里的时候,真美
像一块绵密完整的红绸缎
如果你感到脸红
就该知道白昼与夜的秘密
2021.03.01
古窑浦
需要一把镰刀,收割夕阳的尾翼
堡垒上的鹰眼直视着人性的善与恶
当我们俯视深渊时
翅膀在眼眸留下了踪影,一只鸥鸟
失败地逼近子弹
一行诗,或一枝桃花,都不能
有效描述古窑浦的春天
陈列馆里的展柜有着或深或浅的鞭影
壮士许国,总带着悲壮
十点钟的太阳消解了谁的山巅
木帆船靠近了码头
八十年前的光明,延续着沸腾的基因
让一块烧红的铁形容一个战士的心
骨骼在敲击灵魂,不屈的拳头
求索着昏聩的土地
我们更多时候,是将破碎的山河聚拢
还原着阳光的味道
2021.03.02
游天台山兼致徐霞客
暂时忘了天黑,悬崖、峭壁和瀑布
暂时忘了寂寞的灵魂,空荡荡的
肉身。白露已降,我是蜷缩在
木窗下孤寂的——
需要被修剪的灯芯,我是白昼垂钓的饵
我是飘摇在人间的,被紧紧摁在笔墨下的长长的远方
我是被折叠的扇,我是悄然失去的,又被
拽住的纸鸢的线。我是山泉边上的风铃声
我是你一声梦寐的微痛,正在
如期到达
你用一根笔完成一生的坐标,用一根笔阐述着
天台山的绝美,赋予星光以光明
赐予山河以灵魂,赠予生命璀璨的眼
看清这人世又深爱着人世的人
当云锦杜鹃种满你的眼球时,你是否准备启程
奔赴无尽的旅途。向人间,向华顶峰
向石梁,向寒山湖,在一只鸟的啼叫中
在一棵杉树的猝不及防中
接近生命的禁地,一根笔代替眼睛说出整个世界
的风声鹤唳
2021.01.26
国清寺
国清寺的山门前,年轻的僧人在扫地
落下的樟树叶蹉跎了半生
无数个日夜,听惯无数遍风声
在阳光、雨露和霜雪的洗礼下,在一声禅音中
像一张写满时间的信笺,寄给故人
“别迷恋尘世的硝烟,别贪慕紫薇的智慧,
别钟情丹桂所犯下的诱惑,一阵香引诱了你。”
我们是人世小小的宿客,来此暂歇
学不了米芾、王羲之,也学不来柳公权和黄庭坚
我在学我自己,将一首诗揉碎
喂养明月松溪,这昂贵的自然的朴素的沉默
拥有着永恒的不可磨灭的火
今夜,
山川安静,河流丰沛,寒山拾得不语
灯火是辽阔的大地
国清寺种下了广袤的粮食
你来,站在寒拾亭前
是不是闻到了麦香和稻香,这不能禁锢的
——羞答答的分娩
我们于尘埃中再次诞生
2021.01.26
龙穿峡
雪隐藏着雪的秘密,山崖
修饰了燕尾瀑的美
当蛙声从斑竹林传来时
仿佛时光说出禅语,你听——
寒山拾得在对话,又似乎
什么也没有,玻璃栈道下的花枝
静静等你重返故里
当古老的大地需要风声时
我们就以阳光的姿势
经过你的村庄
2021.01.27
战国铜鼓
这不是荒腔,是战国的铜鼓踩着马蹄声而来
像踩在历史的年轮上,开辟盐源柔软的一部分
沉淀的鼓声,仿若两千多年前的智者
用古朴而浑厚的声调,重复笮人的传奇和智慧
铜鼓空心,祭祀时是通往祖先的桥梁
每一个声线还衔接火的光芒,十芒太阳纹
是古老的图腾,佐证盐源先民的崇拜,围绕
太阳纹和四只翔鹭交合,烹饪生活的潮汐
一面铜鼓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大凉山腹地
当我们看见火焰的足迹在铜鼓上颤粟
像蝉一样要脱去陈旧的躯体,铜锈,也作为它
局促不安的表现,在历史的风声中敞开
野蛮与文明赤裸裸碰撞的场面。这些不断繁殖的
铜锈,以无声的语言在向我们述说那一段
烈焰与温顺的日子,一种不复重现的生命体验
紧随木槌的振颤和击打,重启时光之门
打破了闭塞的地域和坚硬的界碑,盐源
成为铜鼓声中叙述的故事主角
2023.04.21
老龙头遗址
焦点在盐源,雅砻江流域的度量和胸怀
容得下烈酒和焰火。也容得下古笮人的墓葬
他们把故事深深埋在地底下,像在土地里
种上了五谷的种子。来不及收割,一转身就是千年
这空白的地方,不断繁殖命运的漩涡
铜铃、铜鸡、铜剑、铜戈……青铜王国
的野史与正史,不再局限于书页上
作为人类历史进程的参与者,青铜在盐源丰收
冶炼、铸造,蠢蠢欲动的时光
需要一柄羊杖首翻滚历史的潮流,或者借助
侠骨柔肠,打磨一架铜编钟,乐音的浪潮
就是盐源的浪潮,掀开两千多年的文脉和哲思
兵器、法器和乐器,小小的饰品也有尖锐的电流
穿过时光的水平线,乡野物语不再单调
悬挂玛瑙和绿松石,合成肌肉的记忆和美感
在两千多年的光阴里传递香火,祖先们都是过客
把身影印染在彩陶上,燃起烟火宁静的部分
盛放酒水、谷物、寥落的星辰
和来不及享用的野菜,一些雨滴落下
陶器就充当了窖水的罐子,在人体的江河里
无日无夜流淌,奔驰
最后化作涓涓细流,分支到盐源盆地上
衡量古笮人的原始生活场景,依附于出土的物什
递进着对过往的放映,也解答着生活的脉络
我们在老龙头遗址,还兼致拼凑盐源两千多年
以柔美和阳光为尺度的一面
2023.04.21
女儿香
这里是爱情的圣地,与神近在咫尺
蓝色的月亮升在泸沽湖的上方
摩梭人纵横故乡已久,带着母系部落的荣光
跳起了欢快的甲搓舞,多样的舞步
建构摩梭人命运的城堡,男女青年相聚
一群人的狂欢胜过一个人的仰望
舞步延伸成一条线,步调沦陷,像真理
有了走婚的胎记,成为爱情的媒介
行走在泸沽湖畔的母系氏族部落,在柔软的风中
闻见母性的乳香,我们如何抽身另一场
生命的缘分。在潺潺的流水里,还是一豆星火
的假设中,女儿国从来不曾远去
它用72种曲调和舞蹈,告诉我们永恒的爱情
褪去繁杂的舞步,回归生活的平凡
深耕在生活里的人,才能找准生命的盛宴
感受扑面而来时间的踪影,女儿香
与神分坐在古老的大地上
借助风声谈及繁育、祈祝、生产、丰收
和尘埃落在生活篇章里的故事
无限融合。无限交集。无限贯通。
将胸中的情与爱,温暖与善良,与女儿香重叠
用豆蔻华年的芳心,启动一些动词
反复在泸沽湖镇的空气里弥漫着,摇曳着
摩梭人的幸福和独一无二的浪漫
2023.04.22
泸沽湖
浪漫的情事有那么多,泸沽湖独占三分之二
藻花点缀了两个人的泸沽湖,爱情总能
在万山丛中找到大落水村的温度
像半个月亮落在彼此的心上,两个有趣的灵魂
开始拥有相同的磁场,浪迹天涯的行者
不会错过相似的皮囊
选择隐居于此的摩梭人,一定是眼睛怀孕
才让阳光的燃烧像一只鸟儿一样欢畅
那时我听到摩梭民歌,就总能准确找到春天的密码
好像时光的一声令下,万物便有了结局
猪槽船滑行在充满糖分的泸沽湖
爱情多么甜蜜呀,用半个月亮为浆
探险着马蹄状般的泸沽湖
每一个关于女儿国的故事,都泛着牧歌的涟漪
我们唤他阿波或阿达,就像繁星缀满
格姆女神山的周身,不同的方向拥有不同的风景
流水从山上而下,白鹭由丛林中起飞
我在泸沽湖的浪花里,摩梭人在异乡人的梦乡里
做着关于落霞与孤鹜的美梦,就像
蝴蝶遇见它的春天
2023.04.22
浪漫的下尾岛
替一场日出寻找一个摇篮,下尾岛的
波涛是软绵绵的被絮,紧紧包裹
一场时光的梦境,我们将它冠名为蓝
来自大海根深蒂固的灵魂,哺育万千鱼类
和丛林般的礁石、珊瑚,渔民跟随潮汐
启动渔船出海,一天中最柔软的部分
是海风迎面吹来,千万年形成的海浪声
进入我的身体,仿佛一个熟悉地形的导游
耐心地向我倾斜一湾隐秘的时光
细腻的沙滩,万千形态的礁石,阳光落下
蓝天就把多余的蓝投进了下尾岛
去随海浪奔涌,说清长春镇半岛的来龙去脉
说出这里朴实的渔民,善良的孩子,他们——
都是天才的诗人,接受上帝的吻
对着蓝色的海域吟咏,念出心中的诗句和爱
他们也许也会和我们一样,坐在观景台上
看时光如何在海岸线退潮而去
看一日的阳光如何变化,如何将几种颜色
和蓝色的海水融为一体
在这0.1平方公里的海域里,理想和诗,远方和当下
变得弥足珍贵,行走的每一步,都有
时光流动的美和细嚼光阴变老的姿态
而那一刻,我们在下尾岛上有共同的呼吸
感受海风、日光、渔船一代一代地繁衍生息,更迭有序
作为渔民的后代,乐见蓝色的主题和旋律
像海鸥和信天翁,展开翅膀就能和日光白头偕老
而我从下尾岛的洞窟里捕捉到它们
向彼此的幸福致敬
2022.12.26
海尾角的时光
春风把邮戳盖在海尾村,靠海的村庄
一面是山,蓄势的绿树像是时光的唱和
接上蓝的韵脚,也好像是在说
“青出于蓝”,蓝,作为母体
把温柔的时光都给了青翠的生命
而海尾村就在其间依山傍水,世代耕海
若是有游人来,就领去看海尾角
东冲半岛的一半晨光在这里遇上烈焰
来自火山岩的梦境,傲视四方
有人回到速写本上作画,有人用相机捕捉
冲击视觉的光线,一种神奇的色调
搭线着我们的视网膜,传递到大脑关于美的画面
或者穿梭进被海浪冲刷侵蚀的洞穴中,探出头
将海洋牧场的幻觉写成一首诗,诗题:
大海的田字格
或者再纵深,向着黄昏,星斗斑斓的夜晚
向着童年的美梦走去
——蔚蓝的海水中,一条鱼的脊背上映出五色的光芒
它在沐浴阳光,就像我们在沐浴春风
抚摸铁锈般的礁石,心上莫名疼了一下
亿万年来,它有多少次失去自己,才成为
我们现在心目中的海尾角
2022.12.26
简介:黄清水,1990年生,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天马诗社发起人之一。作品散见《福建文学》《诗刊》《星星》《北京文学》《诗选刊》《边疆文学》《延河》《江南诗》《诗潮》《中国校园文学》《绿风》等刊。获福建省第35届年度优秀文学作品奖,第四届福建省中长篇小说双年榜(2021-2022年度)上榜提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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