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陷入沉默
很深很深
他没呼救
一直闭着嘴巴睁着眼睛
呼吸轻微
像不存在了一样

他的话语刚才还在房间里飘荡
现在也变得异常静默
就像它从来没被说出口一样

他的话是一串休止符
一种切割空气的刀刃
此刻把他和空间果断隔绝开来
他被溺亡在自己的语言里

【魔术师】

当时魔术师忽然变出一朵玫瑰花
舞台下一片掌声欢腾
他看着自己的手表
现在应该已经是最后一个节目
他想着和魔术师这个演员的约定

昨天他们相遇在一个饭店
魔术师坐在他的对面表情阴郁
他反复查看对方的表情后
你好   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哦   我是一位魔术表演者
我最近遇到了一个问题
我的道具箱被人偷了
我再也不能得心应手地欺骗观众
那很糟   他说

我能请求你一件事情吗
不难的话可以   他说
很简单
明晚我有个演出
我请你去观看表演
就是在我变出一支玫瑰花的时候
你帮我留意一下
看看我的欺骗伎俩有没有骗过时间

【陌生的陌生人】

他很久没照镜子了
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
他遇见个陌生人

陌生的人像他一样洗脸刷牙刮胡子
整理衣领
俨然像个懂得收拾自己的人

他打开陌生的门
走在陌生的街上
去陌生的城市中心

当他踏上陌生的出租车
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蜷缩着陌生的灵魂
在陌生的路上搬运

直到陌生的目的地
他才开始找到陌生的手
握在一起
拼凑出一个暂时完整的人

【传说】

他翻开一本旧书
在书页中同样夹着一张陈旧的书签
他查看书签标记的那一页
想看看之前的读者阅读的终点停留在了哪里

这是一本关于阿拉伯地区的小说
书中描写的是一位骑骆驼的骑士
他常常穿梭在浩渺炎热的沙漠里
独来独往掳掠行走的客商

其中一天
他的骆驼惊厥后驮着他在大漠飞奔
从白天到黑夜
他们迷了路
一觉醒来他似乎听到远处有音乐的鸣响
但在这漫漫黄沙中
谁会去奏响美妙的乐曲

这是书签标记的页面内容
但不是故事的终点
他忽然想
之前的读者为什么在此驻足
是他也被动听的音乐打断了吗

【遗失】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一只鞋子
是一只蓝色的运动鞋
现在只剩下一只阴郁地放在鞋柜里

他回想上次穿是在什么时候
但半天也没想起来

此刻鞋柜里就只有孤零零的一只
它安静着一动不动

嗨   你的伙伴呢
鞋柜乃至整个房间都很安静
没人能告知他
那一只偷偷溜出房间的鞋子去了哪里

【没有对话的一个梦】

他又梦到了鲸鱼
这次他们彼此都没说话
都不想互相说服对方

他还一如既往地怕水
鲸鱼也不可能在陆地生活
他们就那样默默对视着

很久之后
他还是先开了口
他说他梦见过鲸鱼
然后他看鲸鱼的眼色

鲸鱼眼珠子转了转
依旧不说话
他们就这样对坐到天亮

早上他起床以后
觉得真该昨晚再说点什么
比如大海的潮湿
或者陆地的干燥什么的
人总不能见了面就犯尴尬症吧
这总是不利于下一次做梦的

【夜曲】

午夜的收音机在播放着一首歌
那是一首关于夜晚的歌曲
歌唱者声音慵懒
像是要睡着了似的唱着

歌者在歌声里游荡
声音穿过街区飘荡到一扇还亮着灯的窗前
他一边歌唱一边敲开了窗户
这时候一位姑娘徐徐探出头来
和歌手四目相望着

最后他们一起携手走进房间
熄灭了那盏窗前的灯
使整个街区都陷入到沉静里

接下来是这首歌漫长的乐器尾奏
把夜晚拖得又黑又长
让他这个听着收音机的人忽然没了困意
他于是试着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到最大
试图听到黑暗里更多的秘密
直到音乐声渐弱消失在夜晚里面

【当快递员敲错门】

他网购了一把扳手
想趁有时间修理一下漏水的水管

快递员提前打来电话
向他要了具体楼层和门牌号
接下来他就等待着扳手送上门

按说三五分钟的事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
快递员始终没到来

于是他给快递员打去电话
对方很快就接听了
他告知快递员自己急着修漏水的水管
电话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是他不小心送错了楼层
敲开门的那一刻
房间里一对夫妻正在争吵
妻子抢过他手里的扳手就给丈夫头上敲了

快递员接着说
当时她丈夫的血
流得大概率比你的漏水厉害多了

【如果呢】

他坐下来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如果早上出门他走了另一条路
会不会使他躲过那家早餐店
这样是不是就不会闹肚子
然后不必去找医生开药
更不会有后来在诊所门外与丢钥匙的人发生争执

当时如果他不捡起来完全忽视走过去呢
或者面对对方傲慢的态度他不予理会呢
这样他就不用去向他证明自己是个偷窃者
话说回来谁会没事偷别人家的钥匙
他又不知道能打开什么样的门

如果门里有狗呢
狗如果不停地狂吠
那他不真成了小偷了
如果他真是小偷呢
在捡起钥匙的那一刻他已经打开了一扇门
和他家里的门一样
一打开就是熟悉的样子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这时候他还会去想这些闹剧吗

【父亲越来越年轻】

他握着一张父亲的照片
那是一张青春的脸
还没被时间过多打磨的脸

再看看镜子中的自己
他已生出很多白发
与自己对比
父亲无疑是年轻的
那时候的他还没结婚
也还不知道自己会生下什么样的孩子

他把父亲的照片捧在手里
像呵护一个少年一样看着
他多想去拉住他的手
把很多之前来不及说的话
在父亲年轻的时候都告诉他

告诉父亲   他正年轻
他将来会有个儿子
他的儿子会在某一天与年轻的他促膝长谈
会把过往的年月都折叠在一张照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