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胡桑的诗(12首)
系统 2026-02-15 10:13:52

胡桑,诗人、译者。哲学博士,德国波恩大学访问学者,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现为同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著有诗集《赋形者》《你我面目》、散文集《在孟溪那边》、评论集《隔渊望着人们》《始于一次分神》《走向他人》,另译有奥登、洛威尔、辛波斯卡、米沃什、鲍勃·迪伦等诗人作品。曾获未名诗歌奖、江南诗歌奖、柔刚诗歌奖等。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胡桑的诗(12首)
国清寺
为了和解,
我们走进鸣响的山谷。
穿过一些狭窄、嶙峋的白昼和晨昏,
离开那些浑浊的体液,
拧紧疲倦而愚嗔的呼吸,
仿佛专程去逆风迎接每个人的
善良,嫉妒,火焰,
于是,我们听见被寂静浇灌的树枝。
微弱的梅香刺入骄慢和懈怠的湖。
波澜不定,我们都在无的外面
徘徊,缠绕,求索。
突然看见这些石砾和羊粪沉浸在
自己的漂泊里,凝聚了圆润和耐心。
这些山亏欠了什么?
这座塔,这条溪承担了什么?
这些暮冬的容器不知对立和封闭。
而我们,依然远离亲人和堤岸,
在一无占有的路上,
行走和坐卧之间,终究积蓄了
太多雾和电,还有蛇的撕咬。
而我们终究抵达了一扇门,
前路敞开,而松柏并不划定边界,
溪水也不催促我们去穿透。
在没有尽头的雾里,
我们饮下彼此的面容,勇敢地,
我们跟上了溪水的流动,
这清澈而必须的流动,
这短暂而永恒的流动。
时代情绪
——给杜梨
独行踽踽,岂无他人?
——《唐风·杕杜》
一棵树并不等候昨日清晨的回归,
不会在风景里走失,
也不渴求拥抱他人的流离和错误。
在延春公园,这棵最老的杜梨
吸收着烈日、漫游
和年复一年的湑湑,直至复制出
时间的姿态,在背景里
跃向自己的漩涡和清澈。
而我们,偏偏此时到访,
绕着它荒野一样的身躯,
捡拾树叶里的阴凉和破碎,
在被剪了又剪的草丛里,
搬运着村庄一般的涟漪,
空气中的热街道一样整齐。
突然,一棵树教会了我们
稀少的飞翔,像那些勺嘴鹬,
稀释了一个海和一系列怨恨。
这高大的静止,积蓄了满屏的速度,
和一心的谅解。的确,
花期无法被存储,
这个公园也不能延迟春天,
而我们到来了,和人群一起,终于。
沉着的人
持有一些秘密,这黝黑的孤城在白昼
变得迟缓。那未归的人穿越着自己的黄昏。
微雨里,每声叹息足以守护
窗边的暮寒。迷雾中的道路敞开着。
今天和昨天都在造就真正的人,
造就人们已知的街区,和变化的气候。
在小区腹地,可以听见尘世的脆弱,
但也可以选择转身离开那些无法碰触的哭泣。
或者,邀请梅花落得清醒些,
让爱流淌过客厅,弥漫成一个从容的季节。
看着生命逐渐清晰,一丝丝润湿的满意
凝聚成陌生的呼吸,与寂静融为一体。
天鹅绒海芋
——给韩佩汝和孔一凡
细雨尚未止息,
我们重聚,天气还没有变热,
梧桐正累积着茂盛,
柳树婆娑正让夏日变得更绿。
这座城市准备好了接纳你们,
而离别就要到来,也许就在明天。
佩服于食物悦人耳目的仪式。
汝弹奏鲜嫩的吉他,
一个上海,只是河流抖落的闪亮漩涡。
凡是遥远的云,都晕眩了。也许,
过往的日子被记忆绑着,
越紧,越不知亲密为何物,
也许,大海释放了太多的浪
而沉默不语。街道承受了
太多行人却不知疲倦。
谁也不能阻止天鹅绒
和海芋在阳光里互相照拂。
北京,青岛,就在我们耳畔,
低低盘旋着的,
是人们眺望出来的一只鹊鸲
为了自己的承诺
而点头,而鸣啭。那太欢乐了。
也许,无需撑伞,雨水
就可以化为一枚跃出的签,
缝合起被我们临时走断的路。
下一次相遇,我们还会是
漩涡,还会是各自奔涌的河。
国定支路
突如其来的洪水
淹没了卧室。我来到街上。
到处是锈蚀的招牌,咿呀作响的人群,
丁字路口,漂浮着的干燥
阻塞了应答。世界在变。
在收紧,空气凝聚成颤瑟的时间。
斑鸠飞落街边的草丛,搜寻
将人们联系起来的河流。
终究不可能。城市在变。
小区单薄,人们的肺叶习惯了下坠的雾。
那是一个未醒的早晨,一条锁闭的路。
继续延展。在自己的湖里泅渡,
对岸在一句呐喊中融化,
接纳了那些无所适从的人。
仿佛消失了一样,理发店里散发出
寂静。我眺望,试图挽留昨夜的风暴。
那摧枯拉朽的孤独,打开了一个日子。
和解的人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周邦彦
每个清晨,树林解析出夜的裂隙,
拉上后依然漏光的窗帘在风里颤动。
桃浦河流淌得那么单纯,那么清澈,
仿佛什么也不想拥有,只是触及了虚空。
这些虚的日子,空的日子,剪裁无言的
矛盾,藏得下存储缓慢的欲念。
窗外,樟树依然在生长,而身边的
婴儿不肯醒来,对否定无动于衷。
记忆不断,道路也不断,从昨日
来到今天的路程被曦光晒得温暖。
听了一夜难眠的缄默,耳目渴求新鲜的
笑容,催促下楼的人伸出友善的手。
夜游
——给张逸旻、翁彪和王洪喆
整个湖面突然寂静。却分明
有群鸟喧叫,让幽暗氲染出声音的薄翼,
轻轻飞动在岛屿间,穿过摇曳的岸影。
一丛丛树披着混沌和默然,
邀请我们凝视人世的姿态。
宛如清晨敞开,我们站在拒斥的对面,
放眼远眺,跃入流水的秩序,
向着耳畔回溯,在和事物的拥抱中,
摆放一个绵延的信念,采撷与你与我的
陪伴,播撒出一个以倾听为血脉的宇宙。
让脚步成为韵律,走进他人的絮语,
分享陌生的灯光——相信语言是甜的,
夜是值得跨越的,山水是善良的,
酒是亲密的,爱可以在目光中渗透,
大树邀请我们抚触和相拥。
需要持久的辨认,锦鲤才会浮现具象的身体,
大吴风草不再拂动日光,
只是加强了与泥土的联系而被听见,
夜鹭和枫香也被听见,
因为我们的到来,整个西湖选择了滋养。
春日在沪西
总不如,野绿身安,镜中未晚。——吴文英
夜晚来得迟缓。生锈的门久久地微启着。
那么多脚步融入了行人背上重叠的春色。
停顿,再多点停顿,与余晖一起变得
寂静。一切稳定如刺柏,未来比酢浆草更绿。
道路从不匮乏,迎候着一个溢出的郊区。
身体安于普通生活,日复一日渴望对坐。
有时候,会遇见雨水,彼此湿润了
鲜嫩的记忆。一再,一再,尝试简易的清晨。
既然听见了无数季节的欢欣,就不再恐惧。
我所知的你,走动出一个芬芳的陪伴的姿态。
深爱着的人穿过小区
一阵阵风吹拂冬日的夜,咝咝声中,
抹除了那些质疑的尘土。星光柔和,
冰凉,坚定地踱过每一个绛红房顶,
守护着路灯下幽蓝的恋人。
这里是大陆的尽头。海在空中起伏。
一路走,也许可以进入一种慢慢凝聚的生活。
桌上静默的葡萄酒、苹果和面包在等候
谁?雁群里的一只掉转身,隐没进天边
止息的云里,翅膀那么义无反顾,
恍若扇动了终生的善意。
一旦天空敞开,你就会爱上一次飞翔。
银杏叶间撒落一片片温暖的信任。
这条通道变得那么直,仿佛可以
穿过承诺,流淌成一条河,不知停顿为何物。
斑鸠回到简陋的巢,对明天的晨曦深信不疑。
午安,同济新村239号
脚步声那么清脆,仿佛这个午后在菜园里
找到了同伴。忍冬花即将盛开,
吐露金黄的信息,给这僻径上的风
带来持久的安慰。然而,居所是临时的,
钥匙是临时的,快递也是临时的。
这个地址像要一张被插回、重洗的扑克
会消失在薜荔、落葵和野蔷薇的重复中。
有时,那棵橘树静立在爱的回报里。
树木们各不相同,香椿,榉树,紫藤,
它们听得见每个人身上的芳香。
迁徙,多少次迁徙了,那么多人在移动中
追求着完善的家。为了一个姿势,
你乐于打扮自己。嫩叶溢出一阵阵凉爽,
它们相互差异着,相互抚触着,
搭建出一片婆娑的天空。这些觅食的斑鸠
那么安静。幼儿园快放学了,
孩子们会溪水般涌过楼下。很快,
东升浜的那株枫杨也漫游到了这里,
硕大,静默,一如既往。这是
一场远道而来的潮汐,那么仓促,必要。
你邀请记忆在这里显影,在这里适应。
谈话是相似的,你穿过绿茵准备结出果实。
夜饮的人在Room 127/濡沫咖啡
——Für Wolfgang Kubin und Roland Schwarz
谁能黏住两片梅花?在一条河里,
在一杯酒中?或者一个让身体轻盈的
微笑?我们坐在街边,在沉默中
确信光阴的浓度。恹恹地,这个夜
铺展许多影子,椿寒樱的耐心凝聚为雾,
撒在我们肩上、发间,倾听人来人往。
数数这些春日的栅栏——人们的脚步变得
破碎而温柔。白头鹎理着花蕊而轻轻挪移。
别去占有道路尽头的果实。轻盈些,
就让我们交换光的讯息。这是寂静的限度,
我们承认,船只终会停靠在向晚的
港湾。滋润着路灯下的夜莺,海浪如微雨。
你们和我之间隔着威士忌、手机、樱桃木
和德语。涟漪把我们翻卷成孤屿。侵晨的风
在我们耳边低低欠身,邀请露水沉沉醉去。
终究会再次相逢,两片云,两块石,两个湖。
我们联手掂量,仔细抖落每一个黄昏的忧伤。
我们的耳朵抚平爱的褶皱,在光里荡漾。
穿过的人在一棵泡桐树下
——与王家新、蓝蓝、李玉然同行
或许因为,我们前面还有整个人生。
——巴赫曼《马利纳》
穿过,穿过一张张摇曳的脸,进入
午后透明的蓝。有人躺在秋日深处,
身体溢出了家。或许,还有光,
仿若温润的玉,在浅浅的维也纳河里
流动。终于,我们有了我们的路,
那些生者和逝者,不许我们越过。
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巴赫曼和策兰。
我们的影子编织在了一起,
就像那片失落的叶子,走入你,
也走入我,走入我们。
我们停留在泡桐树的叶子里,
与这么多沉默拥抱成一团。
无人,无人越过这些影子,
他们面对面,围坐成一个花冠。
别再惊慌失措,想想那片叶子,
那片穿过暴风雨的叶子,
它和绝望融为一体,不再哭泣。
或许,在喜悦的深渊上,
我们活过了凋零的花香。
树荫下橙色的马,从不言语,
只接纳黄昏,维也纳,还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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