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阿尔的诗（15首）

玫瑰

她的手腕，多年前，
突然绽开一朵玫瑰。
现在，玫瑰还在，
花瓣虽然有些发皱，
但红得愈发耀眼。
更早的时候，她的手腕上
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用丈夫的刮胡刀
在上面划了几下。
她说，当时不是想死，
而是想知道，自己是否活着。
没想到她只是用舌头
尝了一下血的味道，
一朵玫瑰就从伤口里长了出来。

2025-11-24


漂浮

半夜醒来，埃兹拉发现自己像一粒
灰尘漂浮在半空。
蓝米粒，他喊。
蓝米粒睡梦中看见一颗星
在奔赴地球的同时，变成无数颗星。
她翻了个身，手在床单的旷野
什么都没摸到。
她喊，埃兹拉。
埃兹拉紧张起来，
下边，除了稀稀拉拉几颗星，
就是无尽的黑暗。
蓝米粒的喊声
也不能使他辨清方向。
他和蓝米粒的那颗星在哪呢？
他找不到，每颗都是发着光的灰尘。
他知道，就算拼尽一生，也不可能飞到任何一颗星。
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尝试过，把四肢摊开，
像一片真正的灰尘，
可仅仅不到
三秒钟，
就听到蓝米粒喊，埃兹拉。

2025-11-20


门

走了老半天，终于看到一棵树，
颗粒状的阳光
全向那里涌去。
而坐在树下的人
这时，看到一个人
向着这边走过来，
他（她）看起来并不像个人，
倒更像一扇门，
一扇树叶大小的门，
在颗粒状的阳光里，
一边向着这边漂浮，
一边把另一个世界的光
透进来。

2025.2.25


石像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
他出现了。
这个自己还没拥有过的好人儿
向着这边走来。
他看见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她的美，或许要再过些时候
才能清楚地看见。
她闭上眼。
她闭上眼，也能看见他向着这边走来，
她还看得见自己
除了一副冰冷的外表，
其余的全是液体。
鱼群如鸟群，在兜一个很大的圈。
一头鲸鱼
跳出水面，又落下，
落下的那一刻，
骤起的水波差点冲垮堤坝。
她想，他应该看到了这一切，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他的呼吸
吹拂着水面。

2025-4-24


小虫意儿

上幼儿园的女儿
问我妈，这是什么字
妈见上面画了一只麻雀，
就说，小虫意儿。
妈在女儿这个年龄，
日本人过了卢沟桥，
黄河也已决口，
小虫意儿找不到落脚点
只能在空中扑棱着翅膀。
不过那天，黄河的水
还没有淌到赵庄，
赵庄的小虫意儿
在院子里啄食饭粒。
外婆拿着裹脚布，
被妈推倒在地上。
外婆喊，快拦住她。
蹲在院子里抽烟的外公
站起来。
姨像裹着小脚的小虫意儿，
看见自己的妹妹
光着脚丫子
先是撞到来串门的王大娘身上，
然后撞到门框上。

2025-3-10


大风

风来了，
你却看不见风，
只看见他走得慢了。
你以为这是他在积聚能量，
或者说，剧情需要。

他静止的那一刻，
你怀疑他的世界卡壳了，
如果不是他的脚
试图向前挪动一点点，
你会更加确信这一点。

他顶着风，
之所以没有后退，
是因为他还顶得住。
顶不住，他会出现松动，
甚至飞起来。

飞起来
那将不再是一个人的身体，
而是所有人的身体，
被风刮着跑。
你趴在窗台上，
最终还是相信，那么多人，
只有他一个人有可能飞起来。

2025-4-14


坏笑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我。
他在河水中，他也是液态的。
河水流动，
他却不跟河水一起走。

我把嘴角
向上扬了扬，
算是打个招呼。
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我想伸出手，把他从水里拉上来，
不成想，我伸出的却是
中指和食指
并拢成的一把枪。

这样的时候，谁都能看得出，
这是在向他瞄准。
他看着我，也把中指和食指
并拢成一把枪。

当我嘴里发出砰的一声响，
一条白鲢从他胸口的位置
刷的一下跳出来。
他像一块人形玻璃，立马就碎了，

碎成一朵朵跃起的水花。
水花落处，
这个阴魂不散的糟老头子，
我又看见了他。

他一脸坏笑，把刚刚射出子弹的枪口
放在自己的嘴唇旁边
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然后，把枪收进裤兜里。

2025-4-8


白鹭

我靠在床头看书时，
一只蚊子在耳边缠绕。
我想抓住它，它却嗡的一下不见了。

我起身，拉开窗帘。
一束光照进来。那只蚊子，
被光逮住，又从光里逃出。

它在光的表面，像一只白鹭
贴着水面震动翅膀。
一道道波纹不断的向两边荡开。

2025-9-29


烈日

1989年。西关煤球厂。
我在往板车上装煤球时，
眼前一黑，倒下了。
我躺在地上，不仅感觉到，
并且看到，一只刚被割断喉管的公鸡
拼命地拍击着翅膀。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
甚至没有想自己是否快要死了。
甚至，只是眼盯着地上打转的公鸡
却没有想如果公鸡只是公鸡
那么我是谁。

2025-7-24


旧磁盘上被卡住的哀乐

很多年以后，我在父亲的葬礼上看见她，
我走过去想跟她说些什么，
可嘴没张开，
喉咙就被正在播放哀乐的磁针卡住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
孝衣下面穿着纸尿裤。

再次见到她，是母亲去世的第二天，
当时我在灵棚里发呆，
外甥女倩倩突然跑进来，趴在我耳朵上说，
她来了。我说，谁来了？
她说，她来了。
她穿着白色风衣
正在向着这边看。

我想走过去，但还是忍住了。
很多年前，我坐在无花果树下，
看妻子把洗好的尿片搭在铁丝上。
她推门进来，我先是一惊
然后，强装镇静地指着妻子说，这是你嫂子。
她愣了下，什么没说就走了。
那天父亲和母亲
也在，
他们坐在被阳光照射的龙舌兰旁，
像我现在这般年纪。

2025-6-25


停止转动

刚才我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
突然想起一个人——
许多年前，
我从一座木拱桥上下来，
她从木拱桥下上来，
当我发觉在哪里见过，
她已经从我的身边走过去了。
我扭回头，
她已经走到拱顶，
然后，消失在拱顶的另一边。
可我站在那里，
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是谁。十多天后，
为找一张老照片，
我发现一只铁盒子，
它铁锈斑斑，
看不清本来的样子。我想打开它，
几乎用遍了所有工具，
还是打不开。
我只好把它放回原处。
我想，它或许已是另一个宇宙，
太阳照耀，河水安静，
一只鸽子和另一只鸽子，
在相互追逐时，翅膀
拍响青瓷色的天空。

2025-4-5


雨

七点三十分，天气预报说，
下午三点有雨。
好长时间没下雨了，
雨究竟是什么样子啊？
你把指针拨到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雨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
你想把指针拨回去。
一辆卡车由于路面打滑
向你冲过来。
当警察把幸存下来的手表
递给你妻子，
你妻子也是个时间迷恋者。

她把指针向后拨了一圈，
又拨回来。这时，是下午
四点三十分。她犹豫（思考）了一会儿
又向前拨了四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半，
你刚吃过午饭，就进屋躺下。

双手枕于脑后。雨来的时候，
你以为那是时间的指针
在表盘里嗒嗒地走动。
直到发现那是雨滴打在窗前的树叶上，
你才知道雨已经提前来到。

2025-4-15


亲爱的水果刀

我在翻阅塞尚的画册时，
看到这样一幅画：
两只苹果，一个果盘,
一把木柄水果刀，
放在果盘旁边。
这个名副其实的形式主义者，
他画的苹果像极了苹果，
水果刀也像极了水果刀。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把水果刀
追赶我。可我怎跑得过
向我飞来的水果刀呢。
即便想躲也来不及了。
我只能把我的屁股递过去。
心想，如果它能把我的屁股
当做苹果，就万事大吉了。
当它真的把我的屁股
当做了苹果。我的屁股
变得红润且饱满。刀尖
插入骨缝，木柄嗡嗡地震动。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我把它拔下来，扔在地上。
它有些委屈地说，如果我说这是
因为爱情，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它带着哭腔说，
我也不想这样，
只是实在控制不了自己。

2025-4-22


想起一个人，那是我的父亲

他用放大镜看书。
我躺在他旁边的床上玩手机，
不时扭头看着他。
有一次，我在看他的时候，
他也在看着我。
这就像小时候，
出门多年的他
从外面回来，
我把一只眼
贴在瓶口，
用瓶底对着他，
喂，
你是谁？
他凑过来，他的眼，
在厚厚的玻璃后面
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生物，
或者干脆说，
那就是另一个星球
镶嵌在空中。
它发着光，
却怯生生的。

2025-3-27


大海

我能看见我梦里的大海。

黑沉沉的，
所有的人都出自那里。
我也是其中跃出的一颗水滴。

其实，所谓的大海也不过
只有一颗水滴那么大。
因此，我相信我就是大海本身。

每个人都是我的一部分，
甚至包括死去的，
甚至，包括动物和植物……

早上三点我醒来，挂钟上的指针
一格一格地走动，
床头柜上的仙人球，
那淡黄色的花，不知何时开出的。

2025-3-19



（编辑：张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