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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得一忘二的诗(13首)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3-10 09:01:21


得一忘二,本名范静哗,诗人,译者,1965年生于江苏,毕业自北京师范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以中英文写诗,出版有诗集、诗歌及学术理论译作多部,有微信公号“读译写诗”。现居新加坡,从事教学研究工作。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得一忘二的诗(13首)



《清明》

 

黑暗,一直有,一直在。我知道。

每个想念的时刻,它都在等人,

像我这样的,亲密的超然。

 

我对它如此熟悉,不再需要抬头或看向外面。

仰躺着,垫子安适,我调整着重压点:

怎样的姿势能让我借势触及你?

 

我不看,它已变成一块大幕,绣着点点闪光:

无限小的珠子,一个个瞬间,

将我们永远收纳在它们的小球中。

 

一个被珍惜的幻象,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幻象。

当珍惜到位了,它就不再是寻常的幻象:

被珍惜得不可解释。

 

它正变成一个所在。

我不知道我正向它升起还是渐渐滑离。

这股流动,被夹在我的渴望与记忆之堤中间。

 

你栖居在那片水一般碧绿的静寂中;

是我将你安置在那里的。

睡眠识得你吗?黎明识得你吗?你会做梦吗?你会回想吗?

 

我名义上拥有的一切,你是否

终于

据为己有而珍藏?还是,相反?

 

假若有光,有声音,

或大雨倾盆,或大雪飞絮,

它会来自我的东方,还是西方?

 

你是否在泯忘中发现了满足?

还是你已将它折叠,放进你的现在?

那包含你所有过去的现在,我永远在努力扎根。

 

一份爱,

它的元素都已分解。

一份再无回报的爱,等着我长大,接近一个时间点,你转身

就再不回顾。

                                2025年4月                   

 

 

  

《有问并非必答》

 

写字时,字粘着笔尖,

笔尖有自主性吗?

 

一个问:大地与大炮如何交流?

一个反问:两个人怎会关掉接受彼此的天线?

 

答:热战在天空也会留痕。

又答:冷战起源于止损。

 

所谓懒得理,是由A到B,也是由B到A。

A与B谁是谁的必要,充分还是必要且充分?

 

这并没有走到这条思路的歧路:

笔仍然爱着字,但必须有纸。

 

沙沙声才是世界存在的明证,因为可闻,

而声音过后的沉默,是另一种;可能更深?

 

一个人在远方,会听到另一个远方的耳骨

被轻轻揉捏。然而,谁能确定风是不是这样?

                          2025年5月

 



《临窗》

 

女孩前后进来,可能挺好看的,

然后,也有男人进来,

吧台服务员抬头看他们进门,

低头响亮地喊道“欢迎光临”。

 

音乐的中东风情

如不可见的烟气,从地面向天花板爬行,

我这个角相对安全。

 

他们坐定了,我开始放纵我的思绪—

几个小时后,我将会倚在床头,

大床房,不过是两张单人床的并置;

有一种明显的缺失。

好处是:它面向空白,或说,带风景的房间,

没必要拉上窗帘。

后半夜会有月亮,

——可是尽管迟睡,我能坚持到晨光来临,

拉上窗帘而免遭刺目吗?

 

一个更为实际的问题——

尽管我已越过很长的距离,

仍然还有很长的距离。

虚拟的事

无法抵消任何现实的事。

 

楼下,这著名的湖盛满平凡的水,

不过林中的小径

应该是独特的,

如果你在,

我们的脚可以感受得到。

             2025年5月

 

 


《游荡人》

 

游荡人的偶然性不是偶然的,在脱皮树的街边

稍立片刻就已透出古老的落寞;

这是自然,如旧都市的现代性秋天,

必须有匆匆才有静止的灵韵,定调这季节。

 

“不经意地”既陈腐又虚假,但日头西斜出了倾向

却是真的;再历史的感伤也是一种失态。

谁还去追问,从何夜开始,季节不再凝聚或稀释

压力,让谁解释恶之花的生成?

 

是的,那可能是本质上求真的动机,

但解释令人轻蔑,而个人史更不足道。

不舍昼夜地面对汨罗江,也只能向怀抱的石头

灌输声音吧。难道真的要用湘妃竹叶裹起自己?

 

当石头渗出随意的斑纹,征象和象征也会还原,

落花、垂泪、啼血的记忆也只能属于羞愧。

所有他人都是旁观者,旷远时空中的

看客,他们的凝视都不过是扫视而已。

 

游荡人该有的磊落,淡泊散漫的观注:

看美人猫步到空中,不憋气也不张着嘴,

循声看鸟,一闪之后就是最终,落目在空无。

平远、高远、深远,一生过半的没影点都系在空中。

 

飘浮的今天就是站立处:立足点,立场。

方向是镜面上的一滴水,内含动能,颤颤悠悠。

立正!原地转!原地踏步走!

仍然可以远眺,越过人的肩膀,越过旗杆,越过一切。

 

犹如树的脚趾,显示为地面的隆起,延伸着一股努力,

成为野径,又真的会成为云丝且漂浮,不需要托底。

那无形,正如意义没有容器,正如任何一堵墙

都有绕墙的风,一天一天地过着内含明天的日子。

 

游荡人的自由很低缓,从一条狗的裆下吹过,

像很老的风轻拍雅典广场上的一只木桶。

那偶然的音,不受调号的约束,是自然的调性,

是风的弓在肉体上拉出敌对的势力。

                      2025年6月

 

 

 

《干涸的田畦突遭放水》

 

旱,从毒太阳开始,然后是大地;

人的感知,已在一段隔火带之外。

 

只能回顾。而回顾并不会退梳理,

只是瓦解时间与逻辑,如这些字,情感如麻。

 

那甚至不是废墟,是从肉到筋脉的溃损,

华美的绸缎酥粉了,由黄褐到黑废。

 

不可触碰。青春期敏感的疼。

梦,蹇涩,岩块般突兀的快感,憋不回去。

 

湿空气,黏在发根,却仍然

干燥而粗糙。深深的皲裂。

 

然后泥浆水冲泻而来,乌泱泱的

浑浊。滚涌去另一边。那儿有一道嶙峋的堤。

 

一个漩涡如心慌。急速自转,又缓慢

游走,依据一条从未有过的曲线。

 

隔火带上,返青的草从炭黑的残根里冒出来,

理所当然,新世界的起源是黑的。

 

割一茬之后,绿肥即可喂草,于是周而复始。

草终将长成一种自愈动物。

 

大地的裂口将如改造的器官,

等待敏感的疼,那会是快感,不接受分享。

                                 2025年6月



 

《成为》

 

后湖,在旧城墙下的那边

很整齐,而这边

参差,浅水

抚摸

柔软的草地,懒散

如树木,有的花开在细枝上,

艳丽,硕茂,

令人担忧开不到凋落。

 

春游人,组织

彼此的距离,虚线的翻花绳。

Cat’s cradle和“猫的摇篮”;

它们的关系

重叠于一种奇怪的教,

开宗明义:所有教义

都是谎言。

于是,信者如云。信者

如在云中。

 

云生于气,

三月的

气息,轨迹不可描述,

而气也来自身体的孔,

如蛇从内部吞象,

如语言

在木本的脉络中

流动,而花朵在扇风:

青春旺盛。

 

未央夜的月牙挂在窗角,

那般荡漾;

没有水的波纹

永动

像可见的永恒。

言说的两种可能:

沉默

与聒噪。

 

月亮铺着

一小片疏密得当的毛,

比想象更真实,

像渴望一样

诉诸于

触摸:

期待的榫卯结构。

 

等待者总是想象的对象,

这不可知的美,

这不自知的好。

亦如此,

像一个四月的凌晨。

鸽哨划过,

无痕,

是喧嚣的静。

 

那越走越近的两者,

是气球上的两极;

几根藤蔓

在它的透明上

生长经脉,不敢暴起,

但含着一股湿意。

不知道在内、

在外?

 

谁敢扎破

那至薄无上的距离?

那极致的恐惧

与颤栗,

永远不会有触底

与反弹,

那是真危险。

 

后湖的一切

曾有多角度的完美,

堪比一种被努力延宕的

内爆。

花瓣

紧致或松垮,

凋落的,

快如铅锤

或飘如绒毛,

都尽力尽兴。

 

如今,尘埃

已成为尘土;

“一切坚固的东西

都烟消云散了。

一切漂浮的

都会沉厚。

                   2025年6月

 


 

《机遇》

 

有时,真不好说那是假设还是例如:

旅程中一定有一个时间点,典型如赶车,

缜密计划中的意外——

迟于它,最快的方式也会恰好迟到;

早于它,最慢的方式也会到得太早。

于是,进站等得焦躁,不进站无处可去。

 

一生的寸劲儿。

一个人试图说起它,仿佛回想中

回响的声源,而本质上

那声源早已无声,

犹如假设或举证一次擦肩而过,

然后是一辆子弹头穿过平原上的一座铁桥,

不似隧道

将你逼进一个新的背景,

 

你或是一个位置,

在任何一个站点候车,无论多么短暂,

抬头就会愕然发现

已有数列火车奔向你要去的方向——

多少事

已先于任何等候的人发生。

                          2025年7月



 

《高速火车》

 

登车后,旅客都行在虚拟中。

相对论变得可感可触。

 

预设的规则默认给所有人,

沿着走道,走到号

入座,前后左右同道多长的路

也暗含天意的任意。

 

那也有一种内置的自由,

可以假定给从虚构开始现实的人,

那些擅长无知的人:

他们缩身坐在已经狭小的空间中,

 

收紧肌肉,收紧精神,

进入速度条状的无限,

令自己成为并专注于唯一的策略——

坐立不安只能靠坐立不安碾压。

 

时间的长久与不安的强度,

较劲,两个元素成就一个过程,

也成就一个思考的人,

一个脱离了纯粹的人。

 

于是,他坐到了火山口,

或者坐成了自我的风暴眼,

于是,咆哮与死寂等同

在一种真空中,静静地荡漾。

 

子弹头里,旅客开着慢花,

分散不了上帝无聊的目光。

当子弹头里的沉默足够高速,

一个人就能听得到上帝的沉默中

那隐秘的声音。

                   2025年7月

 

 


《阅读的模式》

 

浏览:徜徉在海滨大道的风按压九重葛的忘我,不防波的

颤栗以油然赞美

意义无数的脚,各自蠕动,那玫瑰红

不是花的艳丽,是为了那白色点点,如诗中的单字

 

诱使细读:只有一对眼睛,所以只需两颗火山似的红豆,

即可开满怀的阴翳,一种等待

欠身,矜持,溢满,任凭虚的手

探识无中的有;那原始的在,抹平多少跌宕的战情:死亡,

 

最终的监控:在第一人称视角的实时画面上,人如花蒂,

如制导弹头

被射入夜空,不眠的窗户反刍昼光:患不均,

故而民主,故而共济。多么理想的自慰,涂抹润滑剂

 

想象:人人有绿林之心,在沙漠的某个壁龛供养神明,

四周有荒芜而广袤的丝滑,

而远观经不住细察,

泪与汗经不住自己,自信经不住舔,经不住

 

自观:这个世界只有字的缝隙与皱褶仍可洞开,无道德、无羞耻;

自我的秘境中,我吞噬着自我吞噬。死,得其所,在诗中。

                                                   2025年7月

 

 

 

《夜间散步》

 

不到十点半的走,可说是说走就走;

之后的,皆称为归——

昼与夜注定偶遇,密谋暗中僭越

普世的伦理

规矩。投情终会合意。刺猬的

灵魂伴侣,令狐狸妒忌。

 

沿途,有合理的树,合欢,并非冲动的

思想触角——如气根,

倾身于凝视;它们想显示

运动是静止的;这顿悟,兹事体大,

也是一个无人拾取的

死亡秘符。

 

道路平坦,常以白堤坝的形象

分割视野

以及其中的万千虚实山水。

哦,是的。河总有一样的流淌,

有南北与阴阳,

但湖上的野鸭总想说:桥的机会不多了。

 

那么,散步换成打水漂的姿势,

就会看见所有的桥下

都倒映着一道道书脊,是创造,但实在

且沉着,夹着那么多有待解释的

“亲爱的”,站在

一条条沙嘴似的木棍码头尖。

那里,确实是一个个断处,

但,亲爱的,也是望断处。

                     2025年10月

 

 

 

《楼头远眺》

 

海在远处托着货轮,楼宇在中间:

宾馆,银行,税收大厦,教堂塔尖……

医院里,病人们在各自的床上统一

姿势,护士像空姐般完成了最后的巡视;

灯火明灭并没有节奏,也没有手指

在阳台扶手上弹奏:无事莫凭栏。

 

一个我思念的人从音乐与展览之旅归去,

而等在月光下的我搜寻记忆,

但不能分享我与她重叠过多少脚步;

突然想到一句诗:不可见的关系,

内在的动与静,就是那样的多少与远近。

然而,却不确定这是读到的,还是自己的。

 

就像一个人决定要在梦中跟踪自己,

而兜圈子时跟丢了,也许因为云开月朗,

那么失神也许值得。这是一座大城市,

飞机降落前在城市南部的海空绕圈子耗油。

今日的新闻在死去,有的生活无关日出,

而当太阳升起,有人必须低头过完新的一天。

                             2025年10月

 

 

 

《自愿偏离》

 

只需在走到巴士站时继续走

穿过候车人走到走廊尽头

在走廊拐弯时直行踏出盖廊

那之后的不同也是自然而然

这是一条不需思考的路

这也是与每日下班回家的路线脱轨

挺自然的,走似乎不是走

而只是移动,浮在时间的支流上

每一步都是踏在一个瞬间的石墩

那未打开的路面通向无尽的深

脚下的空白像被绿水流裹着

树叶与草更真实

热带特有的绿色丰腴形状

而此刻不是辨认与求真的时刻

这只是行走的时刻,是一双眼睛

行走在无数目光的苍穹下

是一双眼睛在行走中消融自己的光

剩下的只是一次惊醒中的瞬间重拾

那时,月亮初起,照着人间逐渐的安静

                        2025年10月

 

 


《政治经济学导论》

 

零星的雨滴让持伞人犹豫:

基于伞的体用,

肩撑力和自由风的取舍,

会带来怎样不同的体验?

还是抓住此刻,

思考历史上某个人的出走

与仍未滂沱的海上雨如何对应?

 

梗概在小径上裂开,枝柯

在水泥地上湿黑;

眼前,这些拱起的树根,

从看得见的交错到看不见的盘结,

可见因地制宜,不可见颠覆的意图。

看,每日接送孩子上学放学的人与电动代步车

以平坦心待之。

 

于是,现时、漂浮、楼头西向的窗下书桌,

并置与渗透;

这里有哲学,但它的体系

必然系于椭圆桌的圆心之一:

要么是梦想终生症,

要么是终生梦想症。

 

强人的构词法,

是缀饰一个-ism,主义形态的大挪移,

然后挺住,

并以苍穹罩似的信念说服一堂会众:

“雨,无论以怎样的名字,

最终都会偃旗息鼓。

 

试看我们在光明的未来回溯:

旗鼓何时相当过?

一鼓已过;衰而再,竭而三。

为臣子的将军必有面子功:

“臣屡败屡战”。

佛系人坐着蒲团,两脚互搓。

 

假若秋叶的纹理堪当胸中的兰竹,

那透视性就是内置的善,

若不坚持,终究只会

如过滤网败在威严的墙前,

那一块块沉沉的红砖,含着无声的小恶。

 

快慰一个人与怀疑一切人

并不能类比为追求

肉欲与灵魂。

唯有孤独勾连一切,

虽然想象的记忆也都脆弱碎小。

但这是一,很本质,所以是最终。

 

这才是economy,管理身家内务的最优化策略——

不变的政治。

行动美学是不是哲学?问无为者,

而他在水上写俳句,头也没抬。

当年曾经天真,此刻才更当不弃自己。

                           2025年10月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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