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季的节令里怀想（组诗）

春风不语，却抚平所有沧桑。
——题记

《立春》

残雪还在墙角犹豫，梅花
已把暗号递给了南风。祖母说，今天立春，该啃萝卜了
啃掉冬天的浊气

我咬下一口，清脆的声响里
泥土松动。河对岸，有人开始修剪桃枝
剪下的部分，将插进湿润的泥土，等待
另一个春天

祖父在院子里磨锄头
嚯嚯的声音，让沉睡的蚯蚓，翻了个身
而我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的玉兰，正把一个个
毛茸茸的苞，举向渐蓝的天空

《雨水》

并没有下雨，但屋檐
开始滴答，滴答。那是积雪融化，是冬天
最后的眼泪

祖母翻出陈年的种子
摊在竹匾里晒太阳。她说，雨水前后，该浸种了
那些干瘪的、饱满的，都要经过水的洗礼，才能
重新开口说话

我去河边挑水。河水
涨了一些，混着泥沙和枯草。但水缸里的水
要清，要净，要能照见，即将到来的春天

回来的路上，我看见
柳条软了。那些细小的芽，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在风中，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

《惊蛰》

第一声雷滚过屋顶时
我正在翻晒去年的旧书。那些纸页微微颤动，仿佛
字句间，也有冬眠的虫

祖母说，该炒虫了
她把黄豆倒进热锅，哗啦啦地翻炒。豆香里
所有的蛰伏，都该醒来

我走向田野。泥土裂开
细小的缝，像大地睁开的眼睛。一只蛙，刚从泥洞钻出
愣愣地看着这个世界，它还不会叫，只是
鼓了鼓腮帮

远山近了许多。那些雾
正在撤退，留下青翠的痕迹。而我的骨节
咔嚓作响。原来我也蛰居了太久，需要
一声惊雷，才能重新发芽

《春分》

今日昼夜平分。晨光与暮色
在天秤上短暂相拥。我站在老槐树下
看燕子衔来新泥，修补去年的巢

祖母在菜畦间弯腰，栽下
辣椒苗和西红柿秧。她的影子，正在一寸寸缩短
直到正午，与脚底重合。这多像她的一生
在泥土里寻找平衡

远山开始泛青。那些曾经
被雪覆盖的，现在又绿了回来。而有些人
却永远留在了，上一个冬天

我接过祖母的水瓢，给刚种的
黄瓜浇水。水滴渗入土壤时，我突然明白
春分不是平分昼夜，而是让白昼更长些，好让
地下的根须，替那些，不能回来的人
再多长一寸

《清明》

雨没来。但路上的人
都带着湿润的眼神。他们走向山岗，走向
长满青草的土丘，走向那些，再也
喊不醒的名字

祖母准备祭品：刀头肉
白酒，还有几碟祖父生前爱吃的菜。她说
你爷爷走得早，要多摆双筷子，让他也尝尝
现在的日子

我在祖父坟前跪下。草
又密了些。石碑上的字又淡了些。我用手
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像小时候，他握着我的手
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下山时，回头
漫山的野桃花，正开得不管不顾。那些鲜艳的
像要替地下的人，再活一遍

风过处，花瓣纷飞。仿佛有谁，在轻轻回应

《谷雨》

雨生百谷。我信
你看那些麦子，一夜之间，就蹿高了半寸。叶尖上
挂着的水珠，每一颗都藏着一个太阳

祖母采茶回来，竹篮里
满是雀舌。她说谷雨茶可以清火，可以明目
可以喝出春天的最后一口鲜

我泡了一杯。叶片在水中
缓缓舒展，像要把整个春天重新打开。茶烟袅袅里
我看见采茶的人，弯腰，起身，弯腰，起身
她们的手指，把谷雨一芽一芽地，掐进
竹篮深处

雨还在下。落在秧田里
落在池塘里，落在祖父的蓑衣上。他走在田埂上
像一株会移动的庄稼，把脚印
一粒一粒，种进故乡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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