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所有在风中老去的亲人，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题记
《桐花落》
桐花一朵一朵地落
落在山岗的肩上，落在云的衣襟上，落在祖母年轻时
扎过的辫梢上。那年春天，她把桐花编进发辫
编进一条不会干涸的河
桐花一瓣一瓣地落
落在祖父的烟斗里，落在他弯下去的脊背上
落在他再也举不动的锄头上。黄昏的田野，像一个失声的哑巴
金黄的麦浪载不动旧时光
桐花一朵不剩地落
落在异乡的屋顶上，落在失眠的枕头上
落在酒杯底部的倒影里。我坐在山岗上，数一朵、两朵、三朵
当数到第十三朵的时候，故乡的名字
便从脸颊上滚落
《遥望》
我与故乡之间
隔着一千三百朵桐花，隔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
隔着祖母在灶台前，被油烟熏弯的腰身，隔着祖父在田埂上
被露水打湿的咳嗽声
我与故乡之间
隔着今夜最亮的一颗星辰，隔着风穿过嘉陵江时
轻轻折弯的声音，隔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在第三百二十七页
夹着一片干枯的桐花瓣。书签的位置，刚好停在
“归来”两个字上
我伸出双手
试图丈量这段距离。掌心里落满了故乡的影子
《山岗上》
我把自己种在山岗上
像一株不会开花的桐树。根须扎进石头，扎进云朵的缝隙
扎进每一缕途经的风
鸟群从我的耳廓飞出
向南，再向南。它们的翅膀上，驮着一个村庄的黄昏
我在山岗上站得太久
以至于成了山岗本身，成了另一个故乡。而真正的故乡
成了远方，成了我身体里永远喊不出的
那一声疼痛
《炊烟谣》
祖母的炊烟
总在黄昏时分升起。像一根细细的线，系着天上的星星
和地下的灯火
我在这头拉着线
故乡在那头，一寸一寸地，靠近
后来
炊烟薄了。薄成一张纸，薄成祖母的白发，薄成村口老槐树下
那一声被风吹散的呼唤
今夜
我点起一盏桐油灯。借一缕青烟，写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风吹来的方向，就是故乡
《桐花开时》
桐花开时
祖母在老屋的门槛上，坐着。数花瓣
数着数着，头发就白了
桐花开时
祖父在老屋后的山坡上，站着。看庄稼
看着看着，腰就弯了
桐花开时
我在山岗上，走着。找故乡
找着找着，天就亮了
桐花
年年开。年年落。落得比去年，多出了一朵
那一朵，是我今夜咽不下去的
一声呼唤
《夜深人未归》
今夜的山岗
比昨夜高了一寸。因为思念，又堆积了一层
月亮瘦了
挂在树梢上。像祖母削过的半块红薯，舍不得吃完
留在灶台上。等一个迟迟未归的人
我听见嘉陵江的水声
穿过三千里的夜色，穿过故乡的门槛。在祖母的坟前
轻轻打着漩涡
布谷鸟叫了第三声
我在山岗上，与一块石头对坐。石头不语，我亦不语
只有风声替我向故乡，一遍又一遍地，问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