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龙安 于 2014-12-2 08:14 编辑

汉  语
     《组诗》

1、夜

应该说，我不是很熟悉你，不是很熟悉
你的广袤、深邃、你的黑，统一的黑。

你是光的敌人，光让世界显现，万物
在显现中赞美自身的形象与色彩；
你是遮掩、是淹没、是模糊、是混淆，
你吞噬边界，吞噬个性，用古老的寂静
让万物回到原始的混沌中。

很显然，我也来自黑夜，所以我的使命
就是寻找光明，只有在光明中
我才能找回自己的肉体与心灵，光明是
我给自己的生命点燃的一堆火，
在火光中，我看见了你，你无处不在。

光如果说是夜的一扇门，我打开这扇门，
走出去的依然是夜，黑黑的夜空
只有星星在闪烁宇宙的寒冷。
我只有呆在门后，试图给自己
创造一个温暖又安全的空间，以便
逃避内心对你的恐惧，逃避你的吞噬。

你是光的缺失，所以上帝创造了光，
光只是对你的驱逐，上帝创造了光，
就是为了在对你的驱逐中找到光的信念；
你没有信念，你只是一片巨大的虚空，
一片巨大的虚空：黑。黑。黑。

在火光中，我看见了你，
你有一张看上去并不可怕的脸，不老也不年轻，
你的嘴紧闭，酒红的鼻子，空茫的眼睛，像一个
厌世的中年人，在孤独与放纵中沉沦，沉沦
在自身的单纯与幻觉中，不带有任何的希望。

2、汉   语

我不断在逃离，不让生命臣服于
你遗留给我的悲伤与恍惚。
我不断在反抗，不让意志囚禁在
你给我修建的高墙与后院。

在逃离的路上，我用刀砍倒
阻碍我的荆棘与怪兽，我知道在前方
没有荣耀与美女在等我，等我的只有忏悔与孤寂。
在反抗的途中，我从域外拿来许多陌生的雨水与阳光
给匮乏与苍白的心灵种植出充满自由与喜悦的作物。

我知道，我只是在你的内部
逃离与反抗，因为你是一个民族的花园，
我无法改变你的芬芳与格局，我只有通过
新的布置与调整成为你花园里
特立独行的一棵树、一朵花、一片草地、一条河流——

3、耗尽
       ——写给欧阳昱

对诗人来说，他可以在女人的温柔乡里
耗尽他身体的饥渴，
可以在语言内部的流放中
耗尽一个国家的黑暗与伤痛。
当然，他更有理由在狂欢的喜悦中
耗尽世间的财富与多余的占有，
他更有资格在想象的放肆中
耗尽卷入他的日常生活中的庸俗与腐朽。
耗尽对诗人来说，是对万物的一种体验，
通过耗尽，万物的界限才能
以一种简洁又朴素的形式
回到我们的身边。
对诗人来说，最困难的是耗尽
他的情感，因为情感像水中的微生物，
它看不见又摸不着，它靠吸收
水中的氧气与盐来净化
一片区域的生态环境，以便
保持地域性的特质与原创；耗尽
自身的情感对诗人来说
就是一种无私的奉献，为人类不断发展的文明
奉献出他珍贵又可爱的经验与才智。

4、高沙河

吸引我在此流连忘返的不在于它的宽阔，
而在于它的一种静谧的温柔。

翠绿的流水在两岸茂密古树的守护中
感觉不到它的流动，仿佛时间

以一种向内的聚集中达到凝固的透明
凝固的不只是流水，还有空气，

这里的空气不是一种流动的清新，
而是本地植被的呼吸在均衡中

构成互相包容的亲近。我走在横跨
它的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拱桥上，

看见一只白鹭站在溢过倾斜的河坝
形成白色的波浪中沉思，在它的下游

一群鸭子与水鸟共同嬉戏在
平静的水面。

一位老汉坐在竹筏上垂钓
一个冬日下午的寂寥。

哦，那河边浣衣的青石板闪烁
多少女子的辛勤与恩怨。

左岸是徽州在衰败中挽留尊严的固执。
右岸是一片充满农耕世代风光的原野。

5、 磨  刀

我的刀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早已生锈，
自从它离开我滚烫的意志与利索的手势早已
心灰意冷，乐于在潮湿与昆虫的嘲笑中忍辱受屈，
乐于在自闭的孤独中让江湖淡出与世无争的慵懒。
现在，我要做的事情是找出这把被我
封存的刀，在石头上磨出锋刃与亮光，让刀
慢慢熟悉我的热血与创伤中逐渐苏醒的往事，
总会有一天，刀一出鞘，公理与正义就在我心。

6、去年的冬天

再过一天，就是立冬了，早上5点40分，
骑着电动车去上学的儿子已穿上羽绒服。窗外的杨树
向着苍茫的天空举起光秃秃的枝桠。
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写《一位狩猎者的笔记》，
那是贯穿整个冬天到来年春天的一次精神之旅：
我通过一位离开城市，来到南方森林的一位中年人
对人生、爱情、社会、隐逸、写作等主题进行
全面性的思考与深入，词语对我来说是一块滑雪板，
滑向虚构的国度，勾勒出一位狩猎者
在冬天的森林里的行为与状态，试图给读者
提供一连串的值得信懒的细节与情景。
我记得，去年的冬天是多么的平静又寒冷，
它的寒冷是冷峻又深邃的思想。
它的平静是内敛又纯净的情感。

7、下午在故纸轩喝茶

最近，我想喝茶就喜欢来故纸轩，
当然是来找故纸轩的主人：王剑辉。
王兄天性仁厚又有求真的执着，更重要的是
他收藏了一堆有关徽州的古籍与发霉的历史，
它们作为一种谈话的背景，给我们的思考
注入一种无法回避现实的迫切。
现实，对我来说，它既不遥远也不很近，
它总是以一定的距离测试着
我对它的反应，就像我们此刻的话题，
总是在人与事的关联中
找到判断的立场，以便叙述
把我从置身其中脱离出来，保持
一种超脱的自在。很显然，
话题在故纸轩特别适合
以唯物主义的客观得到
简明扼要的探讨，并在友情的谅解中
获得心照不宣的深入。
一个冬日温暖又清静的下午
沿着一条青石板路从峰回路转的山间
不知不觉走到了黄昏的水口。

8、 她

我清楚地记得，在梦中，她站在一片
蓝色的云雾中，穿着一条素雅的长裙，
她看上去有些羞涩，但我可以感受到
她的安静中有一种不可驯服的坚定。
她没有扭动细长又白皙的脖子，也就是说
她侧着身子，没打算向我显露尊贵的面容。
她远远地站在一片蓝色的云雾中，我可以
看见一头黑发瀑布般披在她孤独的背上。
我想看得更仔细一点，可蓝色的云雾太浓，
好像它有意嘲笑从我的身体涌起的偷窥的热情。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当我明白围绕着她的蓝色的云雾
是她对我施展一种完美的诱惑：
我奔跑起来，想抓住她娇柔的手，我冲进
蓝色的云雾，她却消失了，消失的还有
我已攥在手心里的一团温暖的蓝色的云雾——

   9、诗   歌

二十三年来，你不仅一直陪伴着我，
还向我索取我的才情与智慧，
显然，我已习惯你占据我的生命，
已习惯你的贪婪正让我变得对你
更加专注与投入。我很高兴，
你的成长是如此的坚强又清醒，
在我死亡的花园里：你的芳香就是我的天堂。

10、祖父

我的祖父是一位木匠，他靠家传的一门手艺
活过了八年抗日、十年内战，活过了土改，饥饿，瘟疫，
活到了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活过了
大跃进，文革，移民，活到了1975年的一天，也就是
在我三岁时的某一天去世了。我想他在七十年的人生里
经历了封建帝国、三民主义、新中国成立的历史阶段，唯一
没变化的是我的祖父，一生坚守手艺人
靠手吃饭的观念，从不参与政治，没有
卷入战争，没有焦躁，没有虚狂，没有野心。
有的只是对一双手的信任，只有手
充满了劳作的荣誉，只有手遵循技艺的规则，
只有手知道生活的渴求；
手有着它的温度，秘密，想象，以及能屈能伸的灵活。
靠着自己的一双手，他奇迹地
穿过阴谋、算计、伤害、掠夺、欺诈、贪腐，伪善的丛林，
完好无损地来到清心寡欲的原野，看见了碧蓝的天空。
在我家老宅堂屋的正墙上，挂着
一幅祖父的肖像画：
深情的眼睛，白皙的脸，有着
受过私塾教育的谦和与谨慎，一头密密的短发
像钢针刺出内心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