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十六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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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十六首诗
酒赋
1
酿酒，须，一担水，三斗粱，五斤酒
喝酒，须，五分醉，三斤月，一分痛
2
一条大河，转弯，为蔬菜，也为酒坊
一条大江，直去，且谈人生梦，长吟归去辞
3
赤水，杜水，鉴水，雍水，含盐，海纳之
赤水，杜水，鉴水，雍水，含酒精，我纳之
酒杯作船，我作海
胆是明礁，心是暗礁，常把杯子撞碎
4
古之阮籍，是现代魔头贝贝，像酒壶那样醉了
梵高，就是徐渭，像芭蕉那样醉了
张旭，就是怀素，像狂草那样醉了
5
喝酒鬼终难为鬼，喝茅台亦未成仙
越喝越像人，每喝一口酒，就吐一句真话
6
觉得讲真话就像下雪，低温而洁白
在北方喝酒，真话越多，雪下得越大
酒尽，歌歇，诗成，雪就堵了门框
7
醉而不倒，像有人扶着，颤颤巍巍
仿佛心中有痛，痛中有刺，刺尖上有座天堂
8
喝着喝着，就要斟一杯在地上，洒一杯在天上
请大地喝酒，请天空喝酒，月亮越看越像白瓷酒碗
有时，对着影子大喝一声，来，来来
再喝它千杯，再相拥垂泪，再收拾行李
9
醉而生疑，就要问天，问地
问得河水断流，问得天色铁青
问到流星滑落，即将下起暴雨
10
醉了，记得母亲和妻子，她们说
不要喝醉，一斤的量，只喝七两
半斤的量，只喝二两。每思此，杯猛停
便知，人生难得圆满，三两敬给神灵
11
喝半两便红，喝半斤就醉，却常想亲手酿出好酒
想去种粱，割麦，补锅，用泥塑制酒壶，全用父亲的手法
12
年轻时，父亲不胜酒力，患高血压，更不沾酒
须酿一坛，藏几十年，等自己也老了
坐在坟头上，与他，隔世举觞
13
还须酿一坛，等待好友，远至
我有足够的耐心，为了等你，身心溢出酒香
14
尔后，不再劝人喝酒，也不再讨酒喝
尔后，不怕暮色渐浓，惟慕数只白鹭
2014-12-22
在凤凰想起妻子
两个人去凤凰，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迷路了，可以相互寻找
两个人去凤凰，一个在河东，一个在河西。走散了，可以隔河相望
两个人去凤凰，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喝醉了，可以彼此搀扶
在凤凰，要走得很慢，沱江，穿了一双绣花鞋
在凤凰，要有一条船，你坐船梳头，我撑篙摇橹
在凤凰，要学会唱山歌，我一开口，你便脸红
2014-12-15
游岳麓书院
老樟树，青叶子，落叶有一片宋朝
阴阴天，细细雨，檐口处似有书声
井如瓶，我向里面投下一块石子，像乌鸦
池如镜，莲花从很远的地方飞来，对我说
“你看我，你也要干净”
你看，周敦颐在莲花中睡了，周式坐在丘山
给水里的鱼草中的虫，传授知识
两程骑两虎，船山划船，去了
你看，工人修理瓦面，添了新瓦，以为不烂
柱子刷了新漆，以为不朽
墙上挂了新像，以为还活着
你看，游客比水还急，谁管，竹子修长
2014-12-5
十月二十一日登岳麓山
登山，走一条小径
为一只兔子让路
为麓山寺下来的僧人，侧身
让他过去
经过坟墓
我会低头，走得很慢，脚步很轻
登山，不过听蝉，看落叶；不过饮泉，思瘦马
不想为山河做主
我在拜谒蔡锷墓的途中，掉头
在快到山顶时下山
下山，好像流水
往低处流
过不去时，就转一个弯
便看见，身边长出兰草
开紫色的花
2014-10-21
孤峰
山中，与溪水同行
它对我说，要清澈见底
要养鱼，时而跃出水面
要流得弯弯曲曲，宽阔处，能系住一条小船
古木参天，有甜槠树和鹅掌楸
香草长在两岸
藤蔓从山上垂下来
攀援而上，我像采药的人
像云雾
有时，与野猴对坐
落在流水后面
用一颗枣，换一座山
想占山为王，想做一名土匪
不用刀
用山歌，把她挟上山去
她有银子般的笑声
她的心，如流水
什么也不想
站着，或坐着，在偏静处
我是孤峰
虽不高大
但可以，让白云暂住
可以容得下，一座寺庙
2014-10-29
黑夜独坐
天黑了，星星会出来
星星很少时，月亮很亮
如果星月不见，人间也有灯
像露出地面的土豆
灯灭了，也有人，在夜里流泪
有蔷薇花开
一条狗，是一座发电站
没有黑透的夜
也没有黑透的人
今夜，我一会是神，一会是鬼
蓼草长在河岸
我想故乡时
比月亮要亮一点
2014-9-9
每天要做的事
每天，为花浇水
把落在地上的花，捡起来
放回花盆
每天，去农贸市场，买菜
在心里，埋怨物价
菜太贵了，就少买一点
找回的零钱，送给路边的乞丐
每天抬头看天，看云聚了，又散
一会是猴子，一会是老虎
天高云淡
问一些哲学和屠夫都不能解决的问题
每天，要遥望天山
尤其是，看山上的雪
每天，写一遍《心经》
不用墨
水写心经，如同每天下一场雨
打湿案上的白纸
2014-8-23
杀羊
见过杀猪，尺来长的刀
刺进去，不见刀柄
见过杀狗
击颅，勒颈，溺水，割喉
菜市场，见过杀羊
羊头踩在脚下，刀子进进出出
三次，转动，三次
杀畜取食，如同杀我
让我，想变成屠夫
用好钢打刀
不停地磨，磨出钢里的晨光
磨出铁里的闪电
杀羊，如吹灯
杀羊，还须点一盏灯
须有大河滔滔远去
须有一只羊，在旁边
立着，墓碑一样
杀羊，还要对羊说
你死后转世为人
我死后为羊
你杀我，要快
2014-8-7
天山上
天山上，每棵塔松都有一座庙
我一无所有
我不会比石头爱思考
也不比蚂蚁有见识
深涧生兰草，我不会比它蓝
乌鸦停在枯树上，我不会
比它更优雅
它上通天文，下知地理
黑得如同一盏，熄灭的灯
天山
不需要灯来照亮
松树站累了，倒下去
马老了，也会倒下
烂成一块草地
哈萨克女人蹲在溪边，洗菜，洗衣裳
男人跟着他的羊，爬上山顶
那里只有石子和雪
2014-7-25
抔土还乡
1
从家乡带来一些土
装在花盆里，不种花，也不种草
我要种瓜，种豆，种辣椒
用家乡的种子
2
在花盆边，做个农民
用小铲子翻土，用喷壶浇水
看种子发芽，破土
手指惊讶，像碰了琴键
看豆芽，长成豆苗
夜来风雨，我会起床
披衣，把吹倒的扶起
3
辣椒开白花，要数一数
茄子开紫花，要数一数
黄豆开花，也要数一数
丝瓜开花，清晨爬起来，数一数
比太阳早，且亮
4
星期天，当妻儿是客人
时蔬款待，辣椒炒肉
蒜泥茄子，丝瓜清汤
黄豆，炒着吃
喝点自酿的酒，但不喝醉
记得提醒自己
吃一些，留一些
要让辣椒在树上变红
豆荚在阳光下裂开
豆子，跳回土里
5
我还想种上树
种樟树，活千年
上寄蕨草，下长坟墓
碑文
依稀可见
种茶树，叫它庵子山
捡回旧寺残瓦
顺手捡起虫鸣
我想种竹子
等长成竹林后
一个人就去里面，弹琴
长啸，复短啸
6
不施肥，尤其不浇营养液
叶子烂了，当是肥料
偶尔浇点淘米水，茶水
不受矿业污染
不含铅、镉、砷，不含癌症
洁净得仿佛可以食用
7
等我老了，就让它荒着
每天看着它
发呆，写诗，写遗书
8
等我死了，埋在新疆
要将它撒在我的坟上
里面有种子，就浇点水
我会通过它，长出来
长成瓜，或豆
或辣椒
2014-7-12
化妆课
李妆妆，在化妆课上，眉飞色舞地说
脸上的阴影，可以扫除，比如你
脸颊的高原红，我可为你换成钱塘，新雨
那易逝的，水一样的青春，也可留住
叫它左脸死，右脸活，青春痘，挑破了
当是，眉间花钿，眼角斜红
斜红盛于唐朝，敷粉始于战国
那时，无钱，男人烧焦柳枝，为妻画眉
也曾用丝绸换取波斯的螺子黛
花一个下午，在窗前，为夫人描绘远山
环肥，燕瘦，王嫱，西子
你们中，胖可称贵妃，瘦可呼飞燕
缺一座华清池，不要紧
缺一支银盘舞，不要紧，缺个玄宗，也不要紧
掩面饮酒，不过是找个机会，在你面前，假醉
你的长脸需要加宽，你的，圆脸修成椭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因此，不要完全打开
不要让人看见，你的心计，幼稚天真
经敷粉，画眉，眼影，口红，胭脂
用眉笔叫出身后的隐形人
用假睫毛，叫出心中的鬼
你要学，它的腔调，走路的姿态
抽它的烟，甚至要学会，它吐烟卷的样子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好似狐狸精
狐狸无须修行千年，只要在狐面上画人面
只要藏起尾巴，只要用香水捉住一身臊味
2014-6-15
访吉祥大法寺
到喇嘛寺之前，经筒就开始转动了
风吹地上的尘埃，也会现出经书最洁净的一页
入寺，我不踩门槛
借着油灯的火，烧香，我不许愿
只想跪下来，在这不可返回的途中
跪下来，寺庙就化成了天上的雄鹰，我就成了一只兔子
跪下来，佛就化为云朵，坐在山上
敦德布拉克河，赶着羊牛，从我身边经过
一只羊说，对岸侍候庄稼的那个人就是住寺喇嘛
他有草木之心，他的刀长满经文
2014-5-6
在塘巴湖
我请克兰河坐了一会
身后好像又有陨石坠落
湖底沙
请云母向我讲述，并演示昨夜看见的银河系
此时，我更愿意到沙滩上走走
时间也愿意陪我，说沙子都有秘密，说白发都是黄金
它说，远处白皑皑的雪山
到六月就会化掉
2014-4-20
筑城歌
我是牧羊人
去筑城，把石头当作羊
我是庄稼汉
筑城时，常常指着石头说
可做碾，也可做磨
我推着石头上山，下山
把一块石头垒上另一块石头
我把铁锤当作羊鞭
鞭子打在羊身上，羊会咩咩地叫
打在石头身上，石头会低下头来
石头沉默
也会咬我一口
我去泉上洗手
洗一匹鲜红的丝绸
给出嫁的女子做盖头
系在唢呐上，飘在旷野中
做一个香包，挂在腰间
也可以染红褪色的宫墙，唤出返青的柳树
折柳处
风吹兰舟
我筑城，推着石头上山，下山
我是牧羊人啊，我是庄稼汉
我筑城，像是在修羊圈，固仓廪
牛羊膘肥
粮食丰收
此刻
我落下的汗水，催开了一树杏花
白天，我筑城
沉默像石头
夜里，我教石头
赞美月亮
2014-4-13
郎中行
想做一名郎中，行走乡间
姓华，或者姓扁
做一名郎中，酷爱中医药学
不出诊时，就在灯下翻书
遍及医典，识本草，知经络
望、闻、问、切
练得一手好字
用小楷，为病人开药方
行医救人，视作为人本分
虽天黑路远，山高水长
也要披衣。举灯
登山顶，采清露
入谷中，集新雨
遇上白芪，便蹲下身子，问一问寒暖
路过坟场，就当月跪下
为一次误诊，落泪
腰间有酒，但是我不再喝酒
肩袋里装着手术刀，叮叮当当
皆是金。银。黄铜
梅花针，可绣梅花
可疗伤，亦可杀人
常叹息：环境污染，植物受辱
药性变了
百草还须再尝
“神农”还须再死
只愿昏迷中
有人咽泪，轻唤先生。先生
回来
2014-1-21
一路向西
那一年，我不坐火车
从西安到乌鲁木齐
我不在车厢的中铺，上铺，下铺。玩手机，看杂志
火车太快了
快得看见了山，却看不见山里的庙
看见了树，看不见向天空祭献的鸟巢
河水从桥下流过
看不见它如何转弯，往右，还是向左
那一年，我牵着马和骆驼
去铁匠铺钉掌
回来时，在长安街头留下崭新的蹄印
那一年，我去城西进丝绸，城外买瓷器
亲自酿得好酒，烧得好菜
远邀友人，作临行一醉
悉数家事
小到庭院里的鸡鸭，瓦上的丝瓜，都交待清楚了
清晨，我出城
向西。一路往西
身边仿佛流着一条易水
易水寒，酒瓶空
用它打水，分一些给马
为它们找一块草地
自己，就着石头抽完一袋旱烟
一个烟圈吐向天空，一个烟圈吹向前途
还需赶路呀，还需
在天黑前找到安身的客栈
和衣而眠，盘缠在手
翻身能看见窗外的月光
看见拴在榆树下的马，好像一匹熟睡的丝绸
才安然入睡
梦会醒。天要亮。路，还有很长
那一年，寺院待在中途
还要下马，还要许愿
还要起程，还要走出寺庙的门
还要一步，一回头
更多的时候，路上没有寺庙，没有村落，没有人烟
天空一直都在，夜里有星辰
大地一直都在，始终在我的脚下
要学会跟马和骆驼说话，当自己是一匹马
要学会跟石头说话，当自己是一块石头
还要抬头，学会跟星星说话
那一年，隧道没有穿透秦岭
我牵马走在山顶，像是带领群山西行
那一年，我不像今天，坐火车。用两天时间赶往西域
途中吃了几个盒饭，做了一个梦
有时，连一个梦也没有
20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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