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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奇:“松秀”及“诗人学者”

诗讯

2022-02-16 14:02:53

《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以杜甫诗文本身为第一文本,辅以相关历史文献典籍及近现代中外杜甫研究成果,重构我们最熟悉、同时也可能是最陌生的“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杜甫”——见证过盛世的辉煌也经历过乱世苦难的杜甫,其坎坷不安的生活与不朽的“诗史“写作,将汉语之美、之幽深和力量推向极致的天才写作,磨炼出一面光鉴纤毫,朗映万象的神奇镜子,使千载之下的世人,得以窥见一个风云时代的侧影:光芒的侧影,灰暗的侧影;繁华的侧影,凋零的侧影;欢乐的侧影,悲伤的侧影;历史的侧影,诗歌的侧影!全书近四十四万字,既有严肃的文献支撑,又有生动晓畅的现代表达,在众多杜甫研究著述中,堪称独辟蹊径的力作。

  “松秀”及“诗人学者

读向以鲜《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感言

沈 奇

  辛丑岁末,得四川大学向以鲜教授寄赠其新出版《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大作,煌煌然四十三万多字一硬精装“板砖”压手耀目,一时“怯喜”,担心即将步入七十二岁虎年本命的老书生,能否“有幸拜读”得了全貌?

  未曾想,牛尾虎头辞旧迎新月余中,竟带着入冬加剧的干眼症旧疾,有滋有味且细嚼慢品地断续逐章读完,成为近年蜻蜓点水乱翻书陋习中,难得如此细切而隆重的一次“阅读体验”,好生感慨。

  欣然回味中,便想找一两个现在时兴的所谓“关键词”来“命名”之,方想出这个怪可爱的题目,不妨就此展开说几句。

  题目中“松秀”一词,本自古来书法评语。一般而言,大体指证所言书品,用笔放松,结体自然,整体书风隽雅秀美之位格,如《盛世的侧影》书中版权页后所附扉页影印图片之董其昌草书《秋兴八首之五》,便是此一路数代表。

  笔者这里借用“松秀”一词,指证向著之文本“接受”位格,看似生拉硬扯,实则也不乏学理说头。之间区别在于,除含有书法评语“放松”与“自然”两点所指外,且将“松”与“秀”拆解还原,借由松树主干倬拔、骨力劲健兼枝叶秀直、气韵洒然的“意象”而言之,所谓“文质彬彬”。

  具体于《盛世的侧影》阅读,仅就笔者直接感受来说,似乎唯“松秀”一词,堪可生动概括其彬彬然“落落出群”而文质“青青不朽”之品貌--全书五十九章出之学理而又别有意味的命题“作文”,恰如五十九棵青松,各自独立挺拔而神采摇曳、气韵生动,复相生相应联袂唱和而成林成阵、景象葱茏--如此开卷新奇、掩卷留恋而不忍出离,念念耿耿中等真的回过神来,要具体中规中矩评论些什么,又不免尴尬,毕竟隔了如山的学问,只能作为一任读友勉力闲言碎语感慨二三,难以高言阔论的。

  便再次转借“小聪明”,由“松秀”想到杜甫那首《凭韦少府班觅松树子》一诗:“落落出群非榉柳,青青不朽岂杨梅,欲存老盖千年意,为觅霜根数寸栽。” 豁然开朗,其实拿“诗圣”此诗做《盛世的侧影》一书的“意象化”评语,可真是再精确合适不过的了,何须我辈多言?

  回头说“诗人学者”。

  当代诗界学界,常有既做学问又作诗的人物秀出班行,所谓“诗人学者”,向以鲜教授可谓其中“翘楚”。

  以鲜“两栖”盛名多年。一边写现代新诗,有数部诗集行世,且“先锋”而“前卫”,骨脉气韵间,可见思之诗底里;一边做古典学问,有多部专著在录,且精锐而工稳,仅一套《中国石刻艺术编年史》,便尽显学术风范。至《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问世,通和古今,杂糅中西,融诗人情怀与学人功力为一体,学养支撑与学理考证和感性认知与诗性抒写为一体,复得以融研究性阅读与欣赏性阅读为一体,而成“文质彬彬”之“扛鼎”大作,令人感佩!

  感佩难免“矫情”,甚或“捧脚”,似乎还得多少贴着学理补点“虚”,不妨宕开一笔试着简明些些。

  笔者退休于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教职,之前也教书、读书、写诗以及写什么“科研论文”,几番纠结反思后,早早放出一句极而言之的生猛行外话:仅就汉语而言,一切生成之“文本”,若文字粗陋,文风时潮,文气板滞,文心苟且,任你是说天大的理抒地大的情,吾也不读!

  此中学理关键,在于汉字汉语感知与表意之“编程”,本自“诗意运思”(李泽厚),以诗之思亦即“味其道”(见拙文《“味其道”与“理其道”--中西诗与思比较谈片》)而诗以文之,文以诗之,恍兮惚兮,其中有道,且惯于文史哲不分家,思言道不悖行,与拉丁语系抑或单纯依赖或过于信任所谓“现代汉语”之运思为文,打根上就不是一回事。由此,笔者常常给学生以及同道知己,就汉语著书立说做学问,总结提出七点基本要素:学养,学理,问题意识,学科直觉,学人立场,文人情怀,成文章。其中前五点,学界多已熟悉且大体将就,唯“文人情怀”与“成文章”两点,毋庸讳言,多年来,在在成为稀缺,是以特别强调。后来发现,似乎在诗人学者之人本与文本中,这两点颇有些“与生俱来”的意思,常得以出人意料的发挥,而每每成为夺目之亮点。

  仅此而言,或可为上述“矫情”感言,多少开脱一些?

  转而回头,再重新考量以鲜教授和他的这部“学术作品”,至少笔者心悦诚服:实可谓“诗人学者”族群中,近年著书立说之“典型个案”。

  典型之一,在文体“松秀”而别开生面。

  向著《杜甫评传》之“虚题”亦即正书名曰《盛世的侧影》,可谓用心良苦而名正言顺。全书内容,循杜甫五十九年生涯之正史理路集成分述,却又坐实务虚,跳脱按部就班循规蹈矩老套路,转而以五十九篇既独立成章又珠联璧合而有如系列“学术随笔”体式,顺时展叙,纵向联袂,“横看成岭侧成峰”,栩栩然别开一界。关键是,这般准“跨文体”之“松秀”体式,看似易举,实则难为,须得铁打的学术功底和水磨的文章功夫,方能以贴着骨头连着筋、有理有据有灵魂的“侧影”补正“正史”,而得以质文兼济。如此成书,读来入幽出朗,疏影暗香,一边品味作者夹叙夹议梳理评说杜甫五十九载生平显隐中,一段段细节生动、考评鲜活的“侧影”,一边如散步状读诗、读诗史、读文史、读一代人文江山与风流人物,而文质兼得,还可时而欣赏一下诗人“作者”走笔行文中,即兴发挥之意切姿逸的“唱和”片羽,堪称越众独倬之创新范例。

  典型之二,在文风“松秀”而好读有味。

  读向著《杜甫评传》,不管业内行外,以笔者“杂食性”读了一辈子书的经验,“推己及人”,想来有缘入眼者,其第一感受便是其文风“松秀”而引人入胜。全书走笔行文,主线清通朗润,闲笔野逸有致,无论论人、说事、叙述、辩理、考据、引证以及感怀抒情,皆切实而又洒脱,素直而又委婉,直言快语中又不乏商量培养,而外张学理,内蕴微妙。同时,特别令人亲和快意的是,其思其言其道,常穿越古今,互文东西,莞尔成趣。如述及杜甫凤凰诗作与李白写凤凰之差别,直言“李白的凤凰常常与大鹏具有同一性。但是杜甫不同,他只要一想到凤凰,自己就成了凤凰。杜甫的凤凰带有清洗不掉的悲剧色彩,让人想起高加索的那个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再如考据作为杜闲长子的杜甫,何以能“有足够的资本放荡齐赵之间”,由此细算杜闲家“经济账”后,认定年少杜甫算得上“官二代或富二代了”,语感转换中,通和古今语境,会意会心。还有对杜甫走哪都不离不弃的“药材生意”的细致考证,以及如常人一般的“疏懒”性情、“恋物”癖好,包括“舌尖上”的“味蕾”等细节的详考深究,令人常有如亲晤诗圣之“凡胎”而置身于现场的快意。其间,还时不时显露一下“诗人学者”的“看家本领”,将杜诗《饮中八仙歌》和《秋兴八首》译成现代汉诗样式,逸笔“旁证”抑或“侧论”,唱和古典与现代,增华加富。

  最后,回返“诗人学者”之人本维度再啰嗦几句。

  诗人为诗,学人为文,才情高低,总要受先天些些局限,但成就高低,则端赖文心之独立--“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寅恪),不卑不亢,不端不作,以立场护持情怀,以情怀润展立场,方得人本“松秀”而文本亦然。

  当然,“文心雕龙”,最终还得回到“龙纹”上见高低作评价。记得俄裔美国作家纳博科夫有一个说法:“风格和结构是一部文学作品的精华。”那么“学术作品”尤其是人文“学术作品”,若能在饱丰学养、细切学理、显明立场、阐释问题等基本“职能”之余,再多少讲究乃至创新其文体结构与文字风格,山壮水明见松秀,在在“文质彬彬”,那该有多好?

  其实,这样的好,近年似乎已越来越为学界认同而趋之,并不乏喜见。这不,“诗人学者”以鲜教授携其压手耀目之《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又为我们见证了呆学泥理、照猫画虎、复制粘贴而“屋下架屋”(吴宓语)及“模仿性创新与创新性模仿”(见拙文《“汉语诗心”与“汉语诗性”散论》)之外,确然还有另一番文质彬彬的“松秀”之葱茏,值得殷殷期待呢。

  元宵节于京西香山在望印若居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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