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歌散见《诗刊》《山东文学》《草原》《骏马》《中国诗歌网》《中国作家网》。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乌良的诗（16首）

1

《凌晨，我起身看了一场雪》

是的。

为了昨夜的一场雪,

凌晨时分我醒来

起身去看雪。

昨天

我听小镇的天气预报说：

——今晚有小雪。

我就躺在

鼠灰色沙发上睡着了。

从守夜老犬

吠叫的苍老声音

和台式老电脑主机的

风扇嗡鸣中，

我听到雪的颗粒

落到外窗台阶上的

细小声音。

今年的冬天

很特别，

草原上每下一场雪

都是静默的雪。

白雪静默中的诱惑力大，

我宁愿不眠不休

也要看一场雪的静落。

我披袍拽鞋，

然后开门走出

仰脸

迎向雪霖飘落。

我带惬意

绕走平房的小小庭院

想起草原雪

总是要摸黑里静静地下，

制造空旷

草原冬天的静默。

凌晨小院子

干净地就像洁白羊绒

擀出的毛毯。

对的，就像我的老祖母

——绣出的

羊绒毛毡垫子

厚实、素雅、暖和……

2

《夤夜的碰撞声》

夤夜，星空弱光

显现河湾间，此刻

在乌拉苏海丛

静谧夜幕下，嗅一嗅

河湾的空气

初春的冰河湾

喜鹊羽毛般的天堂——

乌兰苏海枝丫间

苦香的气味

掺和草原冰河的微寒

吹过时，仿佛夏日

夜风拂面

摇出奇妙的声音

冰排流影

在苍白中向东移动

我听见夜色中

它们碰撞摩挲的声音

3

《 成田关断桥墩 》

现在，我终于听见

脊索动物门的白翎喜鹊

惊飞盘旋，雄喜鹊

向雌喜鹊发出警报——

落在断桥墩上的孤独黑影

沉默寂静中

南北隔岸，凝视对立

我再次在金鞍河湾的

夜风里深度嗅闻

乌兰苏海丛林弥漫的

苦香气味

4

《 一个草原男人的身 影 》

这里，我也许

再次能看见他的影子

或者听见，仅仅是

骑着他的那一匹白马

走过金鞍山小路的

马蹄声

当他穿过克鲁伦河

蒙古红柳林时

涉河所造的水流声音

是头顶星光

虚白里，摇晃的暗红

5

《哈拉牛嘟敖包山上》

哈拉牛嘟敖包山上

还未盛开

初春的雅茹贵花

冬天的残雪

喂饱了饥渴的赭土草地

赭红的苔衣

依附在灰黑玄武岩石

恰克草却已泛绿

南来的风

刮来不知名的赭色蝴蝶

飞越禁止入内之地

铁丝网内。

哈拉牛嘟敖包山石碓罅隙

春天的残雪准备

为一场春雨腾出位置

6

《我心中的彩色昆虫》

我心中的彩色昆虫

——草原蝴蝶

只存在于七月夏野花草丛间

天边的流云

在寻找回家的天路

哈拉牛嘟牛角百灵的鸣声中

我会采撷一朵雅茹贵花

放在干涩的眼窝

哈拉牛嘟草原南的一汪泉水

剥落弥漫的白障翳

那个赭色的蝴蝶

改变了我心中一处荒凉

7

《哈拉牛嘟都泉之畔》

泉水中，捞起碧玉籽

风滚草和雅茹贵花瓣

轻轻摇动

哈拉牛嘟清泉送来请柬

灌注一汪

泉水的清冽，沁心肺

行吟草原的爱诗人

守在泉水畔，冷静思考

一首诗的命运

8

《草原冰河流凌》

草原冰河流凌缓缓

移向达赉湖时，白色严冬

钟摆，融化殆尽

河湾、蒙古红柳

每一处都被封冻的角落里

夹杂捱过寒冬后的

喜悦、松动、融化流淌

和摇曳的枯黄……

天地大美而不言——

草原冰河的流凌，亦无言

一切不为人所感知的悸动

撞开河床上的阻隔

向东蜿蜒涌动

9

《 冰河春夜 》

蒙古红柳刺痛了掌心

走过丛林幽径

几乎无法计里的夜路

蜗居成田关断桥墩

断掌短毛黑狗

已痊愈走到我的身边

苦寒六个月

冬河开始解冻融化

寒冰苍白

和冰河万物一样

走过草原漫长冬季

深夜宁静，星空深邃

此刻，抚摸

断掌黑狗温暖的额头

不想去指引它

想把冰河春夜里

一个安详寂静

印在记忆中

断掌黑狗的摇尾声

随摩托返回在荒路上

10

《夜行荒路上》

骑辆老摩托与你相会

夤夜里的梦幻，生命的动物

在背后随行

冰河月亮，在我左边

静静地燃烧着……

荒路未变，爱你的灵魂

却悲伤不已

冰河月亮，在我右边

跟着我的失望坠落……

冰河的月亮，

在我虚构的黎明到来之前

点燃一团不变形的火焰

11

《暮春四月》

西山上，我看见

那些先人们

并未远去，亡灵亦未亡

一片白色芨芨草滩

暮春风中摇曳不止

一蔟恰克草丛

到另一丛恰克草丛

有了点点绿意

我远眺草原小镇的影子

晨有的薄雨

是昨夜那场雨的残留

小镇第一场草原雨

单薄的雨

在残酷的四月旷野上

没有留下

雨水的一丝气息

12

《我们谈起一个哑巴女人》

大寒，当我们谈起

家家熬煮的羊骨小米肉粥

流经草原小镇南的冰河

就拱起天蓝色脊背

改变了松木老桥遗留的木桥墩

大寒，当我们谈起

一个手脚指冻掉的无名无籍的女人

她只是成田关老吊桥旁

修靴匠老葛头的哑巴女人

只是从秋天的白音德尔苏北

河湾红柳林里捡来的哑巴女人

大寒，当我们谈起

金鞍山南麓的哑巴女人

就回忆她种满西红柿的小菜园子

每当我们路过那里时

她会眯着细长的东洋眼睛

把兜满衣襟里的红柿子递给我们

大寒，当我们又谈起

她那矮瘦的小身材

总会蹲在成田关吊桥残留下的桥墩下

弯腰凿开天蓝的河冰擓水

背回矮小的灰色土坯平房子

大寒，当我们谈起

新年的第一天清晨里

我们看见她

独自一人爬上金鞍山顶

朝向新年太阳升起的方向

跪地、合掌、作揖……

13

《 给冰河写一首诗 》

给冰河写一首诗时

天蓝色的河冰就颤抖一下

两个断头的桥墩

宛若上世纪的两个老哨兵

封锁着四月前的

天蓝河冰

我与一群冰河的花喜鹊

等待着冰河的春天

仿佛一群

劳作在上世纪的异国女人

穿拓染落日火焰的皮袍

凿开了天蓝河冰

落日的火焰

摇曳出夕阳的低矮薄暮

14

《冰河下的麦穗鱼群》

谁会关注

站在河冰上侧听

“麦穗鱼”的人？

冰河接连空旷的河湾雪野。

他忙于左耳“听”，

并拍成“视频”：

天蓝色河冰下的暗流、流速、

水草形态、含沙量、水质……

最想看的

是转瞬凝冻的麦穗鱼群，

最想听的

是它们遗存的愤怒与兴奋

如何被凛冬封闭……

他继续“听”，

用左耳：来自狼居胥山

黑色松林的巨手

怎样盘压这条冰河

暗流里的麦穗鱼群洄游，

穿越，引导语言的“流向”，

弯曲又光滑……

穿越冰河的他发觉：

从左耳流出的潮湿灵魂，

也是天蓝色的……

15

《 马镫河湾的麝香鼠 》

麝香鼠怎样捱过冬天

它或许像一个凿冰拉河水的人

蹒跚在冰河冰窟边

不住地往返于岸与冰水

邻居的白翎花喜鹊群

站在横贯河套雪原的铁丝网上

反复歌唱冬的歌谣——

谁在雪藏一根根麦穗鱼

瞅它爬上冰窟边上

匆匆忙忙奔赴河湾红柳丛林里

某个沉积厚雪的地方

成为某个凿冰拉河水的人

16

《白音浩莱的牝马群》

持续袭来的暴风雪

毁坏了草原上的太阳能

毁坏了一夜的好梦

从窗口向外望去

光伏硅板，半隐半显在雪地里

牝马们，眼帘低垂

披着雪的毛毯

它们围着它们幼小的驹群

一声不吭

在这广袤的宁静中

茫茫无边的白音浩莱草原

接近天堂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主人护送

它们转场圐圙

才是一场“男子汉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