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罗霄山的诗(13首)
系统 2026-01-02 10:07:29

罗霄山,原名罗昌隆,男,贵州七星关人,1982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作刊发于《人民文学》《十月》《新华文摘》《诗刊》《钟山》等刊,入选第44届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在线诗歌朗诵会及多个选本。出版彝族经典叙事长诗创意翻译《阿珠阿依》《山海恋》。
空白处
朋友们,我们将最后的感动
留给空白,那突然停止后
剩下的绝响,那突如其来的寂静中,
蕴藏着奔涌的爱的激流。
一首诗的重要使命,就是明确
指认出那喧嚣中的孤独,恰好够
一个灵魂侧身而过。你瞧,
这黑色的惊叹号,时代的印章。
而孤独是紧急刹车后
腾起的那一阵黑色的烟雾,
是一个人冲向悬崖边止步,
脚下烟岚蒸腾,但必定深不可测。
原谅一些人突然就哭泣起来
他们忍受不了这空白处的空无。
唯有诗人倾心虚无,他在词与词的
间隙,找到了孤独最后的证供。
因此我们必须擅长悬崖勒马
也必须善于在人世的迷途中返回源头。
我们用一个词镇住汹涌的情绪,
让它返回,滋养我们日渐芜杂的内心。
罗布石林
进入石头列阵的城池,我不敢
放声歌唱,也只能小心移步,
生怕惊醒这些沉睡了千年的石头。
在罗布石林,我们相信神的存在,
一瞬间点化顽石,便幻化成不同的
形象,譬如一头石象更在意它
脚下的祥云,尽管前面的水塘
倒映蓝天上的星辰。一个老妇伸出
右手,勉力拢起被风吹散的头帕,
她正翻过一座天然石门,即将踏上
归家的坦途。一只秃鹰降落在
凸起的巨石,缓缓收敛翅膀,
它飞越千山万水,只为到此聆听
神灵启齿宣读经文。三头威猛的雄狮
雄踞三个方向,它们守护石墙构成的
城堞,让我们相信,伏兵聚于墙内,
长矛的刃口被光镀亮。但我们不是
敌人,我们是一群迷失在工业废气
中的旅人,一种神启般的指示
将我们引向这里,我们悄悄接近它们,
更加坚信大自然中有不能舍弃的同类。
霜降之后
如果在静寂中听到薄霜的碎裂声,
你就能预见到万物进入晚年,
一张落叶恰可证明,寒冷的日子
将逼近你。你会在轻纱一样的
月夜,试图探寻缥缈的神迹,你没有
想到,一种缓慢的凝结正在发生,
比如一根松针尖部,结出一层冰针,
一个阴暗的角落,举出六角形的尖刺
——万物替你保持棱角,在秋天尽头,
一种尖锐的暗示,给你前行的勇气,
尽管前面更加寒冷。直刺苍穹的
剑麻叶片,亮出白色双刃,诠释
百步杀一人的绝技,将体内的硬质
纤维锻造成失水的铁器,它拥有一颗
冰冷的心。冷冽的空气针尖一样扎入
神经,你的血管里将凝结无数冰渣,
然而你似乎已习惯,薄霜渐渐捶打成
易脆折的骨头。龙舌兰披上银白的铠甲,
但它更在意锯齿的隐喻,仿佛切割中的
钝痛,才是生活本身。它开一次花,
便死一次,异花授粉后才转世再生,
仿佛你热血耗尽,等待谁来继承你
叛逆的基因。霜降之后,月光将
越来越薄,星辰辽远,提醒你变成
一柄利剑,或一枚枯黄却尖利的松针。
惊鸿
那头雁,用速度来反证,
一种不信任的立场,它知道
即将被观看,甚至被描述。
那是深藏在基因中的一根琴弦,
我们暂时不清楚,什么才能拨动它。
或许是一种意识上的共振,
难以寻获它物理性的轨迹,
肉眼不能指认,但真实地存在。
远比危机更复杂缥缈的东西,
慢慢逼近,轻柔地叩响它。
它飞起来,受惊的身体微微颤抖,
脚掌上的水滴,连成一段
令人惊心的省略号。它侧身,
像一枚铁铧犁开空气的波纹,
尽可能地远离,一声虚无的警示。
惊弓的鸟,具有同样的经验——
总是从一场虚惊逃向另一场虚惊。
造景师
他的工作,主要是将一方
微观的山水搬进屋内。在有限的空间,
反复权衡辛苦采来的太湖石,
应该置于何处,过程中需要动用
五行的学识,熟谙阴阳生克变化的原理。
立石为基是第一步,必须遵循
修造的程序,接下来要种草植木,
等待它们缓慢生长,因此有足够多的时间,
思考水出何方,光从何处透射。
他坚信造物的神迹,围着缸体揣摩,
我们不知道他获得什么样的神示,
但信任他给出的修订方案。其中对水的
信仰,让我们怀疑他是大海的圣徒,
那些最后要放进去的水族,
起初只是在他的想象中游荡,
我们似乎能触摸到,他脑袋中涨落的潮汐。
那需要造景的人请来他,没必要去
探究其中的缘由。也许和我们一样,
对于乏善可陈的生活,我们多么希望他,
像最初的神一样,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燕尾蝶
一天中只需一个时辰飞翔,
就已足够。它是蝶中的绅士,
流畅的燕尾足以说明一切。
它一生只愿与花朵为伴,
以花蜜为食,阴雨天则蔽于花丛。
它擅长使用细碎的牙齿,
像一个虔诚的木匠一样,
打造无数锯齿状的叶片,
雕刻出叶的主脉,形成一个
北斗形的柄。它没有锐利的武器,
却珍视胸前那橙黄色的肉质臭角,
危机时刻可放出强烈臭味。
当秋气尽,天转凉,肃杀的冬
降临,它开始在隐蔽处择地隐身,
先吐丝固定尾部,接着是
胸腹,直至化为蛹,像一个
等待投递的包裹。如果你在树下
经过它,请不要打扰它的灵魂,
它正在迈过那道关乎生死的门槛。
某一天它会被一阵微风吹醒,
带给我们,春阳普照人间的消息。
空山
枯枝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像一个受伤的人,心碎的声音。
阳光透过枝杈的缝隙,投下
斑驳的光影,泉于平缓处无声,
只有在落差中,才会启动它
擅长的歌吟。鸟鸣很远,
甚至还有兽类假寐中轻缓的呼吸。
林中万物,是否感受到一种
异类的入侵?尽管我们满怀善意。
高的树有开阔的视野,难说那
低矮的灌木,就没有鸟瞰世界的
决心。而一株斑茅草,只要有
微风轻拂,便会摇曳起舞,
自在,洒脱,深陷俗世的我们
难以企及。我们听到自己的心跳
如此清晰,对寂静的体会
更为真切。我们进入一座山,
与它融为一体,仿佛轻轻卸下
心中的重负。我们需要一种
用声音提示的阒寂,浸润枯焦的
灵魂,于严酷的现实中获得一种
称之为空的,颇具禅意的深刻洗礼。
冰河期
你并不了解潜流的秉性,而
难以觉察暴动的行迹。
在冰河期,大地光滑如镜
炊烟呼唤火种,我们的祖先
赤脚抵御寒风的切割。
但寂静是难得的高贵品质。
一颗松果落在雪地,
发出轻微的噗声,像婴儿的
一声叹息,但他又怎能叹息?
这绵绵的繁衍之功,
你看到的族谱里的垂线,
以及分岔出的无数支流。
大地,用一种呆板的白色
铸成坚冰,和胸中的块垒。
你当然难以释怀。河流
似乎并无尽头,在绝对的静止下,
谁来运送流水,到达
后人建设的灯塔?在冰河期,
你是沉睡的隐士,
等待着这场未完成的游戏,
何时打出底牌。是的我们宁愿
返回,返回这种无色的世界,
迷失在冰雪覆盖的荒原。
追风筝的人
他摇摇晃晃,起步,首先
追着风,我以为
他在春天喝醉了。再仔细看,
原来他在追的是一只风筝。
风灌满他臃肿的衣服,使他
看起来更像一只风筝——
如果他真的飞起来,那就是
一只风筝追逐另一只风筝。
我暗自担心,如果他
像一只真的风筝一样,他将
挂在远方的树梢再不回来。
多少人就这样,一头扎进
这场追逐的游戏中,一阵风
将他们带走,我们总是
搞不明白,什么将他们从人间
带走了。而总是有人,向着
遥远的虚空义无反顾地飞去——
光之门
走过光线的钢丝,挤掉
与身体等量的空气,最先
逃离的是光,它的速度总比
空气要快,但是它们究竟
去了哪里?在光的缝隙,
我们养成窥视的恶习,有时看到
黑暗具有马蹄形的悲伤,
在落日擂响黑夜莅临的鹿皮鼓时。
有时看到光是反击世界的钢针,
它契入一片黑暗,与黑暗
形成互为参照的对立物。一道闪电
撕裂开欲壑的巨口,我们感到
风灌满胸腔,但它随即将天空缝合
——一道门打开又关闭。我们总是
徒劳地搜寻这些照耀灵魂的星辰
或火把,总期望奇迹出现,
而侧身闪入命运空阔的虚境。
一只森林里的乌鸦
它怀着怎样的心情,在
黑沉沉的午夜,拒绝加入合唱
而发出孤苦的鸣叫?就像一粒
投进水波中的石子,
它所激起的涟漪投影在
疲惫的旅人毫无来由的怀乡病,
像一刀深邃的刻痕。
它总是独来独往,飞翔然后
抛锚于一截枯树枝,
使阴沉的天空越发沉重。是什么
将它的躯体染成墨黑的痂?
我们不知道,它更具漆黑的内心。
它的鸣叫更像一个巨型的伤口,
我们倾听它孤鸣于静寂的午夜,
想起它沉船一样,停留于
白天的枯枝。它隐身森林深处,
像洞中被风逼出的气流,
在黑暗中吟诵起,自己的诗篇。
悲伤起源
被时光夺走的,不止是年迈的
亲人,还有倏忽而逝的青春,
那走着走着就老了的一声喟叹。
所以那悲伤毫无来由,仿佛凭空就生了出来,
像涨潮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冲刷内心的堤岸。
那说不清的,让人泫然欲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个人的内心被浓雾充塞,他无论
怎么挣扎,都有一个无形的网套牢他,
命令他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进,直至毁灭。
仿佛一道严整的规程,必须按部就班,
不允许有丝毫旁逸,就连偶尔的出神,
都是要被大张挞伐的异端,或背叛。
要理解一个男人迎着寒风泪流满面,
或在无人的午夜,低低饮泣,甚至
在无边的旷野,像狼嚎一样痛哭失声。
要理解一个人悲伤的深渊,那难以
测量,却又醒目地存在的扭曲的面孔。
要理解悲伤如此相似,困境仿若孪生。
隐形的人
一定有什么常驻体内,
擅长破坏平静的气氛。
譬如,那闲坐观星的人,
他内心正在翻滚,我们不知道,
是那隐匿的事物,发出了
压抑的呐喊,不屈的控诉。
那东西似有若无,或若隐若现,
羚羊挂角却又真实地存在。
他触摸不到它,却能感受到
它运行的轨迹,把握它爆发的规律。
我们不知道它来自哪里,
就像体内豢养的一匹烈马,
眼看就要脱缰,
就要冲开围拢它的木头栅栏。
如果它真是一匹烈马,
那缰绳到底握在谁的手中?
我们身体里一定住着一个陌生人,
隐藏在暗处,时不时教唆烈马,
替我们冲开,那囚室紧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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