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毅，四川成都人，现居昆明，任教于云南大学美术系。已出版诗集《天空史（第一卷）：诸神》（2021）、《家与城》（2017）和戏剧集《戏剧三种》（2011），并在各种刊物发表诗歌和译诗若干。

潜水之神

1

在海兽与鱼之间，潜水之神

知道自己来晚了。祂依靠的山

藏着一个尖锐的时间结构。

现在，祂沉睡得太久。

下方深处，漆黑的时间逐渐向上

冒出了一个个狭窄的组织。

每个组织里寄居着一个精怪。

风和雨隔开。展开和击穿祂的力量

分别在祂身上制造危险。

“恭城的寂静，能上升到

哪一个树冠里去呢？”潜水之神说，

“我那千万支推动力，拉长如

妖的细腰。妖带着泪的温热。

难道它们在尘世里待得太久？

它们吞咽下的白昼，能在人

的梦里造成雪崩。但那声音

受到人们身体界限的规定。

它们只能往更远处抵达大海。

灾难般的浩瀚，在水的嗅觉里

注入了太多咸苦。人们渴望

在梦里将黑夜变成能被叉住的鱼。

如同痴呆一直等着微笑的滴落，

人们的脸总会醒过来。海

在这些清晰的脸上抵抗

表情中的阳光，或者将他们

固态的疼痛，重新变得

可抽打，在清凉和浑浊之间。”

2

一只鸟掠过潜水之神眼前。

它从海里飞来，朝向自己的出生地

和巢穴。它停在有鱼化石的岩体上。

致密的石头里，鱼骨发着光。

“谁是我的向导呢？”潜水之神说，

“那未出生的、死亡的，还是重返的魂魄？”

鸟脱离岩体，倾斜着腾空。

石头的一块被削去一般跌落下来。

为了展示自身积聚的时间之稀薄，

鸟就这样缓慢地隐退、消失。

而石头里的鱼骨，也从死亡中

逃跑，向着幼年游动。

它们游动时激荡的波纹，重叠在

原先的鱼骨上，赋予彼此透明和力量。

“时间可以通过自己的映像改变恭城吗？”

潜水之神浸没在潮湿的空气里，望向

远处的一排房子。那地方原是一片森林，

包含着许多赤裸着爬向死亡的生命。

在这些无姿势的生命之上，在村庄

被焚毁多年后，重建起一座空室。

潜水之神看出，它是时间的消化器官，

已开始泛红，但仍困住了一个通过嗅觉

吸入命运的囚徒。这个人死去时，

机运与变化的实验才会结束。

占卜者

占卜者努力寻找着

灵魂在肉体里，以及人

在居住空间中的方位。

“我有无数双手，”占卜者说，

“用于拍打灵魂。”但附着

在他骨骼上的肉太多了。

“这也能算缺点？礁石和海鸟

不是被风暴搂得紧紧的吗？”

占卜者说，“不过，我也明白。

重要的是，身体过于咸苦。

唯有覆盖上羽毛，通过

缩小的鼻孔拉动呼吸里的空气，

才能慢慢划过汹涌的大海，

找到进入来世的那一根细线——

细得不像是灿烂的吉兆。”

交换誓言

成都停靠在下方，像一个充气阀

调整着安城漂浮的高度。月之浑圆

与窗，相互蕴含。

安城闪耀它薄而扁平的位置，如一道边缘

与漩涡相碰时发出鸣叫。一切的推动力

也许是气或呼吸。可面容

在哪儿？表情中是否包含交换？

——以上半条嘴唇换另一种生活里

完整的舌头。填充亏欠时，隐退得到补足。

蟋蟀们知道寂静的来源，它们翅膀的摩擦声

留在月亮半透明的光里。

那是伶人们赞美的空

通过瞭望而缴的清洁税。

完整

感知和整理时间的人知道，

植物偏爱光和空气，是为了

保护暂居身体内部的灵魂。

“灵魂只能被声音唤回。”他说。

凌晨，云层还是深灰色的。

新生的婴儿开始发出啼哭。

他提取出起伏剧烈的部分，

重新造就一种歌唱。

未被提取的作为缺失，依然

保留在歌唱里。被啼哭影响的灵魂

从植物里出来，用自己的声音

对缺失进行填补。

歌唱慢慢完整起来。

“但这是有限的完整。有些光

来自光；有些光来自玻璃

和沐浴身体的水。”他说。

血与刀

火开辟出一处圆圆的黑色薄层。

青年将砍柴的刀放在灰烬旁边，

刀刃上银光的轮廓更清晰了。

青年望着刀。他知道神将鲜血

用在很多地方，但在动物身上

用得最美，最活跃。

血总是寻找裂口，喷出来。

刀刃对它来说显得太文雅。

动物在神的帮助下，制造了

关于鲜血的魔法。

而他想制造一种优美的限度，驯服鲜血。

恰如从动物的脊柱里取出脊髓：

一条精确的水银，可以重新

度量本城丰富的气候。

可是，动物的头和尾

却在植被之下腐烂着。

鲜血的真理在深处，随时间继续下沉。

这时，天色暗下来。

青年倾斜的足迹，如同一根杠杆，

动物们温暖的时间顺着它

滑到庭院里。鱼游到靠近

池塘边缘的地方，享受起残留的暖光。

海

时间的方向太莫测。它包含中断

且会对海的回溯形成抵抗。

我们知道，这是时间在向着海

流动，也早接受了海的影响。

但我们依然痛苦于海

推到我们身体里的性质：

那一直保持在骨骼内部、

从辽阔里分有的缺失。

我们都是海微小的复制品。

海，强大地来回推移着时间，

将过去的气息放入我们小小的呼吸。

最蓬勃的火，也不能完全释放它的寒意。

蓓蕾

蓓蕾意味着时间的旋转和流动。

日光和经过月球中介的月光

轮流推动着它。它得以不被尘世淹没，

保存着从天空而来，注入自身的时间。

花瓣所包含的肉质，是一种诱饵。

它让蓓蕾受幽暗之物的啃噬。

花瓣为了让彼此的时间靠近

而相互关照般紧搂在一起。

一片花瓣在狭窄的地方，经历

另一片花瓣的死亡。被死亡感染的

肉质在大气中倾斜了方向。

蓓蕾慢慢撑开，释放从核心孕育的呼吸

并慢慢垂落。它们弧形的边缘

是一道道弯曲的切口，花蕊

这被它们所保护的、永不愈合的创伤，

却在人们的嗅觉受到扰动时生出微光。

香气与微光，来自蓓蕾的特殊结构，

它们又一起成为了整座城的异物。

流水与灌溉

流水与灌溉，是恭城人

理解时间的两种手法。

手法里有气息。工具、植物

与劳动，都藏在气息里。

恭城里醉心于气息的人

正在鸟鸣和花落间发呆。

时间环绕在他手腕上，

似乎意味着一种尾随。

“我的生命太过轻盈，

时间流经我身体的时候，

应该保持它的清洁。”他说。

而征服在其他地方猛烈地发生了。

战争结出的果实，带着酝酿时间的

酒味，正从人身上提取自己的纯度。

“纯得像一层蒙住眼睛的薄纱。”

他感到，自己的视力正被遥远之物剥夺。

精卫

被海淹没的人，她的身躯化为鸟。

牙齿散落在海边，乱如砂石。

鸟衔起砂石，知道它们已经

无法固定在口腔中，形成某种文明的言语。

鸟只能将这些砂石投进海里。

砂石下降，鸟却借此抬高了自己。

这执拗而野蛮的填充，

形成了某种力量的标准，并持有了我。

我的生命仿佛有一个遥远而尖锐的开端，

并最终被海所包含的时间融化。

她短促的生命，通过鸟往返飞行的

漫长线索与我相连。但她是谁

和我是谁之间依然间隔得太远。

她和我，位于两端的名称

无法形成“我们”。

睡眠

这是黑暗在用方言向我打招呼，自那棵既休息

又正在来临的树。它从深处，撑开指向天空的

视神经，完美，却并非真眼，看不见拂晓正如

大理石不见雪原。但我知道，自己将等来你们：

真正的家人。我工作之前，你们已在那茂盛的

树中聚集，用风给它扎叶簇小辫。我手中动作

引导你们思和呼吸，像木纹中伸长的腿状波纹

和椭圆形叹息。你们的幸福好似融在蜜中的霜

与压低的火焰一起，清醒地涌动

让我们用软化的舌头和肢体，相互交谈、触摸

簌簌声隐藏着叶隙，却非讥讽而是不会飘落的

停顿。偶尔激烈又消沉的光，像关于爱的问题

在喜悦、也在疲倦时显明。家的盛开常是凌乱

如冒雨行走时衣装，雨滴不透视错误，只伴随

一次次正确的熟悉，它渗透性的力量沿路归来

我们有各自边界，却不结为疑团，倒像杯口般

有胜任安睡的弓身为释放而蓄满弹性。能手们

将从清晨毯子里伸出，绽露操心世事的肤色

睡

如同低像素照片，梦从脑空间中

摄制、冲洗而成。出离日光的护照，

被记忆再一次扫描。人走在与过去

踉跄相遇的路上，说起异乡话里

能与此刻并列的连词。而疲倦

总在逃脱：他们眺望彼此的视线

像孔中的联系，被转动的眼球定了位。

梦从深处指导着潮流：出售用鼻腔

歌唱的时间，得到随月光来到头发里

的白银。在体力消散的边缘，世界

逐渐抵达，购买由梦的减速

所雇佣的人体模特。他们提供着

因搁浅而与不劳动重合的力。

从白天而来的节奏已变得扑朔、

迷离。以碎片性抽象为代表的力

像假肢，扶起梦中人，在一阵

相对模糊的噪音中，从背面

调整了他们接受信息的精准度。

绝句

（1）机器和它以骨为核的轴线

我是对逝去者的修复。他漂白的脸边缘浮动着鲸须。

他复活的方向与海相连；但他的目光

穿过树杈间的风霜到来，梦见来世的坐骑

是一匹斑马，混合着明暗，在无风的漫长地带站着。

（2）编队

闪电在那只鸟的爪子里，稀薄地保存着。

人们嗅到它碰过的花，喷嚏带着某种快速的闪烁。

瓣肥美、有肋的纹路，意味着许多恶灵的脑袋

挤入了鞭刑中的凸起，并缜密地排好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