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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杨典的诗(15首)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1-06 19:02:44


杨典,七零后小说家、诗人、古琴家与画家,1972年生于重庆,1984年后定居北京。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赤兔博异馆》,短篇小说集《鹅笼记》《恶魔师》《懒慢抄》《恋人与铁》,随笔集《随身卷子》《琴殉》《孤绝花》《巨鲸》,诗集《花与反骨》《禁诗》《麻醉抄》《闲楼一诺》《女史》等。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杨典的诗(15首)




墙缝

 

肺鱼从沙中钻出

海锁在莎草纸里

万古长夜:我的麻木

始终会令我的觉醒

比宇宙要延迟几分钟

比我本身则又要提前好几年

故大厦将倾,小儿夜啼

仅极少数人能理解我为何风雨斜行

远眺五十二岁的托勒密

每天仍洗碗扫地

并带着多毛的证件

去街头寻找墙缝

又往往不能进入那墙缝

好在“我们也有一个

世界,他们也不配进入”*

因法老会比莲花先死

当埃及夜阑人静

我的头上是一条虚构的黄道

下面是一座假设的金字塔

中间是永不腐烂的

沙漠、图书与尸体

我曾找到过多少墙缝?

记不清了。我无数次侧身

挤进去,又闪身撤出来

紧张、老练而狭隘

因注视墙缝太久

你就会变成墙缝

快看,现在都什么时间了?

你怎么还相信历史?

我只与因在墙缝外过度徘徊

故被延迟的黑暗

及因在墙缝内短暂停留故被提前的

恐惧,才算是同步的

  

2025、1、1

 

注:“我们也有一个世界,他们也不配进入”一语,出自当代学者栾保群先生。

 

 

 

蒸馏水

 

蒸馏水在高压锅中流泪

癫僧鞭挞塑料制品

哲学皆起源于恨

恨呢?起源于“肉脱骨”功能键

或一场中学时代的羞辱吗?

“你为何不关心现实?”

他问。每天很多现实:

总统被刺,排骨长鸡皮

劫匪抢了少女的袜子

飞机又掉下来了

清晨,我站在植物与猪圈之间

打呵欠。想到没一件事是我做的

也不知真假,却仍会感到羞愧

这让我很难理解王阳明

  

2025、1、2

 

 

 

转换棋

 

你能有什么价值?

幻象拿走了我们这代人的

一切,而我们这代人

也成了幻象本身

人与人最固执的事必如转换棋

互相成全彼此又消灭

彼此

 

谁发明倒塌,谁就会

赢得一座高耸的怪癖

瞧,这一地被打碎的我们过去全都是

完整的你。那是九四年吧:

一个痛苦的旧知识分子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他知道人人都厌恶知识

他把声音压得

很低,很低

乃至我不能确定听见的

是雨声、鸟声还是远方的枪声

 

三十年后我才敢把头探出

窗外。楼下早已无人

但那喊声仍在,并响彻大街与人群:

——“喂,你能有什么价值?”


2025、1、11



 

易经

 

我心里很清楚

太多东西被他们毁了

古琴、诗,还有一位不太信命的女人

她整天手里拿着本易经

可又想早点去美国

 

冬日北京下午五点

天就全黑了。我们曾散步的

那条街上,落日掰弯路灯

如恶霸的雄蕊

夜空、肠胃与裤兜

都空荡荡的

接吻时你的嘴里

也空荡荡的

一颗凶残的流星已指出清朝灭亡的方向

你说:“前方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不用再走了

而我则原地转圈

原地转圈。想到既然前方什么都没有

想到我未来会那么爱你

我才决定要一生研究徘徊

 

我从未有过任何研究成果

正如易经

空荡荡的徘徊把我们都毁了

直到现在

 

2025、1、11

 

 

 

木小梳

 

所有人会忘记所有人

我也会忘了我们

好像大家都没来过

这笼子,这肉身,这一刻

五十三年后也不会去问:

在哪里、是谁、发生过什么?

六边形原子塔里塞满了

古籍,与一把你当年留下的小木梳

一个个无脸之人被你拢入

齿缝,又渐渐漏走

“去后来先做主翁”*

在宇宙、毛发与种子之间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

你。但为了被你记住而又

不触碰你,我便总剃着光头

  

2025、4、15

 

注:语出玄奘关于阿赖耶识之《八识规矩颂》,所谓“浩浩三藏不可穷,渊深七浪境前风。受熏持种根身器,去后来先做主翁。”

 

 


三角梅

 

春天,猛虎舔着睾丸

在三角梅边徘徊

一位湛蓝的军师在大街上

弯曲,不知能挺几天?

 

敌人没有哲学

鲈鱼也没有圆心

张天师说根本就没有亚里士多德

哪里来的死亡与美国?

 

哪里来的周南?

我的刑罚,我的诗经

至今谁也不能理解

1987年我俩全程沉默的中学

 

2025、4、16

 

 

 

紊乱


钢笔、小说、十级大风

有人在通宵注释尚书

怪杰的过去早已荡然无存

更多叙事来自猪婆龙

孩子们必须搬离城市

漆黑渝州从斜刺里进入皮肤

“杂皮吼得凶,就是想提个劲”

你还在地图前教训人吗?

你还会说“别跟我谈伤口

因我就是伤口”吗?

吊脚楼头吃生蟹,你吐的烟雾

如南岸的死猫飘过天穹

愿你一直在长跑与写作

愿你年过七旬尚无病痛

愿你能有一个惊世骇俗的儿子

愿你仍饮酒、划拳、敢吃肥肉

“嘘,公司里不许大声笑”

“整嘛,整死人不负责”

但人怎么活不都是一辈子?

活再久也只是一个又一个此刻

万古苦短,一九八七年苦长

紊乱太惨了,秩序又太做作

愿枣子岚垭的李义山从不管

闲事,愿你仍在花茶中冬泳


2025、4、23


 

 

总裁


八五年冬,卷毛总裁从菏泽来

十九岁,穿带虱棉袄,骑破自行车


为了“尽早展开国际性的活动”

总裁曾在菜市场卖鸡鸭、外汇与瓷器


开小饭馆、听交响乐、娶白人女

为了改变血统,总裁苦练拳击


必须“一拳下去,那个卖煎饼的立刻

鼻血四溅”。否则价值得不到体现


他总说他就是下一个贝多芬

但他秘密地崇拜着李春平


“巴黎我去了,就他妈那么回事”

“钱会搞得你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香肠、监狱、新概念、袜子与圣奥古斯丁

三十年后,他终成为不列颠商会执行总裁


如今总裁每日抹香水,并强调:“我毕竟

是个英国人,我无权把我的体味带给你们


2025、4、24

 

 

 

 

说什么齿轮喧嚣

履带却寂静

还有比沉默更大的灾难吗?

有个瘦子骑在栏杆上

啃指甲,并对着一只桶说话

桶有桶的回答

 

战争未停。写作催人老

定音鼓响彻头发

欢迎钙片,打倒巧克力

再往前,就是肉馅时代了吧?

别相信搅拌、撞击与轰炸

也别相信古琴、赫兹与一场万籁俱寂的

噪音。蚯蚓没有耳朵

地壳不也为之翻覆么?

桶也没有内外

桶是实心的

 

2025、8

 

 


 

一个肩膀走过来

另一个肩膀消失

大街上,我们肩并肩冲垮对方

各自用孤零零的脖子寻找集体的头颅

 

他可惜“白天过得太慢了

一个肩膀上挂着黄昏”(Lorca)

你则害怕会“咔嚓划燃火柴

用肩膀去推醒夜晚”(Мандельшта́м )

 

中学时,她的肩膀是三角形的

你的左肩与右肩则呈平行四边形

但恶从不能找到绝对的纯恶

即便在我们肩靠肩睡着时

 

因谁也不想承担什么

每个人都会用锁骨架起一字型绝望

大家擦肩而过,便已交换了脑袋

“你眼中的别人才是你自己”(Hesse)

 

2025、8

 

 

 

 

有人昼炼猪油

就有人夜测潮汐

还是文盲好。少年用体臭与海风

相扑,在摔倒的一瞬间老去

还是做饭吧。别提过去

我从不敢降维回到我们三十年前一起走过的海畔

用我的钟摆去分析浪花、盐与鲁迅全集的意义

如何是白首庖厨沉沦意?

“柴门三斤葱姜蒜

解得前朝鱼肉腥

 

2025

 

 

 

黑松十四行

——给少女时的同学TR

 

黑松一老,松针便弯曲

路灯下只读简陋的书

学院派社会母猪曾横跨广场

那时你还小,不关心图腾与禁忌

 

说起来是四十一年前的事了

哲学与革命皆小于力比多

我怯懦地骑着车尾随你进入一条黑色巷道

如十三岁的少年周豫才进入百草园中

 

我不敢喊你的名字,只默默低吼

响彻古今。喊了你也不答应*

新文化街的赤练美女蛇并不能诱惑

 

戴海鸥手表的查拉图斯特拉

唯那低吼能让我记住我只是蟋蟀

你才是我的琴,我的火

 

2025、12、31

 

注:见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其谈到早年进入百草园前后所闻关于赤练美女蛇的志怪时,有“蟋蟀们在这里弹琴”,以及“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万不可答应他”等语。

 

 

 

汉语屋(或“中文房间”)

 

素琴听雪,黑茶猫冬

腊梅沸腾出周礼的愤怒

少女热衷于空腹力

固执之人则更喜提壶

 

一月,太阳黑子痛苦如痣

宇宙烂肉被朝霞集中

尽管有物混成,先天地你我而生

可有什么能比陶宗仪更浓稠?

 

不知酋长要石油还是猪油?

爱是祝由还是自由?

不知为何一面围墙会在路口

包围一个老头,老头正在模仿犀牛

 

儿童在高空用霸主鞭测量深渊

怪杰顾颉刚,隐遁于鸡蛋中

从来就没一件事能说清楚

说来说去,就是要把有说成没有

 

算了,沉默吧,在汉语屋*

太多事不能理解,可却能回答

全世界无言者联合起来

谁是坚白石?嗯,你说对了

 

2026、1、4

 

注:汉语屋,也叫中文房间(Chinese Room)或华语房间,是美国哲学家约翰·塞尔(John Rogers Searle,1932—2025)于1980年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概念,旨在反AI或反人工智能。该实验即设想一个仅懂英语的人,在屋子里通过操作“中文翻译程序手册”来处理屋子外的中文提问,使外界误判其具备中文理解力。塞尔想以此论证,计算机模拟智能只是表象,而非真正的认知与理解。故表象可以改变世界,而真知却容易被忽略。塞尔于去年九月去世。

 

 

 

漏斗

 

立夏,孩子在打狗

老人被一架奇怪的健身器

捆绑。还有五个人

手牵手旋转

在争夺一只鸭子

大街已灭亡。很难相信

我已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十七年

越滑稽,便越忍住不笑

越难过便越拒绝流泪

我沿着墙,慢慢走

偶尔会在车祸边停留

身后跟着一场洪水

怀里揣着一只漏斗

 

2024

 

 

 

小城

 

人老了才能作平常人

年轻是不会懂的

饮茶、买米、不再相信涡轮粉碎机

谈一些毫无希望的大事

原谅库切,也原谅了熊十力

那个被反复提及的朋友

其实早已失去联系

诗越写得平庸,便越安心

 

父母再没出息,你也得当这样的父母

儿女迟早会失败,你就是那种儿女

如九七年夏,你也曾抵达过一座伟大而残酷的小城

你在那里爱过,痛苦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2024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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