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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啊呜的诗(15首)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1-12 14:00:46


啊呜,诗人,已出版诗集《反复播放的夏天》《万物清癯》等,曾获“无界漫游计划”传唱诗歌奖等奖项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啊呜的诗(15首)



飞蛾的诗学

 

它翅膀扑动极快,沉声的怒汉

捶墙,弹回,又捶墙

在诗集的一整个页码之后

它抓住墨迹的一点不平

收翅,念念有词,腹部抽搐

完成一首愤世嫉俗的新作

 

作为对自我挣扎的回应

所有飞蛾自成一套语言哲学的体系

包括幽怨、焚寂、裂变和

仪态万方。端庄的时间内部

总是笼罩着生命独自的癫狂

故此阐释已无必要,飞翔亦非必要

 

 

与张元伯书

——观生白剧场《鸡黍之约》

 

元伯,见字如面,如掌心的

纹路在沉默中相合,又如

皂角叶子微辛的气味一点点渗出

向着你的方向飘飞,中途散失

 

一别经年,秋光从我生命的低伏之处

慢慢隐伏到你虚白的远方

 

我知你定然还在苦读,书卷中

一些微末如蚁的词句

一些古远苦涩的落难,也让你避之不及

而为之垂泪、扼腕。我也想柔软地

笑一笑,以抚慰你

就像我病中,你所做的那样

在濒死之一刻

有柔韧和安宁地富足

 

你说,生死不过如一笔飞白

是,你在,便墨渍鲜亮

你去,便留下深邃如洞的空白

我枕着这段笔墨入眠,近似

能听见你的鼻息,因而梦中就能越过

千山万水,来见你

 

见你早早地起来,杀鸡煮饭

一篮雏菊盈盈地立在窗口

见你走出篱笆门外,远眺,轻轻念

我的名字,风替你扬起一缕发丝

 

可夕光还太过明亮,雾气还留在

山坳里,沉默如委屈的幼兽

我还在一株杉木的阴影处

压抑、扑簌、叩问今夕何夕

 

等着月上柳梢,我才能

随风而现,与你携手,把光阴缩减为

咫尺的暖。春秋已太漫长

遮掩了多少死生契阔和尘事茫茫

 

 

雪衣道人

——观寻梦剧团《宫灯传》

 

成道之前也想过逍遥世外

聚沙成塔也罢,掬水为湖也罢

 

成道之后,入宫给帝王说法

也算是扶柳的清风

 

发困之前曾想化作仙鹤灯

睡一觉,醒来可见沧海桑田

 

入眠之后磕断了一条鹤腿

沧海依旧是沧海

 

入梦了,望见种田人揭竿而起

点亮了我这盏沉睡的灯

 

出梦后我自己掐灭了自己

一瘸一拐假装是铁拐李,也要出海走走

 

 

游吟诗人

——观巴西悲怆艺社《咕咕时钟》

 

盛夏,浅咖啡色的长袖衬衣、黑马甲

和用金属发条装饰的窄边礼帽

紧紧裹住了外溢的汗水,汗水于是回流

扛着时钟的外套没机会看到汗水们

粗鲁的嘴脸,毕竟,毛孔附近

已近乎战场,大家为了进和出而互相

拥挤、挣扎、踩踏、哀嚎,事故级

的壮观,躲在他优雅知性的笑容背后

构成游吟诗学的底色。此刻,他

正侃侃而谈,和每一个语言不通的观众

交流生存,或失落的意义,包括

紫色闪电落地的影像,和水晶头骨

开裂的巫术背景。当众人完成了

和异族艺术家的共同创作而满意离去

他终于拖着步子,独自走回酒店

安静下来,他才听到汗水们

七嘴八舌,要为游吟下一个严肃的定义

他微微一笑,肩头时钟敲响了

午夜的钟声,于是他开口吟诵了平生

第一句诗:“夜半钟声到客船”

然后在黏糊糊的汗水中,沉沉睡去

 

 

钟楼

 

时间是钟的堆叠

过去的钟,未来的钟,介于三维

和四维之间的钟

落难的钟,推进战争的钟

经济下滑的钟,以及下班不响

的钟,等等

都成为坚硬的底座

把时间标示为具体的数字

 

但比时间更高远的地方

有难以辨认的钟

吸引着渺小的魂灵

包括化蝶的钟,牙疼的钟和血液流淌

自然形成的钟面

已经不管不顾地扭曲、拉扯

否认确信的本来

更质疑逻辑演进中的未知

指针

只是一些留白,远看如一幅水墨画

 

水雾氤氲,升腾起假装永恒的钟

仿佛正是时间本身

而静静等待观察者的体认

或者

只是随机播放一些存储已久的画面,以便

验证一切具象死于虚幻

甚至一切具象皆高耸入云,无从直视

 

 

商兽面纹戚

 

索魂枪寻找咽喉新的气穴

若得贯通,便是十字阀的雏形

而为制造业的演进平添惊喜

我以左臂格挡,小臂的骨骼

裂出雷电纹,后世以此

为抽象派象牙雕的范本

更具艺术性的是我的右脚

它模拟逃兵的后撤,借势发力

将电流从脚掌一路传导至右手腕

兽面纹戚,终以猛兽之姿

轻取首级一枚——血花爆飞

像雨像雾,有洪水之神未及分辨

便催动浪花与之呼应

滚滚滔滔,敕令我献祭

自己肮脏的肉体

我无处逃遁,和面对暴君时一样

一跪、二拜、三呼万岁,以命予之

加上对敌时以命搏之

当下面对洪水,以命祭之

一命三用,近似于一鱼三吃

契合皇室高级的饮食律

食罢,留头骨一副,磨出锋刃

即是一柄崭新的兽面纹戚

 

 

晚商至西周太阳神鸟金箔

 

“你可否证明这是你射下的第八个太阳?”

后羿沉浸于一碗乌鸦炸酱面

 

拉弓之初他已写下标题、摘要

以及关键词,长篇大论的架势隐含了

 

坚决的态度、热力和生死观

“比如太阳神鸟之死与金箔状的鸟尸

 

是否构成一组非对称的主仆关系?

令人遗憾,“人的太阳升起来了”【注】

 

以人否定神明将成为一种历史走向

但后羿首先否定了历史本身

 

“你的弓箭在超越极值的状态下

会否成为你的负累?”后羿放下面碗

 

他抬眼看了看正当空的老九,擦汗、呼气

丢下碎银,像个疲惫的中年人

 

一切过往都已缄默。我只能草草记下

这是一个寡淡的背影,不值一提

 

注:引自新西兰诗人詹姆斯·K·巴克斯特《给彼得·奥兹的信》,张桃洲译。

 

 

春秋青铜权杖

 

一人代替我跪在柱子下

是为础,础润而雨

而我的嘴唇正发干,卷起一些

零星的死皮,撕掉也看不见

血色。另一人

代替我跪在上下两截柱子的

中间,成为柱子的一部分

有一种接近混沌的浑然

让我误以为,并不存在人柱之分

他们早早地僵硬了

和柱子一起,变作权力的象征

指挥若定,挥斥方遒

即使跪,也跪得高高在上

 

 

晋青瓷鸡首壶

 

它把自己的蛋啄食干净

满意地打了饱嗝,一昂首的间隙

就被塞进壶里

它咯咯乱叫,惊慌于黑暗

和逼仄,无法清点的刹那之后

它能把头伸出来了

 

瓷壶从匠人甲一路传到了匠人癸手中

它都以专业的态度保持了

头部的端正和稳定,乃至烈火焚烧

也没有一丝偏离

它的身子已化飞灰,一名农妇

却不肯罢休,她倾倒壶身,抖了又抖

好像一定要它把自己的孩子吐出来

 

 

唐双足箕形铜砚

 

墨迹已不可寻

一首五言绝句的量,被一支秃头笔

舔干净了

 

现在铜绿遍布

假装是从诗行中流溢出的轻浮春色

 

 

南宋龙泉窑莲瓣碗

 

近黄昏的时候,需要一场暴雨

击溃漫长的自尊心

 

男孩子浑身湿漉漉,像马拉松运动员

把自己浸在这小小的莲瓣碗中

 

天气微凉了,一点点热水

就能烫伤安静。啜饮。啜泣。稚嫩的

 

膀子落在余晖里,仿佛是成熟的金

隔着一盏茶的雨幕

 

他看不见对方的玄想,模糊的

终究变作恍惚。淡漠的心事

 

必定一瓣一瓣拼出一只天青色的莲碗

可以盛放热水,也可以无故盛放

 

 

明八星云纹镜

 

铜绿和不知名的污秽

遮掩了星斗和云朵

自此,桃木剑和引雷符

我知已无可考

而陷入重重疑虑主义

 

山水转向新的侧面

银两、弃妇一哭、枯树枝

生死皆有时尽

禽鸟的白眼射杀执笔者

镜面却把我护在身后

 

它自作主张

照亮一切难以命名的事物

 

 

清红木寿星童子座屏

 

一个成年人站在这个座屏前

不说话,仅呼吸

也是一种对装饰的反抗

他额头沁出汗珠,顺着历史脉络

往木纹密实处求索

些微关于长寿的隐秘咒语

或一点点对于童稚的

私心:那位木匠满脸堆出谄笑

在深红的油漆中被映照

成纯粹和安稳的底层生活

而富贵已经远去,已经

在他擦汗的瞬间,被剥离出

历史的语境而沉默

而无力勾勒出传承的边界

就像站到了座屏对面

难以看清这边的他

是怎样严肃而疲惫的神情

而这,恰是座屏最后展露的意义

 

 

遇虚

 

再往南就要到长江边了,那

便停一停,停一座寺庙

刚好离嚣闹远,自立一种声响

离人也远,自塑一尊塑像

 

塑像在人工湖的对岸

远远望去,不过两指来高

以其微小来证天地之大

好比以自我来证人心之远

或以汉白玉的桥证香灰的灰

各有不言自明的黯淡

而这些,都不过是肤浅的心思

 

风起的时候,脱落的松针

就足以把这些心思

一一戳破,或者顺风而呼

把山门前的空地扎满

让人意识到空门的空并不虚无

而只是不落下一个实名

 

 

照性

 

后来,我终于要走了

寺里终究不见僧人,也不见

香客,大家各自留在

彼此不见的某个角落里

暗暗吹气,又吸一些尘土

吸一些光影,正好把

长久以来淤积的情绪压实

 

成一个坟包,或者只是

为了种树而培土

等到树木郁郁葱葱的

挤在人行道的两侧,像

排队来春游的年轻人

把花花草草都当成心中事

把虫虫鸟鸟都养成灵宠

 

亲吻。这一刻我一定

抱紧了双臂,乐见其成

并且快速离开

这个太过安宁的所在

已经无法安放太过沉默的人生

如果草木也只是禅意

我又往何处探访风月的无边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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