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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吴少东的诗(15首)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1-16 11:56:57



吴少东,安徽合肥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当代诗歌研究会会长,早期诗歌结集于《灿烂的孤独》,出版有地理随笔《最美的江湖》,诗集《立夏书》《万物的动静》《万物的动静》(增订版)等。曾获中国优秀青年诗人奖、新世纪中国十大先锋诗人奖、2015年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2018年度十佳诗人奖、《现代青年》杂志社2018年度最佳诗人、2019年《延河》杂志最受读者欢迎奖、2019—2020年度安徽省人民政府社会科学奖(文学类)、2021—2023年度《安徽文学》诗歌奖、第四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年度诗人奖、首届《欧洲诗人》双年奖等,《万物的动静》获中国2019—2020年度十佳诗集奖。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吴少东的诗(15首)




垂直的钉子

 

秋风起时,我回到老宅。

院中桂子飘香,

父亲站在梯子上

举着铁锤,正将

一根两寸多长的钉子

钉入松垮的窗框卯榫。

另一根铮亮的钉子

衔在口中。

父亲像一根垂直的钉子

 

许多年后,我为人父

依然牢记这一幕,

牢记纠正的松散与脱离

 

我是假长子,是首先钉入的钉子

也是你衔在口中,即将

入木三分的第二根钉子。

当下的生活,板块一松再松,

整饬与撞击力,缺失已久。

可是父亲

我找不着那把高举的铁锤

一下一下有力的击打。

点穴的银针与捻动的挤胀感

没有了,肤浅让我想你

 

 

 

 

阳台的下方是风中震颤的棕榈

棕榈的前面是轻轻晃动的香樟

香樟的左前方是正在落叶的槭树

槭树的黄叶铺陈着,鳞片散落到

河畔,一条大鱼捱过

快要上冻的地面

河水在动荡

它的遍体鳞伤藏匿在水面下

逃脱的路径清晰可见

 

而我,提着一条疼痛的腿

杵着一根松木拐杖

像一棵脱去枝枝叶叶的雪松

孤立在阳台上

十二月初,无法到达一条河边

 

 

槭叶满地

 

午后的冬阳从云层中移了出来

我从薄弱的天空看出

云在动,

阳光很轻,指法很轻

琴弦似乎未动,离歌并不沉重

我的五线谱上尚未触及音符

 

小区闸口旁的槭树一身金甲,

也没有动,战事都在远方。

但我知道风在高处吹。

一树槭叶半青半黄

最高的梢头举着通红的旗帜

国际形势错综复杂

 

树欲静而风不止

黄叶飘落如鳞

环卫工一遍一遍清扫

但我没看见风

阳光轻薄,压着地上的叶子

也压着我

 

 

淡淡的阳光忽隐忽现

 

我仅靠冬青上的亮色

才辨出它的存在

这不算冷的初冬

多穿,或少穿一件衬衣

并不能让人感到冷暖

局面已经生成

雪上加霜,锦上添花

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发的老妇人依旧在伺弄

楼间小径旁的盆盆罐罐

小葱、大蒜,不大不小的

白菜,长势良好

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是我又想起母亲了

十几年前她俩曾偶然交谈过

 

 

 

 

姐姐拖着小拉车出了小区闸门

菠菜与芫荽的露珠、冬瓜与

白菜的白霜

在上午的阳台上闪耀光芒

每个季节她都送来新鲜的时蔬

 

东部新中心的进展明显不及

姐姐的菜园

一年一年过去了

高耸的烟囱树着巨大的温度计

整个城市似乎都在发烧

旧厂房进行了景观改造

咖啡的香味并未飘远,软橡胶核的

白色小球被高远的铁丝网拦截

“哪要那许多中心,一两个就够了

钢铁厂废弃的荒地就是我的中心

退休的省级劳模兼三八红旗手

将三亩菜园再次当作车间

车铣刨磨钻镗,播种浇水拾掇

每天都制造锃亮的产品

 

倚着阳台的栏杆目送姐姐

天上湛蓝,云在整体漂移

地球、楼宇在动

我明显感觉到了

我的中心是我爱着的人们

 

 

 

 

可以透过此岸望见彼岸了

槐树、榉树、朴树和栾树

在两岸的丛林中落尽叶子

无数的漏隙像睁开的复眼

 

箫声一直为一片叶子所遮蔽

此时可以望见

端坐树桩上着青袍的吹箫人

萧照勾画南宋的枯枝

 

北纬30度摁下的河水

使所有的落叶木显出高冷

常识与阅历的斧头删繁就简

早年间渲染的笔法让我羞愧

 

该获得的尚未获得

该失去的正在失去

五十之后没什么患得患失

两岸收拢,河水用力东流

  

 

海滩的动静

 

这些年我努力在普遍性中持守个性

一朵浪花想跳出大海

它的浩瀚常常让我灰心

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

 

从少年到中年,似乎更喜爱

山峦,甚至孤岛

不断的溪流给我想象的大海

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我是一个智不如仁的人

 

直到甲辰年一个快过完的秋日

站在黄得发白的沙滩上

整个大海一次次向我涌来

大陆架一次次撞击、下切

我若跨步于浪尖的滑板追逐着

我退却、速小的领土

瞬间的晕眩让我紧抱双臂

我想把自己抱为一座被拍击的岛屿

被海水围困却没有偏移的岛屿

 

直到望见几浬外矗于海水的山

被咸涩的水淹埋又显出岩性的山

退缩的白浪才没能将我拖回海里

在下陷的沙中我开始站稳脚跟

刹那间,我念着大地坚实的好

一片不同于别地的海——

山是山,海是海,山海相隔不远

一个适合盟誓的地方

一个让人寻回自我的山海

 

赤脚站在细碎的沙滩上

排浪从腿肚越过,又从胫骨退回

我依然似一枚钉子楔入大海,

似乎成为推开浪

浩渺海水的山岛,或者它的一部分

也似乎成为一个智者与仁者合一的人

 

 

对称的夜晚

 

亥时将尽时,雨倏然停下了

沿河的沥青路面清爽,暗过

两旁茂盛的杂树,杂树暗过

天空,天空暗过灰色的云。

万物暗过我

 

驾车顺着看不见的流水回家

园林灯点拨的狭长丛林

与河水与彼岸成为阔大的整体。

一边霓虹灯愈发明亮的城市

比起厚重的另一边,此时轻浮。

我一人一车压着

 

我很少想到自己的分量。

我不是砝码。不是驼背上的稻草

国道上疾驰太多超载的重卡。

中年以来,在前行与回归的途中

我努力放轻步履,不让每一个夜晚

沉落下去

 

 

在一座山中

 

在山中,我的念头是拒绝的

又是抵近的、超拔的

一块突然入水的石块热爱

所有的波浪

在山中,我热爱

满山遍野的巨石与植物

 

那些巨石压住了我

从山外携来的另一块巨石

用清泉冲刷,用青苔擦拭

用一片落叶之轻将所承

多年的重摁在地上

那一刻我是山体的一部分

 

那一刻我也是丛林的一部分

是峭岩旁探出去的一棵松

不在意有无追随者同行者

眼前是云铺就的发白的原野

抬脚就是曾经仰望的深渊

而惊沸之心不动,身亦不动

 

 

破圩

 

时至仲夏我已经坦然许多

不再似初春时,忧心忡忡

暴雨一天大过一天

我竟忘了沼泽般的世像

 

对一切喧嚣尘上的事物

越来越不太在意,笃信

自然与常识的律力

皓首如雪,不着一字如宣纸

无非废去我的中年

 

一滴雨落下,孰先孰后

落于何处,高水低流

这些都无关紧要

大地早备好硕大的杯盏

 

昨夜闻听破了十八联圩

我也没有过于惊悸

你造下的,你须担承

心中的十八连营一再被破

但破阵者大都是我自己

 

我的体内坑坑洼洼

布满平静的蓄洪区

 

 

灯笼晃动

 

巡夜的保安在楼宇间东张西望

手心射出笔直的光,晃过

漆黑的门窗与绿植

粗亮的光柱,打在不明物体上

我看出了他的随意性

 

忽然他将一棵石榴树的树冠

照得通体透明

无数的红石榴同时燃亮灯笼

挑挂在枝条的高处

我在阳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拐过楼角的瞬间,院落顿陷

黑暗,而我伫立成黑暗

高悬的一部分

我的一些疑点,如熄灭的灯笼

重又点亮,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水杉列传

 

初春时父亲从江浙归来

带回一杆水杉的枝条

插在院中葡萄架的东侧

从那时我知道了一棵树

孑遗于世的孤高

 

幼时的我,将那株颀长的杉木

当成另一个瘦高的自己。

在几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与父亲一起用麻绳拼命拽着

大风刮斜却不肯屈折的腰杆

 

祖居屋被拆迁后,辟成了

成片的工业园,每年我都会

在记忆的宅基地上逡巡

寻找根的位置,空气中

空悬一柄刺向蓝天的姿势

 

高大优美的空洞树型

像我的一个梦

在湘鄂川渝,在江浙粤滇辽

在北美、欧亚的其他地方

我都视其为失散多年的兄弟

 

年轻时我尖锐如其冠

青翠的高傲是我的一座塔

现如今已习惯广圆的发型

敛藏粗壮的闪电,肋下

对生的羽翅依旧拍击风云

 

我的种子扁平,果实却圆熟

从青绿,到褐黄

自带一亿年的灵光

靠自身清热解毒、消炎止痛

我的体内一直矗立着一株水杉

 

 

这世界

 

这世界有什么不能看透的?

顶开积雪的还是去年的稻茬

一匹奔跑的马一直没能穿过雾霾

盲人手中的竹竿碰触红色消防栓

依旧是四分五裂的水声

 

今年,我为曾写下的晦涩句式

羞愧难当。

渲染的朝霞是幼稚的。

日过午后,斜照里的字词

该是大片断裂的冰层

 

驱散繁复的世情,除却惊雷

莫若无声的风。

简洁与常识构成犀利的剪刀

锋刃的罅隙间

我已能容忍世俗的所得

 

让一些人满场跑动吧

我只在三分线内接球投篮

让轻松的风穿过五指

不去抢断,保持有效的二分。

我们有各自的丛林

 

 

立冬

 

此后半月有三候

一候水始冰

二候地始冻

三候雉入大水为蜃

此日,斗柄指向西北

天凉不是秋

 

此时的光景,西风在西

南方天气尚好

水田中的水早已放干

银镰收割晚稻的金黄

天地之大,物候各异

北方的农作物开始越冬

 

西北风啊,再晚来些时日吧

让阳光继续接近大地

所有的种子撒入耙碎的沃土

让三秋从容闭合殷实的仓廪

得闲的人们酿酒、祭祀

在星光下煎香、宴饮

 

这是宽容的日子

春萌、夏长、秋收都在其中

劳作暂时停歇

怨尤与恩德都将深藏

水将冰、地将冻,炉火渐起

这一天,建立最后一个季节

 

 

坚硬的立足点

 

霍先生说阳台是我中年的取景器

我喜欢在悬置的部分观察,并

思考一些风物与人事

 

我的周遭都是空的

被河流隔开的城市很远

被林梢挑开的天际线很远

云在青色的高空整体移动

我晕眩,我在动摇

在阳台上我有时会放弃

自己的立场

 

但夜晚自有安静的相对论

这十年来我已改变了许多

山不动,我向山走去

水长流,我在岸边站着不动

彼时我是礁石,或是巉岩

在阳台之下

我也有坚硬的立足点

 

我曾将自己的诗集取名

万物的动静,这动静

是动与静,我的动静不露声色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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