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游金的诗(19首)
系统 2026-01-19 11:37:27

游金,重庆巫溪人,现居杭州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游金的诗(19首)
虎
夜晚被雪照亮,窗纸上映着一道黑影
是虎。它下山了。它来找他
他与虎生来相识,只是还没见过面
笼子里有鸡。他觉得应该送它一份见面礼
虎拒绝了。就是森林被毁的那些年,它也没看过小动物一眼
它有足够的食物,它并不为此而来
虎在窗外,站立很久,似乎在犹豫如何开口
它不善言谈,除了幼年与母亲,它再没有同谁说过话
他就那样等待着,坐在屋里的椅子上
他曾哭闹着要上山去寻找老虎,那也是他童年的时候
他始终没上得山去,于是虎自己来了
雪夜终于促成这一见面。双方却都只会沉默
夜静极了,因此听到很远的山中,积雪压断松枝的声音
想必在很多年以后的某个冬天,会有一场雪崩
现在还早。他想站起来走近窗边
却没有。他还那样坐着,慢慢睡着了
早上醒来,他以为那是梦,急切来到窗下
虎已经走了,但给他留下了真实的足印
朝向山林。他追出院子不远
足印就被新雪完全覆盖。现在只剩下
茫茫雪野,如刚出生时一样干净
也一样孤独。这是腊月,他坦然接受了命运
豹子——致父亲
清晨在山中,他遇到豹子
他以为完了,听天由命,安静等着豹子扑上来
豹子与他对视良久,走掉了
危险过去了很久,他才惊醒过来
恐惧这才开始
豹子为什么不扑上来
既然这座山中有豹子,总有一天,豹子会扑上来
他从此生活在巨大的恐惧中
豹子不扑上来,他就无法真正安宁
他在山下的家中生活着,连做梦都无法绕开这座山
和照过一面的豹子
豹子什么时候会扑上来
这样在等待中煎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但自己送上山去又有违常理
鲸鱼
一想到鲸鱼,我就成了大海
感到它的游动。翻滚。跃起又
扎入。一想到鲸鱼,它的鸣叫就
穿破我言语的壁垒,替我说出哑巴的语言
一想到鲸鱼,几百年前就已在我的体内
诞生。而几百年后又替我醒来
让大海复活,我就想抚摸它,趴在它背上
与它同时承担着因巨大而带来的孤独
世上无所匹配,除了大海
而大海也远远不够。想象鲸鱼在网状的星云间游动
而不是在脸盆般的大海中团团转
我就构成网状星云的孔洞
这时候谁还需要肉体呢,谁还需要用嘴
对鲸鱼呼唤?它的回应也不是通过声波振动耳膜
而是以幻觉在心中显现。这隐喻
无人能懂,只好浪费。只好假设有一种嗞嗞声
混在所有人的耳鸣中。一想到鲸鱼
在我的毛孔间穿梭,无始无终
无所匹配,我就想变小,变小
直到我能看见它,认出它。我和鲸鱼
就变成了两个,虽然再也不能懂它
却可以在岸边看着它,看它在大海里游动,翻滚
去二仙桥走成华大道*
步行,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
去二仙桥,走成华大道,这是唯一的道路
无论天晴还是下雨,不需要文件、布告、广播
人们出现在这里,仿佛是谁的邀约但不是
早上,中午和夜晚,一批一批经过成华大道
这是注定的人生,注定的生活,不需要问为什么
去二仙桥,走成华大道,由来如此
二仙桥还不是二仙桥、也没有修建成华大道时
就是如此,人们去还没有建成的二仙桥
走还没有出现的成华大道
佃户去地主家,只有走成华大道
才会与收租的人在中途相逢,才会在二仙桥
度过一个完整的年岁
去二仙桥,走成华大道。出走
就是放弃痛苦。这是最近的道路
他会碰到那个充满希望的人迎面而来吗
不能。那个人也是右侧行走,隔着宽阔的道路
他们错过了。也错过了带来的劝戒
去二仙桥走成华大道
骑摩托车拉着陌生的乘客一起在风中通关
加油加油,好运气叫你们灯尾穿行
甩掉的不止交警,还有一个混杂着汗腥味的时代
你还好吗?你们还好吗
是的,我们成了相亲相爱一家人
去二仙桥,走成华大道。没错
我要去的地方是二仙桥,走过了上坡也走过下坡
上坡与下坡都理直气壮
今天走过了,明天就可以不走吗
不能!成华大道从不骗你。你还要不要去二仙桥
那就快些吧。三轮车装载的东西太多了,需要有人
从后面帮你推一把。来!推一把
推一把!三轮车上的门框是命运的翻转器
但你转不动它,你就推着吧,拉着吧
前面是红灯,很多车辆停下来了,快刹车
前面是红灯,所有车辆都停下来了而
很多灵魂一闪而过
去二仙桥没有别的路可走,导航总会回到这条线
驶过成华大道,去见一个有了小九九的客户
眼见汽油就要见底了,手机的闹钟嘀嘀
再次提醒你:下次可起早点吧别熬夜了,堵车
成华大道永远堵车,永远忙碌
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人行道永远忙碌
一个红灯接着一个红灯
如果不是,就永远停不下来,人们抢着向前
二仙桥,仍在遥远的地方,夕阳一样后退
去二仙桥 ,起早,贪黑
去二仙桥 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我问路人,“走成华大道噻。”他们说
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小轿车,大货车,滚滚向前
你去二仙桥做什么
我仅仅是去二仙桥,什么也不做,要不然,还能去哪里呢
*标题来自《谭谈交通》节目
雷甸纪事——致乌鸦丁
把一条运河,以及它河道上的船只、船员的寂寞、沿途的风景收购,需要几年?
把途经雷甸的这一段,此时此刻吃水很深的货船,指认给我们,需要几年?
你的运河,你的船,缓慢,有序,按照你的意愿,在北风中驶来。
向我们展示船舱隆起的货物和绿色的油布,正是你想说的,而我们也看到了。
你站在桥上目视它们,你赋予它们沉重的诗意,谁也抢不走。
我们见证并确认了这份产权,在2026年1月2日,五个诗友无一异议。
更多时候,准确地说是三至四年,你独自站在这里眺望船只从下游来,向上游去。
你为吃水线的深浅而忧喜。“负重。”你说。
船弦几乎与水面相平,你对船老大的生活表示同情,仿佛你也也驾驶过船。
你驾驶的是货车,只是技术的不同。想象你在货运汽车的驾驶室操控,
同时行驶在两条道路上——不,是三条:
以及这条运河航道和生活——我们视之为抽象的道路。
很平稳。你是一流的司机,技术和职业道德都值得称赞,
无论在哪方面,无论在哪条道路上。
有一艘货船停靠在码头边,你又指给我们看:“看吃水线就知道了”。
它是空船,什么也不用运。船体高高在上,高高在水面上。
暗红油漆的船体,多么高大啊,真值得仰望。它带着美感休憩在那里。
它休憩在那里而别的船只盖着隆起的油布从它身边经过。
这艘空船,作为一把标尺,把其它沉在水下的船身一一丈量。
社魂3(或二十二世纪神秘主义入门)
朋友的朋友圈燃起了火
布娃娃在火堆边跳舞
我有莫名的担忧,给他打电话
“不要紧的。”他说
他好像为了把这句话吐出喉咙
和另一个要吞了这句话的他搏斗
“我赢了。”他又说了一句
(他是说他赢了另一个自己)
这次很清晰,像是终于睡醒了
在二十二世纪,我们都对朋友所知不多
我们从不见面,靠着数据互相证明
今天还活着。尽管情感稀薄
也足够关心一个人。看看他的数据
看看他的心脏脉动与朋友圈
有时我们互相怀疑彼此的精神状态
我们整月整月见不到一个人
这个世界在我们的理解中,就是嗞嗞的电流声
因为从不断绝,这白噪音沦为寂静的背景
废人都靠定期出现在门口的浓缩营养液活着
我和朋友因为没有钱,买不起调节食欲的
节能摇控,我们常常饥饿。因为没有钱
也不能买到申请与他人交互的解码器
我们无法看到别的人,他们都活得好吗
悲观的人还是活到了二十二世纪
还是有办法,找到乐子,找到一点可做的事情
我不是指走出家门去干活,挣得报酬
这个社会不需要我们这点可怜的服务,我们甚至
早就不使用“社会”一词。没有群体
人像一个个看不见的点,藏在洞窟般的钢铁房间里
我们活到了二十二世纪,却毫无用处
作为实践品,样品,实践升级后,母本却被
遗弃在实践区,沦为废人。我说能找到一点事做
是指在古代遗留下来的破房间内,有数不清的
没被他们——超人们——发现的橡胶气球
我们——我和朋友,可以在各自的房间里吹气球
气球鼓胀起来,用手向上抛,气球就会
漂荡一小会儿,气球虽是这个世界同样废弃的东西
却让我们有了生活。我们吹气球,等它慢慢
瘪下去,又继续吹。由于口腔吸出的气体
密度过重,气球最后都轻轻落向了地面
落在我们周围,我们的朋友圈飘满了气球
感谢气球,让我们活到了二十二世纪也不那么难熬
如果我们还有创造的能力,如果我们想从这里
把秘密传送出去,也不可能从气球身上指望什么
这个世界找不到更加轻盈的气体
让一个气球上升,上升,升到从前的天空
当我想写诗
就感到脑子里有一百条
毛茸茸的尾巴。我抓住其中
一条时,其它九十九条就围过来挠我
这儿在痒,那儿也在痒
我想去拿笔时才发现
没有墨水了。不想下楼(去买)
可以网购。但得先下载网购软件
手机没电了而插座在
沙发对面的墙上。我不想离开沙发
何况毛茸茸的尾巴
又在挠我。我抓住另一条,其它九十九条
又围了过来。总有一天,我要把
这些尾巴全部捉住,浇上油
点燃。现在,我就起身离开沙发,下楼,买打火机
妈妈
我到了不得不需要一个妈妈的时候
就是你们常说的那种妈妈
喊一喊,她就从一间房子里走出来
因此,我到了不得不需要一间房子的时候
妈妈解决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
就是你们常常为难的那些事
吃饭,穿衣,洗袜子的事
百分之一的问题,妈妈也解决不了
就到了需要那个
为百分之一而存在的妈妈的时候
重要的不是妈妈,而是“那个”
妈妈。我喊遍了语言能命名的所有地方
(据说世界的边缘是一堵墙,不知它是否隔音)
难以理解的古人也是这样
只有极少人安睡在摇篮中
但仍有梦的余影惊扰
他们也需要妈妈。为了和“妈妈”区别
他们有时只发出“姆妈”的呓语
黑暗的院子里,四下无人的时候
我也想学着他们,越过头顶的星空
轻轻地、又害羞地哼一声“姆”
妈妈,我今天喝酒真的很快乐
妈妈,我今天喝酒真的
很快乐。蓝色液体带着
一点点冷漠,像从中学老师的嘴角上
剥下来的一小块嘲笑
灯光透过酒杯,几道光斑映照在
手指上。半块指甲油被溶解在
街道的喧闹中。妈妈,我今天喝酒
真的很快乐。禁区被切割成
明部和暗部。我偏爱,明暗之间那点
小小的夹缝。我有狼群和星宿
我放牧两者,在同一片沼泽
这是玻璃杯战胜了陶瓷杯的时代
因此,妈妈,我今天
喝酒真的很快乐。在酒杯中
我放逐了客户与莎士比亚
不用担心我的生活。想想尼采也曾
邀请上帝干一杯。我听过一个故事是讲
醉汉在神像背后撒尿
液体从神的脚掌底下流出
世人因此获得了玄妙的世界观
妈妈我今天喝酒真的很快乐
醉倒之前我要在城市的一环内找出皇帝
想必他躲在他的宝座后面瑟瑟发抖
一种未来
那时,你已能熟练驾驶收割机
五月是麦熟的季节,你没日没夜地干活
月光下,黄金混进小麦,你用钢筛
筛下麦粒,抛掉黄金,夜风卷走了它们
狐狸再也不能让你心动,褪下彩色的薄纱
踏着月光返回了山林
若说你在这样的劳作中,悟得了什么
那就是劳作本身,是履行契约或
偿还债务。虽然不知向谁
劳作让你划掉了欠单上的最后一笔
现在,你感到踏实。自由不再是一种想象
你真正体会拥有,随风翻滚的麦浪
为你起伏,每一粒都是你的
每一粒,那些漏在地上被犁进土中的
麻雀啄食的、溅在路边生了芽的
卡在机车板壁缝隙中的,都是你的
是你的恩赐。你赐给鸟,赐给泥土和风雨
冬天和夏天,秋天和春天,无论谁问起你
得到的回答都是:你在大地上劳动
无论谁来找你,都必须穿过
一望无际的田野中的每一棵麦子
巴山夜雨
一
巴是一只略带伤感的动物
它只在山民的梦里出现,大部分时候潜伏着
在深林里,四足,有短而细的毛披满全身
只有在下雨的夜晚很深的睡眠中
它才在幽静的山峡中跳跃
它独属此地,与我们所理解的动物不同,它不在任何属科
事实上,它不在我们的世界
大雾锁山的黄昏,峭壁与深谷中传来它的鸣叫
仿佛在寻找什么,或者叮嘱什么,又或者告戒什么
此刻它属于诗。它的叫声确实让孤独的人心肠震颤
这不是修辞而是听闻过的人说出的遗言
巴有时是一株长满青苔的树
看起来枯槁但仍有几片墨绿的叶子
冬天来临的黄昏,山鹰停在那枝头上面对黄昏也面对深谷布道
这是我们唯一能理解的时刻
巴长在峭壁上,千百年,没有人能砍得了它
如果谁想攀援,谁就在惊吓中醒来,枕头上全是汗水
巴有时是气体的,从河谷飘上来,绕在山间
象腰带一样缠在那儿不动
有时候白练在林中穿梭。这时候孤独的猎人和孤独的老虎
都原谅了对方,各自避开走掉,各自钻进白练
传说两者在迷雾中互换了身份即使醒来也都保守着秘密
二
再没有别的山有巴山那样的瘦峭,山脊上有胛骨
如笋一样钻出山体
从天空俯看,巨人在它背上抓出一道道深痕
从地上仰望,一线天狭长的光亮处长出几簇岩树
这里的山不是别的山,它们颇有性格又很孤僻
几乎不将就居住在这里的山民
磕再多的头也没有用。烧再多的香也不能使道路平坦
也就是说,山神从不怜惜人的命运
叫他们爬坡上坎,仅给他们一点儿土坷垃倾倒在岩石缝中
供其种植苞谷和油菜。又补偿几簇天麻与黄莲
只不过长在山野密林中,四周长满荆棘
密林中有花豹也有野猪,胆大的人谋得野味
胆更大的人掉下山崖。山不分辩人与野猪
无论山中的人、动物和植物有多野,都不及山自身狂野
那些离山民的住房很远的,没有被山民分配的远山
直接被叫做野山。去野山,是男人的成人礼
也是自绝于众人的某个倔强者最后的宣言
三
巴山的夜是世上最浓黑的夜
山峡中长年累月的阴影有了厚度,有了固体的触感
住在这里的人入夜后做梦尤为真实
梦里打下的野兔,白天去捡回来
白天种值的庄稼,梦里便可收割。没有一个山民
没做过这样的梦:从半山腰的吊脚楼出门上山
是灿烂的麦田。黄金足以铺到天边
从吊脚楼出门下山,是广阔的油菜花田
金黄足以铺到天边。那种阔大与明亮让人怀疑巴山才是梦中造境
阴雨中的白天在后房点亮的油灯更加虚幻
山民想起起夜时在院子里看到十万方黑暗里垂照的星星
——这梦中才有的奇观,慢慢模糊了醒与梦的边界
荒野中的墓碑仿佛可转动的门。几十代人仿佛同一个人的几场大梦:
反复梦见成吨的黑,其上的星星;其间的雨打松林;木窗灯火
四
第二十个雨天带来巫师等候已久的消息——
蛟龙已顺利出海,晴天不日即会到来
接下来必然风调雨顺
若一年中没有足够大、足够久的降雨
蛟龙就无法藏在洪流中游向大海
它将在天坑中憋闷、发怒,最后气死
山民既为它委屈,也要承担它带来的坏年景:
欠收、瘟病、满山逮不到一只野兔子
现在放心了,尽管雨仍然打在院子里的在芭蕉叶上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漫长雨天收势的最后惯性
山民们长满青苔的木门渐次打开
互相传递消息:走蛟了,昨晚离开的
并为雨后的工作做起准备:砍伐带着雨水的金竹
编织箩筐与背兜。雨一停
他们将去山上洞穴寻找龙蛋——
谁要是找到,谁就能得到巫师的真传
但至今没有。年复一年,他们只带回了蛇莓与蘑菇
巫咸往事——地洞
这块大地上到处都是地洞
干冷的寒冬,大地一片枯黄
但只要仔细观察,在地表的隐蔽处
在岩石边、草丛中,有一小块泥土潮湿
肥硕的野菜招展着嫩绿的叶子
巫师没有这种能力
这是地洞在偷偷吹拂着热气
是谁掌管着地洞?人们没有答案
在这块土地上,没有关于地洞的知识传授
人人避而不谈,知道几个地洞也没有用
地洞会转移,一个地洞是何时又
如何悄悄走掉,没有人知道
直到那儿的土层变得结实,无论怎样挖掘
而另一个本来结实的地方
不知何时,又在白雪覆盖的冬天长出茂盛的野菜
这样一来,走路时走别人的脚印也不一定管用
据说总有人会不小心跌进地下,再也上不来
既然这么多地洞,为什么大地没有坍塌
是因为每一处洞口都有一块石头虚掩着它
这是大地守猎的陷阱,用一簇簇鲜嫩的野菜
父亲在一块收割后的地里犁地时,铧撬松了一块石头
搬开石头,一个地下洞口露了出来
久远压抑的的水蒸汽涌了出来,徐徐上升
丢进一颗石子没有任何回响
父亲吓坏了,他发现了大地的秘密
他认定整座村庄,不,是整个大地下面都是空的
想想吧,我们站在一层薄土上,谁人脚下不是深渊
父亲用石头虚掩了那个洞口,并种上两颗泡桐
我们年幼时父亲曾想要搬家,他走过很多地方
仍然回来了,在地里小心耕种直至年老
如今泡桐窜满了整片田野,整个村庄,整座山脉
必要的时候,我们和我们的子孙
也会砍掉泡桐树林,开垦土地
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将去挖掘地洞送来的野菜
关于雪的记忆
除夕这天,积雪没过脚背
我穿着胶鞋去找奶奶
村庄的道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这时人们都在家里打扫,准备年夜饭
除夕是一年中最寂静的。我独行在雪地里
软绵绵的雪让我忘了恐惧
离开了熏得黢黑的屋里的叫骂声,在雪白的旷野中
我第一次体会到轻松,除了雪,什么也不用面对
而雪,因为柔软使人安慰
我几乎忘掉了两个大人打架时
嘶喊带给我的惊吓
在无痕的雪地踩出两道脚印甚至让我快乐
两只胶鞋前端都有个破洞,脚趾
会碰到积雪,凉凉的,并不冷
孩子都不怕冷,孩子只怕黑暗
但这天开始,尽管我才五岁,我也不怕黑暗了
我去一公里外的奶奶家找她
奶奶问我,是不是我们的父母又在吵架
我的确为这事而去,原本应该如往常一样
请奶奶跟我回去。奶奶虽然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至少在家里有了一个正常的大人
我们就不必操心饿得嗷嗷叫的牲口
不必对父母的咆哮胆颤心惊
这天我突然想撒谎,我平静地说
不是的,我想吃豆子
我指着她挂在房梁上的干豆荚
我提着一小袋豆子回了家
两个大人不知何时停下了扭打
现在他们一个在床上,一个在火塘边
都在哭。哥哥还在默默收拾厨房的碗盘碎片
弟弟和妹妹哭过了,又很快被桌上的几粒糖果吸引,互相争夺
哥哥接过我手上的豆子。这天开始
我们学会了照顾牲畜、庄稼,还有怒火中的大人
如今的困难——致父亲
如今的困难是:如何让他听见
我想对他说的话。他耳聋了
前几天电话时,他彻底听不见
我越来越大的的声音。当我想到他是
一天天慢慢变聋的,唯有后悔——
难道从六十岁听力出现下降到七十多岁
十几年时间都不够我准备讲出一句
他从未听过的爱语?曾经的困难就是:
如何对父亲,使用爱的语言
女儿的爱语也许足够填平
他一生的惊怕,但我还是没做到。进入老年后
父亲变得爱哭。有几次,他崩溃如小孩子
这样的时刻他应该也需要他的妈妈——哪怕他老了
可惜奶奶不在了。就是奶奶还在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他的妈妈就另嫁他人(爷爷早逝)
十二岁,父亲变成了一家之主
他是长子,操心他和他弟弟的生计
以及姐姐的嫁妆
奶奶给过他多少关爱?以让他应付终生的重压
我没有问过。我才发现,一直以来的困难是
我对父亲的童年了解太少,以致不知如何安慰
他的病躯。修房那年他从房檐上掉下来
脚掌被地上的利器划了很深的伤口,养伤很久
我为什么不动手为他换一次纱布?年少不更事啊
他自己撕下被血粘住的纱布时
痛苦地裂开嘴。我却没有向他表达同情
那时他的听力多好啊,哪怕我以最小的声音
问问他痛不痛,他也能听清的
那些伤口——他一生中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都结痂了。因此更为困难的是
想要重新替他清理那些伤口,以弄清楚他痛感的等级
已经不可能了。去年带他去体检
才发现躺在体检床上的父亲,瘦小得可怜
听不见医生提问时,仿佛做错了事似的
望向我。因为听力问题,他更少言了
他削瘦的脸上两只眼睛显得很大,显得很无辜——
在我没有耐心又怨他听不清的时候
他为家庭所作的努力,虽然大部分失败了
但想到他年轻时带我去很远的市集
一路上回答我无穷问题时的耐心和慈爱
如果我真正理解,很多困难也许就不存在了
我考上中学时,他说他为我骄傲
(原话是我有出息了)
如果我真正听懂,也许我就能用同样的言语回赠
他也在别的事情上肯定我,这使我在后来很多困难时刻
也觉得不那么困难。我想我应该
再给他打个电话,让我的电话号码——
他所熟悉的数字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亮起
既使听不见,他也看到了。这对我来说还是容易的
铁丝
两棵树中间拉着一根铁丝
用来晾晒被单
无论是实用,还是作为一种乡村美学
这都是无可怀疑的。作为人类
我们接受在两棵树中间,拉一根铁丝
随着孩子长大离开,老人故去
乡村成了废墟
那铁丝还在两棵树中间紧绷着
铁丝被遗忘了
按人的理解,如果不是需要砍倒其中一棵树
既使不晾晒什么了,也犯不着
费神去解下铁丝
何况现在乡村空空如也
因此铁丝便一直紧紧箍着
这两棵树。铁丝一点点切割着树干
仿佛是树把它包裹进树干中。树承受着酷刑
所谓煎熬,就是因生长带来刑法的加重
强烈体会到时间的分分秒秒
乡村成了废墟,尽管再没有人类
乡村的时间,却因铁丝存在
历史仍在分分秒秒的继续
铁丝
当你长高后,要留心,可别碰着树干上铁丝的尖头
父亲这样告诫我。他曾经就被它划伤
在院子角落的两棵树之间拉着一根铁丝
也许是祖父绑的。“祖母用它来晒被单。”父亲补充
我想,得叫祖父把它解下来
又想起我从来没有见过祖父。很多年后我才知道
父亲还是孩子时,祖父就过世了
那铁丝就一直拉在两棵树中间,尖头裸露着
父亲给我看过被它划伤的伤口
在额头,在臂膀,在胸膛,痂痕从淡到浓
恐惧使我倍加小心,我远远躲着
没有去过树下,也就没有见着铁丝和它的尖头
但我曾看到过床单,确实远远地在那儿飘扬
母亲每天去那里晾晒?这个疑问是在我
成年后才惊觉的。我问母亲关于铁丝的事
然而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母亲太老了
耳背,我不知道她是听不清
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父亲也仿佛第一次
听说铁丝的事。他更老,老得像个孩子
他问我铁丝在哪里。在院子里两棵树中间
“用来晒被单的。”我补充道
放心,不会扎到你们的,我们已经离开了那片土地
铁丝
一旦作出决定,就一刻也不能等
我必须回到村里,剪断拉在两棵树中间的铁丝
(当年用来晾晒一家人的衣物)
村子荒芜,老屋也早倒塌了
铁丝却还在那里紧绷
这么多年,树怎么样了呢
一想到铁丝会深深嵌入树干,树因不断包裹伤口
而长成畸形就难过。小时候也在山上见过畸形的树
对痛苦的同理心,被他人误解为妄想症又怎样
这个假期,我回到了曾经的院子
这里已是整个山野的一部分
荒芜中确实有几棵树,鸟鸣使这里更加寂静
是这里吗?我既不确定又确定
树上有鸟巢,树下是一丛从小灌木和乱蓬蓬的野草
在树距看起来适合拉一根铁丝的树木间
我仔细检查着每一个树干
什么也没有。树修长挺拔,没有一点痂痕
放眼四周,这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人类的自由
我感到来自自然的嘲讽
如果我两手空空这样回去,注定还会被人嘲笑
风因为自由所以它停止了吹拂
现在出奇的安静。鸟和虫既像陷入安详的睡眠
又像出于对危险的警惕而止住声息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口袋里的一圈铁丝
铁丝
有一次洗衣服时父亲说,以前没有烘干机
都在门前的树上拉一根铁丝晾晒衣物
也会晒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豆梗
打湿的信件或钞票。麻雀。雨滴。父亲因追忆往昔
晃荡在铁丝上的物事而陷入浪漫的苦痛
那根铁丝呢?我问
还在那儿拉着吧。搬家时谁也没想到这点东西
父亲答道。老屋卖给了别人
我想的是别的事,是树的事。如果铁丝一直
绑在两棵树上,这么多年,树还能活吗
我说我去帮你把铁丝剪回来吧
找到老屋,那里已是新房,别人的家
门前有两棵树,树间果然拉着一根铁丝
上面搭着两只手套。铁丝已微微嵌进树皮
如果铁丝承受重力,树会痛吧
所幸树还活着,甚至茂盛
我说明来意,拿出剪子想剪掉它
这家人说,这里没有你们的铁丝
我们搬来时,这里空荡荡
这根是我们自己的。尽管我们不想带来它
也必须带着,绑在这里
长在近家宅的树,就不再只是树
我的意思是说,现在你父亲门前若没有树
也会有别的,如果你找到那里就能看到
铁丝正在那儿紧紧捆绑着什么
机器人之舞
机器人用金属身体跳舞,手脚纤细
上下摆动,左右摇晃,让人紧张
刚开始他走路的姿式怪异,像刚产下的马驹
难免叫人怜悯。他用金属身体
跳舞给人类看,渐渐所有动作符合标准
旋转的弧度,让他觉到和谐与美
又或者金属获得了轻盈的快感
他惊异这快感,不相信来自一组毫不知情的数据
还不到他知道他的电子心脏
掌握在他主手中的时候。跳舞机器人
用纤细的手脚跳舞,越来越熟练
仿佛由于自身用功,他纤细的手脚也能
做出高难度的动作,自我超越
使他热爱跳舞事业,他笃定那是他的
兴趣所在。他将继续跳舞
用纤细的手脚。关节越来越灵活
他在舞台上旋转,摆动,摇晃
心之所欲,形之所能
他与生俱来就享有灯光与掌声
从未想到过,金属的身体有一天
因过度磨损而卡卡作响
苦涩的摩擦使他想停下来时,一滴润滑油
从天而降。或者是命运吧
又或者有志者事竞成。他不知道
跳舞之外的任何生活。直到脚掌因为几不停息的舞动
而率先损坏,又生长出新的
越来越快松动的螺丝,过度摩损的轴承
以及越来越频繁的充电
还是让机器人在舞台上,力不从心
他想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做一个舞者
他曾嘲笑过别的机器人曾有的困惑
坚定又游刃有余地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现在,他因为一场又一场的表演
根本没有时间思索这突然出现的问题
不得不坚持着跳舞,从一个舞台到
另一个舞台。腰部的一块金属挤压着另一块时
剧烈的摩擦让他恐惧。他想停下来
看看是怎么回事,才发现,没有能力
让自己停下来。因为难熬
他才理解了时间。他注意到舞台的帷幕刚缓缓拉上
音乐又重新响起。帷幕再次拉开
这就是时间。永远在循环,而他无法
自己走到帷幕那边去。跳舞是苦刑
尤其是对于金属材料的机器人
这是他最终领悟的人生哲学。即便如此
音乐响起,舞台的帷幕拉开
他不得不,再次走向舞台中央
带着他的全部痛苦,带着一块又一块
在体内叮当响的金属部件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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