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张玛丽的诗(10首)
系统 2026-01-20 11:27:41

张玛丽,本名张莹,青年诗人,生于山东淄博,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结有散文集《别宴集》、诗集《拾荒集》,作品曾被《萌芽》、《星星》、《“香樟的企图”白岩现代诗选》等收录,诗歌作品曾在第三十四届全国大学生樱花诗赛、第三届淬剑诗歌奖、第四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节、上海国际诗歌节等赛事中获奖。上海浦东作家协会会员。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张玛丽的诗(10首)
小女儿
深夜哺乳区的蓝光里
她蜷成刚从海星分化出的形状
我数她呼吸如数潮线进退
直到月亮也渗出乳汁
天花板的裂纹长出胎发般的细丝
最惊心是她无意识的笑
仿佛某个重要答案曾短暂显影
晃动的绳结伸进浅金色的晨气
那团温热的、随时垂落的织物
忽然抬起蓬松的额
我熨烫满屋打褶的阴翳时
她正把云絮嵌进酒窝的凹陷
整个雨季的水滴开始倒着行走
朝向尚未弥合的绒边
线头颤动如初生的蝶须
她蜷着,如待拆的茧
把几团毛茸茸的积云
塞进我熨斗难以抵达的褶皱
墙上的绳影在延长自己的脐带
她摊开掌心,八月的雷声就绞成
湿亮的蚕,咬破绢的隔层
突然的转晴里,她开始学步
碰响满室细碎的银铃
我的掌纹反复拓印她的轮廓
仍无法留住这每分钟的胀大
当睫毛首次驮起整个夕照时
她耳后
最细的绒毛立起,接收
破云而出的频振——轻轻、痒痒地
整座天空在练习翻身
分娩
第十个月,海把水声叠成请柬
我的身体如倒置的沙漏
正被阵痛一粒粒吹回陶土的形态
脐带像古藤钻进岩层
拽着某个不肯坠落的黎明
阵痛的潮线咬住堤岸
床单盛开盐渍的芍药
刺绣自己深褐色的灵柩
我数着浪头:十三、十四
浪头里浮沉薄荷色的光斑
游成求救的磷火
助产士将月亮弯成银钩
钩住我逐渐下沉的胎盘
仪器低鸣,深海缆车下降
我变作盛满血灶的陶器
釉面裂出春枝的形态
某个位置,浪尖抵住峡口
当碎瓷以瀑布的姿势啸叫
暖流从脊椎最暗的峡谷涌来
带回被冲散的陆地与方言
在血、盐与蜜的汇流处
升起一团湿漉漉的日出
此刻世界缩成轻轻一吮
产房漂在初乳的微光里
隔着温热的玻璃穹顶
她蜷缩如待展的羊皮卷
胎脂正结晶成细雪
而我在被疼痛犁过的沙地上
重新长出更柔韧的
能够弯曲成摇篮的
细长绒毛
初始音节练习
扶桌沿站立着
她放出体内那只幼象
脚趾试探地板的深浅时
整个房间开始练习漂浮
词语尚在舌面试航
在牙龈堤坝后面积雪——
“嗒”是积木撞向扶手
“咕”是水杯漏向围兜
脊背弯成待发的弓
平衡术在汗珠里结晶
当膝盖终于擒住地心
碎响的铃铛滚过走廊
那些跌坐震开的涟漪
正修改地砖的等高线
爬行时期收集的静电密码
此刻都缀在裤脚闪烁
偶尔吐出完整的珍珠——
“灯”便在所有开关上发芽
“妈妈”使瓷器泛起初乳般的光泽
最难的“走”字刚出口
拖鞋就长出根系
观察她如何搬运自己
小腿像刚解冻的钟摆
从墙壁到沙发,校准着
两次踉跄间的坚持
而窗外,悬铃木突然减缓落叶
为她首个两米航程护航
学步车在身后保持雪橇姿态
准备接住所有向前的倾倒
我们变成会移动的护栏
影子在日照中渐渐变淡
直到某个被晚霞浸泡的黄昏
她忽然站成自己的支点——
踉跄着,将整个襁褓时代
押进脚掌与地板的契约
像初次离岸的纸船
驮着所有可能性的重量
朝世界摊开湿漉漉的地图
那些尚未进化的音节
正在喉间组装翅膀
当第一个完整句子起飞时
我们将在倒春寒里
同时听见破冰与花开
孕育
在这一个周期,似有一根灯芯破土而出
众多花朵造就繁密的春天
碰触命运的梨子,搅动气焰
翻读你的全部书页
令我在和你产生亲密的时刻
躯干挺拔而自怜,芬芳中有呼吸混入
我们同时意识到
廊下的一截舞姿正在分食我们密不可分的床铺
我注视过的每一个汉字都在成为我自身的一部分
此刻,我仿照玫瑰制定范本
此刻,我要向神交出这一颗成熟的卵子
它在节律中呈现浑圆而骄傲的曲谱,雄心勃勃
这是一次属于我们的最神秘最不可预知的创作
我们将打通封闭的道路
以最深刻的困倦完成一次机要会面
我等待我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发生变化
与天空微微发白同步
我将凸显、坦白,一点点弯曲
攀附指针的颤动
我将狂喜、缄默,无穷尽地残缺
在这进程中,我们逐一祷告
通过事实的验证,在不断收缩的自我克制中
下降至葡萄藤的园地
一串串惊叹
婚房静物
餐桌寂静,汤汁渐凉
电视荧光拉开我们之间
三米的距离,像探照灯
抚过峡谷的断面
曾于蜜月煮沸的陶壶
内壁正加厚水垢的年轮
午夜潮汐退去后
床垫弹簧独自哼唱锈蚀的安魂曲
我在自己皮肤里
一寸寸扩建着回音廊
最汹涌的交谈发生在
洗衣机滚筒深处
两件衬衫纠缠、拍打
再脱水成隔夜的标本
日历用红圈豢养沉默
有时月光泼进窗框
促使我们意外并列
现在
你在隔壁书房点亮台灯
整座房屋正缓慢学会
如何静默地吞咽尘埃
并消化那些
未曾递出的盐粒
春雨
下雨时我们都在屋内
翻滚其中的静默
灵敏捕捉纤细的春涛
纷纷随着被落日压低的视线
以类似真理的形式,穿入帘中
印证部分事物的尖锐,鲜橙色
此时的雨
更接近春日的情形
庸庸碌碌的自缚,抓着即逝的雪梢
甘心放弃今日计划
仰面似桃花,溶于雨水
我们空荡荡悬挂其中
在弧面的旋转中
潮热包裹着每一次落下
和每一次雪亮地投射
雨过之后,地面献出果实
枇杷,兰花,碧绿的叶片
春日仿佛已付出全部雨水
一根树枝,在雨后变得面目陌生
不拒绝风,也不再渴望雨水
它等待成为晴天的火把
逐渐提升温度,迫近春日的边缘
我们双双滑落至起皱的波面
人声鼎沸处,我们避难
安吉三日
盛夏遗留下来的几日
反复放进山中
依赖厚重的云
使白日浓淡有致
唯一的点缀
除了沉默的山雨
便是丛中的鸡鸣
我在百万份的寂静中
体会到囿于我身的流水
第一日是曰安吉
沿着山路
写下苦涩二字
我进入世界的方式
是经由诗歌的内部
攀附每一个音节的重心
拾阶而上
在绝对崇高之地
甘于对此承担和服从
第二日是曰安吉
午后引来雨水
云雾与起伏的山峦相随缠绕
盛夏的本质便是在无限腐败中
萃取新鲜的词汇,以此养育亲人
在其中,我爱崇高的山灵
爱这俯身的流水
爱一面之缘的那个灵魂
我的呼吸开始侵入山中
山河之下是我隐匿已久的母亲
我在山中并无相识
令这乡愁深之又深之时
第三日是曰安吉
雪事
在一行诗的空隙,露出尾巴
像拍打翅膀般坚定而充满勇气
虔诚地学习中文
在音节与气息之间寻求极致美感
一只熟透的苹果从树梢跌落
闯入我睁开的眼睛
枯草一旦被点燃
唯留生命一小段的喧嚣
热衷于表演着自己的角色
追问为何遗世独立
总有人善于钻营
贴上功勋章般的小红花
或许可以练习,或许
万事万物可归结为审美的选择
引起我们对自身的观察
研究爱的标准
一个掌心就是一个太阳
可以重复地绽放
在自作聪明的时刻
无法做到每一天都诗意地活着
休耕期不曾经历战争
悠悠间,天地间一碗粳米饭
洁净的快乐映得屋内雪白
覆盖每位路人的肩头
接近晚餐时刻
飘来人间之味
升高的碳水令人头昏脑胀
互相赠送礼物,挖取木瓜瓤,彼此甩籽
煮粥
由于天冷的缘故
我学习陶瓮的耐心
把长粒大米与清水叠成
互信的契约。米粒沉落时
像未拆封的祖先来信
在瓷胎里恢复柔软的记忆
铁锅静待暗涌的纪元
当米壳在低吟中卸甲
所有离散的星开始靠拢
结成素白的同盟
水在沸腾里修改形态学
将分离术译为相聚的语法
最柔和的战争在炉心展开
火焰教会坚硬之物如何
交出内部的甜。米浆从裂缝
涌出初雪般细密的诺言
而水汽正刺穿晨雾的版图
在窗面绘出一条临时河流
终于,清白的身世在滚烫里
成型。我以青瓷碗承接
这不断自我完善的暖意
米粒已失去原先的棱角
变成温润的月光碎片
我们低头啜饮时
整座冬天都在碗沿
融化成新的海岸线
重返中坜
叩门的时候,我有一丝怅惘
思念是月影下脆弱易折的栀杆
流亡的海域,试探着你精准的岸边
对面已经释放鱼群和光晕
献出我彩色的丝帛,诚实地记叙
为了一只芬芳的芭乐果
我仍在顽强地书写
寂寞的野径里,我要为你编结千万种叙述
为你的每一条街巷立传,唱书
解读山中的复杂地图和开衩的长裙,像对待爱情一般
仔细地琢磨你,终日终夜熬煮四物汤
焚香驱兽,所有龟背芒叶汇成一帖遗事
你曾命我专门做个明亮的年轻人
在胸口接纳一枚徽章,流露出悲悯的眼神
等待小行星落入我空洞的双眸
夜只剩徒劳地开阖,结缘的云梦散成闪烁的碎光
何时我才能与你素面重逢,也与多年前的自己
一一相认
爱恋与绝望,好似沼泽中跳出的一声叹息
宛如你也曾等待的那样,轻轻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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