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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冯娜的诗(14首)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1-25 16:15:56



冯娜,诗人、一级作家、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诗文集、译著十余部部,作品被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日语、韩语等多国文字译介到海外。参加首届国际青春诗会、第二十九届青春诗会,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曾获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茅盾文学新人奖提名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美国The Pushcart Prize提名奖等奖项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冯娜的诗(14首)




歌者

 

你教会我的,俗世的欢乐

肉体在日常的谜面里如何忽轻忽重

你教给我的,

一种沉默,区别于一个诗人的沉默

 

当夜幕寻找它的繁星

鼓声寻找它的兽皮

当你寻找着我——

 

一个歌者,永不会唱出的黑暗

 

 

赵述岛

 

这淡水的眼睛——金黄色的生椰

小小的寄居蟹在它体内轻唱着

喑哑的珊瑚石和透亮的海胆壳

在匍匐的海水中  

我只听到守岛人卷起裤管的悉索声

 

我愿接受这里最浓烈的盐分

沙流把我引向结晶 而不是休憩——

阴影沉落,岛屿又一次分泌出碱性的彗星

麦芒般扫过发痒的脚踝

不能在幽蓝的声音里睡去

——我曾俘获时间的空隙中 某一簇泪泉

它放走了我的自由

就像大海交出了鲣鸟

 

云团如船只,还在它的额头奔走

一粒不完整的螺壳

穿凿它的呼吸与波浪 凝视它的昼夜和繁衍

慢下来的砂砾

无限的别离

 ——这涨潮中淡水的滴答

一个受苦的人依旧在祝福


 

虹鳟鱼

 

雪山下,他们用刺骨的冰川水养殖虹鳟鱼

雌鱼和雄鱼的分别在于吻端

当它们涌向投食者,相似的斑纹涟漪般

在尾鳍中浮沉

 

遥远的北美洲的山涧,虹鳟鱼溯水而上

——繁衍,让它们甘愿冒险

整条夏季的河流

让天空断断续续,弯曲、破裂

湍急的产床,水温忽低忽高

不被驯养的水域

一尾鱼的重量相当于数枚卵沿河漂浮

 

冷水中有红线虫一样的诱饵

背鳍上的斑点如卵石生满苔藓

虹鳟鱼不可能没有记忆

记忆就是诱饵上的悬钩

 

——我放弃了垂钓的念头

他们说捕捞更加高效

我脱下手套

水温骤降,他们说

一个合格的狩猎者理应克制放弃的冲动

一尾鱼却可能因为没有尝过的饵料

无法松口

 

虹鳟鱼在水中,像起起浮浮的钩子

它们很快会钉住一张洁净的餐桌

热情洋溢的某个人

会让我猜猜看,尖吻是雄鱼还是雌鱼

它在哪个季节产卵

遥远的太平洋西岸,成群结队的虹鳟鱼

露出赤红的鳃耙

——他不知道

一个合格的狩猎者,

不应早早抛出自己的诱饵




 

梨树

 

一棵树站在自己的荫凉里

 

马,山丘隐没起毛鬃

树冠上白色的星

 

谁教会我们在白昼入睡

在暗地流传光亮的话语

生出毛发茂盛的头颅

接受幸运的花期

 

一棵树时而使天气变得阴郁

风闯入它的生命

马闯进干燥的山丘

 

枝条上那些旺盛的好奇心

正将时日推远

漏掉的星  闪烁不息

 

 

细雨

 

我和母亲并肩走着

细雨,摩挲着我们的发丝、颈背

脚下的并不齐整的跑道

 

细雨让我们学会与母亲肩并肩走着

闲聊,而非请求

感激,而非需要

细雨就是毫不迟疑的手

是顶针上、锅底上的星

 

微小的星体也会旋转也会闪耀

隐没名姓的微小星体

我们称她们为“妈妈”“这位大姐”“喂”……

她们与人群肩并肩行进

细雨让她们双手濡湿

 

细雨教会我们信任水

沉默的地下河也在孕育

洞口的光亮处

飞瀑和细雨包裹着岩燕的巢穴

 

我的肩头也有一颗行星

它轻轻碰触着此刻的母亲

忽左忽右,

细雨般的光辉

不黯淡也不照耀

 

 

疤痕

 

一小块伤疤——

肉体从时间中镶嵌一点什么

 

疼痛是对白中狭长的沉默

——一个诗人不再耕种他的语言

疼痛有犁铧的形状

在一蓬被掘出的根茎旁

泥土的嗓音被反复垒砌

疼痛也会被浇灌,长出肝肠

 

直到疼痛习惯了一种新的修辞

渐渐结痂

一张揉皱的稿纸

肉体从时间中捡起了它

 


 

蓝宝石

 

印度洋上的宝石——

人们称它为“臻于完美之物”

 

我曾爱过一个普通海滨小镇的平静

那里,宝石只不过是时间的另一个名字

所有珍稀,都来源于干涸

海水,在令人疲倦的涌动中

贡献了可供反复打磨的光芒

 

我曾拥有无法被估值的快乐

在石质的印度洋上

有人用希伯来语教我说起它的名字——

语言,是另一种古老的珍藏

 

 

诺曼底的一年    

  

世界停顿的一年,英国画家避住在诺曼底乡间

疫病与战争的秉性愈发相似

战争早已抛锚在海滩

 

阴影从脚下的土地漫上山楂树

褐色的枝干长满叶刺

画家无意于描绘石质的城堡,他年过八十

足以分辨哪种阴凉更让人胆寒

 

他连日在阔叶林间走动,找寻一截木桩

以返回年轻时代的骄傲和谦卑

那种走在雪上的嘎吱声

冻坏一半的浆果

在没有人赞美的天气里,恢复着四季

 

他画下了攀折果子的脆响

一只雉鸟跌落

许久没人拨开过杂草的荒野小路

命运,从这里开始消失

白色、橘色、烟紫色,黎明一样的花束和积雪

仿佛没有经历过时间的问候

 

他剪裁又缝补着诺曼底的蜂房

人们听见的嗡嗡声,不再来自空袭和铁轨

嗡嗡声沿着均匀转动的齿轮

它饱蘸着湿漉漉的重逢——

 

在一座北方城市的美术馆,当我还是个青年

他画过一条标识模糊的道路

那不知通往诺曼底还是未登陆的心灵之地

我曾踏入其中

 

 

名字

 

他几乎不叫我的名字

仿佛我没有名字

 

就像雾岚从不呼唤山峦的名字

它只走进,在启明星将要垂落的时候

 

就像海潮从不对陆地命名

它只浸没,当骤风来临

覆盖更高处的沙丘就像越过鸥鸟

 

有时,人们在我某个称谓中走动

不属于钟塔的回声 穿行在沉睡的野地

或是他  

发出一声轻吁

像生命中偶然获得的休憩

 

一个日子没有名字,在淡淡的风中泛晴

一棵树压低了枝叶,

早已停止诉说

那些习以为常的露水、铁锹、果实......

那些未被歌唱的空地

铺满了声音

就像我的,没有被叫出的名字


 

日食观测

 

美国宇航局公布的一张地图

逐一标出了日食路径的城市、天黑的时间

若一个人按图索骥,就能体验日食的全貌

——当日光唾手可得

人们就会按捺不住探寻黑暗

 

动物们发出焦躁的吱吱声

齐膝的黑暗也让水缸晃动起来

远古时代,人们在突然的暗影中夺路狂奔

太阳是轮转的时日

是覆顶的屋瓦、是捂在炭火中的情感

黎明所携带的爱意

洞穴中拙笨的刻画

日全食,无异于灭顶之灾的预示

 

从正午进入一场潮汐般的黑夜

涨潮、退潮,黑色的波涛往更远的城镇翻涌

像一位倦怠的诗人

手写一封漫长而哀切的长信

——他度过了跌宕的大半生

黑暗早已变成他的亲信、他的枕靠

中指上被熏黄的瘢痕

 

有时他奋力书写着

酣畅的段落如鹰隼盘旋海岸

更多的时候,他长久地呆坐

窗前黑色的枝条、黑色花蕾

雷电,黑色的蚯蚓般钻入地底

——日食的全貌,

他的一生竟已无数次领略

 

黑夜不知去向,日食也是

“沙沙”的写字声

也像年老的身体摩擦木质的椅背

那些一动不动的高大建筑、脆弱的玻璃

地平线上弯曲的城市

它们越过地图上的暗点,色泽并未加深

 

 

旅人记忆

 

睡前,谈论起旅途中最轻巧的部分:

稻子和稗子成熟着同一块土地

岸上,幼蟹留下图腾一样的纹路

荒凉的海湾中白鹭几只……

 

数年后,岛屿依然是熔化中的银

我追逐着一个未被开发的梦

我总是相信,在睡眠中访问过淡咸水交界的低地

 

年代久远的矿山不再让我着迷

伸手拦住一个头戴纱巾的女人——

她要走上拥挤而肮脏的海鲜街道

这里有过的辛酸和咒骂、妊娠和怜悯

她掩藏着自己的下颌

不向我回答什么,凉棚底下全是陌生的旅人

 

多少岛屿,多少旅程,多少睡梦已过去

重复的事物阻止我走向更深的海岬

唯有那女人头巾上的金属饰片,在正午反光

冶炼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港口

 

——来吧,她说

在这里,人人都梦想着后代的记忆

忘记了辛劳的一生

 


夜航船

 

波涛调低了它的声浪

我还记得它在去年、在黄昏时的嗓音

热情地翻动着棕榈、港口、橙色的旧屋顶

它的手指如战栗的锚链

碎片般 落向一位来自亚热带的情人

 

所有羁绊过我的寒星,此刻

打量着甲板上完整的、雾状的黑暗

双足不再踢踏,沉落的一行诗

将它们平放

几乎是一个国家最南端的边境——

忽然到来的宁静

航行的夜间

命运般温驯而桀骜地起伏

 

那是别人的舷窗,别人的眩晕

松开手,缆绳握住船舶的恐惧

我见过——

在这船身之下的沉船

它试图绕开罗盘中的预言

蓝白色的桅杆 隐匿了太多的记忆

 

风已经把我的名字摘走

就在大海渐渐熄灭的时候

我还记得它曾经张望着——

压低檐帽的人从另一个港口登船

黑夜的隧道贯穿了我的视线

他早已无缘

与我在黎明相见

 


在李金发故居

 

你旧时的屋顶,初冬的晒场空空

云团滚过一垄垄稻茬

你儿时的眼睛,从这里望见野地、游鸦

佝偻的老妪、弃妇,和邻人的苦柑树......

 

你从里昂的车中望去——

幼时的窗棂,被潮热的风吹动

隐约的啜泣声,啊,一张张模糊的脸

他们只听见噪杂的人声

脚步凌乱间,

婴儿出生在阴凉的侧房

 

金发女郎,她的灰褐色鸽子般的眼睛

看着你,

你的母语远出南海几万里

泥塑出另一种声音,一种陌生的语法

你的手沾满了异国的种粒

而你的晒场,正刮起飓风

 

不能靠得太近,“艳冶的春”煽动着暗夜

你的烛火忽而点着书卷

襟袖已是狭长的天井,一线雨落下

谁还在阁楼的梦寐中

似醒非醒,你听见含混的消息

世界许诺了一个偏僻而遥远的海域

放下诗的双桨

 

从你的晒场望过去,

你的姓氏蛛网般绕在檐角

你只在这里出生了一回

你的生命、谷秕、诗的骨头

一季季翻晒

成熟着这里的气候

——你大洋彼岸的眼睛看着我

啊,我的发色尚黑

忧郁的同行者在院墙外向我招手

他们面颊暖和,黎明般穿过了你的村子

 

 

石像

 

最难雕刻的部分已经完成

她的笑意是石头的

她的嘴唇和衣袖是石头的

她的哑默和心跳是石头的

当一个人伸出手,她的体温是石头的

 

她在石头里获得时间

在别人的眼光和抚触中获得生活

许多朝代后,还会获得新鲜的祷告

——如果人们还信奉神灵安住在石头当中

 

在她的石头的眼睛里

生命和死亡是同一只鸟

日出前起飞,在黄昏隐藏了脚迹

她的怜悯和遗忘是石头的

她的呼吸是石头的

她的不确定的名字是石头的

——最难雕刻的部分已经完成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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