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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庞培的诗(长诗《山中来信》)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2-05 14:06:35


庞培,新散文代表作家,诗人。著有《低语》、《五种回忆》、《乡村肖像》、《旅馆》、《四份之三雨水》、《写给梦境》、《数行诗》、《秘密的温柔》等文学著作二十余部。曾获首届刘丽安诗歌奖,剑门关文学奖,柔刚诗歌奖,孙犁散文奖等多种奖项。现居江苏无锡。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庞培的诗(长诗《山中来信》)



山中来信
一瓢细酌邀桐君
(陈曼生)
·庞培



山道渐渐地被秋天染黄了
树林外很远传来湖面波光
层层渗透进蓝天枝柯
向上
山下是宁静如常的村落

古驿站败落
只剩一堵崖壁
证明在时间中,没有什么重大讯息
一首又一首题壁诗
覆盖上苔藓。水滴成晶莹诗行

整座大山仍在等待
不同节令和朝代的人类家信
因为漂泊经年的异乡人
是入夜的静谧。落叶的柄和形
标示着斑驳的目光虫蛀

田畴本身,有一种
慢慢进入十一月的温暖
令奔涌而出、汩汩无声的大江
心悦口服。江流如镜
飞逝于刹那

群山清澈如江水,凝然不动
仿佛复松寺午后长廊上的一名和尚
在躺椅上熟睡掌心的念珠
低垂下串串农家乐的珠子
在佛国菩提树下

在恒河的流淌里
流淌着新安、富春
流淌着黄山七十二峰的云海
在亚洲的云海里
流淌着鹭鸟齐飞的青弋江

看,已深入到农田深处
到人家的每口古井、牌楼
到井上汲水的村妇后腰
看,已被风中飘香的冻桂
一口呼吸的冷洌代替

早已完成了的看,同时
又永无尽头。永难完成
看,永不开始。每一阵山风
时辰光线的变化
都望眼欲穿

因为开始了的都是黑夜
人,如何才能读解《吠陀经》
隶属于群山莽苍的一页?
远和近,如何同时存在于
天堂或深渊?

从消失了的旧县县城的
供销社大门口走出来一名披发
如狮首的青年诗人
而平原稀少的存在之谜。那些
人物英雄辈出的年代何在?

诗人——他把西双版纳、新疆、
海南三亚的椰子树。把攀枝花
苗寨和青海花儿,在一年不到
通过火车,统统带进了画城
桐木的深山

他放了一把火——词语之火
把千年古县城烧了个精光
古老的春天,只剩下观音尖的劫灰
全城只剩一条石阶遭损
盘绕曲折的山中小径

树叶一封封往下掉
这一切惊诧都在空气中,载满
陈旧的期许,都有泉水
看不见的流淌哽咽,目睹了
生命在人间得失成败

我偶尔走在起风的山林
以一人愀然加入云影疾驶的舞蹈
漫长的午间在傍晚被点燃
使日子如同篝火
供死寂取暖

啊,一座山在大风中多么镇静
风愈大,山巅的树,崖谷,山背
丛林里的荆棘愈静
每根刺都张开,泪眼铁硬
却一无所求

山路在草坡的怒涛中
几乎被湮灭了,但又彻底暴露
暴露出无人山野的芬芳
暴露出一颗心
飓风中一座山的阴晴不定

稻田,仿佛人在夕阳下转身
走在返乡途中的
果然是一名游子
其姓氏人名,只被飞鸟的邮递线路
说出过粼粼波纹

河面的断鸿零简
被一片片飘逝的荷叶围拢成萤火
我的眼睛,也偶尔被密密的树林
想像成思念。想像成人间
寒暑调畅,簪裾肃穆

在田埂上风的怀抱里
多么舒畅!县城年轻的美抒发出
天黑前山谷的幽静
做什么都好!
不如做一块乡村小学堂的黑板

风在一座大山里
多么狡狯多变。从树上掉落下来
枯萎葡萄藤叶上的恋爱指痕
恍若少女之吻,在风吹落之前
仍惴惴不安

在风成为她之前
她有一整座中学操场的明亮跑道
在她成为一阵过路的风之前
她已空荡荡一无所有
成为故乡的云影和风

夕阳下潋滟的河滩
它的名字叫“富溪河”
它就是人在恋爱后的模样
长夜即将容光焕发,即将在此
编修成嘉靖版《桐庐县志》

不要告诉别人我尚有气力
躲开。我的耳朵还能辨认
夜里窗外的风势
我靠声音中的寂静过活
无边的群山仍在四周滋养我

落叶、枯枝横陈
当我睡着,我完全是密林沟壑
寒洌的溪流,裹着各种阴影和轮廓
好像冬天山里不再醒来的
积雪,然而我确实醒着。我的额头

深深地不知名。给一条街写信
落叶中一条街上的少年
我们曾一起长大
我在我们的恋爱中醒来了
那里有一口井,空地夕阳

我们曾追赶镇上县城的班车
去往远方,令人怅惆
山影寺内,井水也还在用
老县城一直在喝这口井。我给你
写信,就像趴在这口井沿上

只要雨滴儿有一滴声音
树林就能听见——整座山林
都能听得见
—— 一滴雨,滴成夜的枕头的形状
隔着老屋的窗户

但隔世的人
多以青山为枕
在自己的听觉里他们酣然长眠
大地的酣睡无边无际
少有动物或细小生命的光亮

或许我蛮惊醒——我在纸上
转动我针尖样眼珠
分水岭的黑夜
如此明亮光耀
掠过黎明的前额

这里的落日是青石的
因为人不能遇见比黑夜更明亮的
事物
有着山下的畜栏的火热刚烈
村民叹息着,好像秧田里的一头牛

有一天群山一动不动向我招手
分布在周围黛蓝天际的寺庙计有:
真如寺。天竺林。城山观
无为庵。崛屏庵。宗三楼
鱼龙庙。庆云岩。文昌关帝昭明殿

有一行温婉
在瑶琳的字里行间流淌
白墙如同宿墨,青山远似砚壁
村落在油菜花地边抬出花轿
恰似新娘头上的发簪

这边牛背脊,那边火烧湾
脚下这条路通到新龙
前面那座山,翻过就到了岭下村
宋冲,再过去是仙源乡
行路人,亦可以摇上船

我深深地知道
一首诗在某处影响着我
仿佛人并不知道的祖坟地
另一首诗在树上,待风起
风拒绝了我

在树林上空
金尼阁随身带着七千本书,其中
包括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
天象、风向、海流及磁针指向,包括
航船的位置,围绕着他

他于何年何月抵达中国?
找到《远西奇器图说》的外文翻译?
树林起风时什么声音,在风暴上端
“劈啪!”作响?啊,邓玉函!
伽利略在著名的猞猁学会的那名同窗

我云游在大岩的深山里
是数代人漫无目的的走路
时而是深山,时而是平原
田畴、溪谷、密林、沟畈
走时如一棵松,来时如遍地蒿茅

一股深秋的气流,黄澄澄清爽扑面
山峰青翠远近不一,起伏兜转
过路的人很快消失,即永久消失了
但我想把我的消失告诉你
把这里的黑夜说出口

我的走路里有落叶的“习俗习俗习俗窸窣”声
树林的金黄和稻田遍地的夕阳
有一阵雨扑打石墙、水泥地
呼吸深处静静地霜降
村庄踏岸的歌声中万古的屏息

我出门时那河流宛如儿时的清晨
我身上的光反射到农田的耕牛肩背
我祈祷时如同牛的蹄子从污泥拔出
整个山区发出“吭哧、吭哧”声
群山如一堆发黑的牛粪

我知道,我不过是在一片树叶上到处
走动
我延续着我之前的车马、竹簟、滑竿
骡子、雨具、靴子
树叶上有着人所不知的汪洋大海

风像一艘帆船穿过树林
穿过藤蔓和荒草的惊涛骇浪
闪电直接把陆地照亮成海洋
洋面陡峭,山峰惨白
上下翻飞的我,犹在梦中

你没见过的安静
显现在你的瞳孔
身体每一处骨骼,步步逼近
命运终极的图案。黑夜尚未降临
你已被看见

人是一种死的组合
惟死亡给予其完整
天地间的呼吸——我在荒野之上
慢慢等待
我的到来

我的到来——即消失
在我的一生中,从未有过真正的到达
我慢慢地观看,一个不存在的白昼
在这样的白昼里
人会有一种长夜漫漫般的温暖

山的温暖,始终笼罩
草木温馨,气候漂亮
如同大黄山冬季山脉的余脉
我数着白雪的心跳
沉浸在寒冷冬天的尽头

前方
有一条当年传教士走的路
也是从前的道士,寻仙问道之路
下山道上,我去那里砍柴
池阳张松谷,竟在原地羽化登仙

我把关上的门推开
我孤身一人是因为爱情
似山涧溪水有淙淙声响
月亮的浑黄也携带其中
时隐时现

我的滋养何等浩大
岁月的树林如箭族纷射
接下来箭头落下,箭阵
空无
朝向四面八方

北面是九华山
东面是三清、龙虎、怀玉
偏南是武夷山、仰天岗
朝西是罗霄山脉
百山之祖的南风面、大庾岭

被一盏茶惊醒了
走到外面来透口气
发现山里起风
只多出来一口茶
茶沫留在桌上

山风吹来
死去的人那种快活的样子
被我听见了
我的模样也很快地枯萎
闪闪烁烁

山风吹来
早些年的谈话和琴声
琴声之外的黑夜碰着树枝
几个人碰头
几人喝酒,围桌

窗外有一条河
山风也吹来了
沿河的石驳岸。日光下缆绳的凹痕
没有什么比石头枯瘦下去的日子
更像人的日子了

琴声很蹩脚
但还很好听
整个县城,只有一把吉他
买不到琴弦,因为没有乐器店
只好把六弦琴将就成五弦

山风也吹来第四根弦
从未有人听过的和弦出来了
清淡如菊的耳朵
被雨打湿了的欧美厂牌
树干裂开了树身的英文字母

整座县城一条街都在风中狂舞
行人全成枯枝
街坊尽如叶屑
群山如此馥郁
像街头明亮的唱片店

文化馆舞厅。灯光球场
夜店录像。廉价出租屋
一开动就轰隆作响的扑扑车
土法上马的革命诗歌
山体坍陷的矿区大生产

山风把文革标语吹到人眼前
洒到人脸上的墨汁
又重新灌入瓶中。而罪行犹如
罪孽不改
被揪斗到罪犯们的脖子衣领

这时候,山风在深深地低头
在老人白发的童年记忆里认罪
群山“哐啷”作响
仿佛弄堂口的门框
后院天井的瓦砾荒草

白了全发的罪恶深重
被岩壑洞口的虚空吸收
被湛蓝天空的气流吹送
到唐朝
如同一万竿红旗飘飘

孩子们仍在街头奔跑
奔跑成未来机器人的无忧
山风扑打机器人的淳朴脸蛋
唱出“山丹丹开花哟,红艳艳”
把一颗心献出

我竭力把门推开
但风太大了
命运如同沉船的舷窗门
有一股黑暗中的吸力
把爱吞噬

人要化上好大的力气
才能呆在这个下午
得以一个人清静
稳坐
而家徒四壁

我见了闾丘胤,急忙走开
我见了客厅里的绅士,急忙走开
我见了考虑,急忙走开
我见了悠悠岁月,急忙走开
我见了小爱,也急忙走开

我见了花椒、茴香、干香菇,急忙走开
我见了盐和胡椒,急忙走开
我见了汗淋淋的鸡,急忙走开
我见了狼角、蒜蓉、豆豉,急忙走开
我见了小葱(只要葱绿),也急忙走开

尘霾扑面的老县城
已永久沉落到标语的汪洋
每一幢百年老建筑
里面都开过学习班
办过合作社,走出过赤脚医生

每幢老房子的地板房
都藏起过老唱片、收音机
所有房梁的蜘蛛网
全是周璇的歌迷。角落的死头
苍蝇,哼唱着《天涯歌女》

年代如一阵街头旋风
把什么东西吹到天上
我在任何一处博物馆展柜
都看不到我们这代人的化石
所有的馆藏,只展示空缺

比如那把琴……,吉他
比如地板房,厢房,侧厢
比如胡椒、八角、蜂窝煤球
再比如渐渐被秋天染黄的山道
再比如金尼阁和邓玉函……

比如作为馆藏的雨
比如一省境内最高峰的海拔
比如多少公里外一户人家养猪
我去过宋冲,也走过仙源老街
我奇怪的云游足履

风雨中,只剩下这封长长的信
信纸上虫蛀的斑驳,清冷月色
舞者着绸衫、紧身衣,黑发簪花
信封泛黄,上面的毛笔字
像一片松林

这信中火热心肠的喟叹
这缺弦的琴声和歌吟
这黄铜的蜘蛛网翩舞起伏
这山路上走来一位唐代使者
这田岸上的耕牛蹄子和青草

这听不见的阵阵呼唤
这落空落空再落空的大山里
这马头墙抬起的新安江前额
这《太平县志》某一页不记得年代
这一口老井

这从小区的门洞推出自行车
这夕阳下拍打阳台的被子衣服
这中秋到寒露节气的桂花香
这飞机从天上过
这青黛扑面的广大河山

花棚糖饼。桌围坐褥。酒壶杯箸
龙虎寿星。撒帐牵红。小唱弦索
花灯花轿。擎燎火把。山人傧相
纸烛供果。肴馔汤点。鼓乐盘担
红绿羊酒。礼币糕果。新人拜堂

豆粉搀和。乳置盆盎。瀹兰雪汁
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
精房密户。膏沐熏烧。灯前月下
往来如梭。摩眼相觑。应声如雷
焚香倚枕。园亭如规。星星自散

群山馥郁如斯
一个黑人从里面蹦出来
月光披发。月光的特工王
我正从火热的往昔归来
穿过赤道,进入盲人手指尖的大象轮廓

我在一封消失的信上
再次消失:早晨来了,饱含
各种籽粒,花朵芬芳,山谷湿润
屋子长时间的宁静
可触摸的晨曦

有桂花香味的星星
出现在屋顶上空
在凉凉的树荫空地
我不知道衰老惊心动魄
还是童年更惊心动魄

秋天里空无一人的莪山畲族老街
你有足足一个上午用来探访
凉凉的井水,通往山里的弄壁
藤萝密布。那里的人物和集市
牛羊吆喝声炊烟般的消散

人家天井,商铺炉灶
在无人理会中执拗和易怒
临街的台凳上坐着风烛残年
旧书中的一页。枯黄的豆荚田
在等待寒露这一天的节气

有时候我会想:鸟鸣声
就像我在离世后的空气
我在百年之后,在九泉之下
呼吸到的又一口
人世的空气

多么明亮、幼稚
而自由自在,包含了人
所有孤独时的缱绻和高贵
使傍晚天黑几乎显得华美
大海上一只怎样的火烈鸟?

太阳温暖的房间
想起你多年前的到访
活着,我同时是淙淙溪流
是街道、荒原、飞翔
星空深邃大海的涛声

我是桐君,黄帝的使者
我是茶汤煎沸时的饽沫
我是春天山野溢出的第一道茶汤
我是风中的试茶歌
是白云在人世间的咬嚼品尝

有人问我姓甚名谁
我指了指身后那棵树
以及树后的一江风月
如浮玉般的江水:
“朱楼隔绿柳,白塔映青山。”



2024年11月
2025年3月,改定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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