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璋，诗人，艺术家，写艺山房主人。出版有散文诗集《冷石》《寓言的核心》《愤怒的蝴蝶》《羽毛飞过青铜》《在时间深处相遇》及小说集《对影记》等；作品被收入多种选集、选本。部分作品被译成俄文、日文、塞尔维亚文、英文。曾获深圳市第四届青年文学奖、天马散文诗奖、中国新归来诗人奖、2018中国-散文诗大奖等奖项。现居广东。

向日葵国度

喇叭花的嗓子

喊哑了

它们是栅栏上

统一着装的辅警

是向日葵之国招募的

寒门子弟

有攀爬本领，而且

从未听说过

艾希曼代表的一个词汇

栅栏千疮百孔

向日葵阶级的国界

脸朝同一个方向

端庄，整齐

像古代上朝的官员

很享受

太阳的恩典与灸烤

而喇叭花们的责任

是挡住不持护照的

花朵、蜜蜂、蝴蝶越过它们

那些竖起来的钢铁

探望父母儿女也不行

偷渡是罪

只有阳光与风

来去自如

无可更改的宿命

人人都会成为

失去父母的人

也都会成为

让别人失去父母的人

万事可变

唯此循环往复

想想，我们

何必痛哭

白猫·黑猫

黑夜潜进

白色的毛丛

白猫变黑猫它不知道

最暗的夜里

一只等待黎明的白猫

变成了黑猫它不知道

焦土

橄榄树丛里

有人迎风号啕

来呀

三匹马的幽灵车

来呀

不具名的空白遗嘱

空抽屉，空鸟巢

你眼里的黑玻璃

患癌症的黑玉米

泥泞里行走的玉米地

谁把你们赶进

吹拉弹唱的黑夜

腹中的孩子啊

你只能自磨

逃出子宫的剪刀

饿着肚子出门去

出门去

提着掘墓的铁锹出门去

白手套黑领带

你饿着肚子出门去

饿着肚子也能挖十座墓

十具活尸体

住进你造的屋

自己关上永生的门

骨髓之烛

点燃，熄灭

再点燃

骨头的蜡烛

燃髓燃精血的

蜡烛！最后

与烈风抗争的微弱之火

在穿过广场那个

一无反顾的人的手心里

凛然地战栗

苍白的火焰的嘴唇

仿佛在说

不灭！不灭

篝火把子弹射向黑夜

我们围在隆冬的篝火旁

雪花让火焰炽燃

不给飞蛾扑火的机会

因为，我们就是

我们。想成为火焰的一部分

像懵懂的士兵去奔赴

一场无缘由的生死阻击

战壕里流淌着血水

篝火噼噼啪啪地

把子弹射向天空

我们围着它仿佛不为取暖

是掩护天使们跳最后的舞蹈

白色山谷

火车进站了

一团雾气里走出三人

睫毛胡子和眼神挂着霜花

白色山谷有豹子的吼声

一个人途中熟睡坐过站

一个人罹患绝症回出生之地自杀

一个人袖藏利刃来此为子复仇

火车开走了

两个人和一条狗

坐在青草上

草尖数他有几根脚趾

阳光是沉默寡言的仲裁家

一条亢奋的猎犬牵引主人

用鼻子贪婪地寻找

昨天用尿液画下的边界

老人步履蹒跚心力交瘁

跟不上宠狗的步伐

也没看见坐在青草上的他

仲裁家忽然隐身云朵背后

顺便收走草地上一切的影子

数脚趾的青草说，要下雨了

烂尾

水中的鱼儿为什么

烂掉了尾巴

天上的鸟儿为什么

烂掉了尾巴

林中的老虎为什么

烂掉了尾巴

一条江走着走着

为什么烂掉了尾巴

一个人活着活着

为什么烂掉了尾巴

一个灿烂的梦想

为什么烂掉了尾巴

一首宏伟的史诗

为什么烂掉了尾巴

晨起所见

自行车

站在此岸

粉色

骑车人

泅水过河

追赶梦见的

单翅蝴蝶

却在

天高地阔处

撞见一座

名为福慧的

空寺

天使传 之994

我在想

六岁时我在做什么

一间黑屋子

捅破窗户纸

看见秋天的风暴

一只雏鸟

灰灰的一团纸

在风暴里高喊口号

妈妈告诉它

以此抵抗饥饿

什么是生日会

什么是蛋糕和蜡烛

什么是爱与祝福

听起来

像是万恶的旧社会

怎么也想不起

六岁时我在做什么

天使传 之996

襁褓里的幼兽

在梦里饮蜜

在母亲怀里饮

在天使怀里饮

放下一切

悲伤戒备苦痛和惊恐

蜜，来自月亮花朵

来自露水和爱

轻轻地饮

慢慢地放心地

饮

今天，世上

所有的女孩子

都是你的

好母亲

天使传 之997

蜥蜴扎上嘴巴

不能等同于

把某物装进笼子里

立地成佛的人藏起恶念

不相信某物拍胸承诺

如同不相信蜥蜴改邪归正

天使把蜥蜴

从它的水世界提出来

像狱警把死刑犯

从囚室里提出来

像判官把魔鬼

从潘多拉盒子里提出来

告诉你，它们都是

为了不被审判

而用牙齿机器和野心

先审判别人的人

天使传 之998

坏国王的空脑壳

在天使睡前的童话里

化装成一只

浑圆无辜的冰淇淋

害怕阳光月光火光

害怕孩子手指头

有温度的质问

江山祸乱不断

杀气戾气弥漫到书外

坏国王的空脑壳里

隐藏斧头镰刀

隐藏锤子和子弹

天使不是要吃冰淇淋

而是要细心地找出

埋藏其间

所有杀人的凶器

用牙齿和舌头

捣毁寒凉邪恶的庇护所

让冰淇淋

只是冰淇淋

天使传 之999

这时候，我把

一颗绿松石投进水里

那是天边未名河的水

寂静，像格尔木白花花的盐海

回头看见一只蓝孔雀

用美丽的尾羽

清扫我来时的路

我把荒芜写进了诗里

也写了荒诞和荒唐

荒家三兄弟

从吃青草和白土的村庄出发

走成三种结局

但无一人成为天使

天使传 之1000

地球在归路尽头看见母亲

它为又回到原点而沮丧

为不得不开始下一个轮回而沮丧

它想不打招呼就走进家门

木床小了窗户巳经打开

它看见窗外的木星火星死月亮

村庄点燃灯火

村庄还像宇宙一样小

田野还像宇宙一样荒凉

只有转身递来一只苹果的母亲

黑发如新脸色红润

像返老还童的美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