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周鱼的诗(20首)
系统 2026-02-11 14:33:39

周鱼。1986年生。现居福建福州。著有诗集《两种生活》、《清空练习》。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周鱼的诗(20首)
蓝夜
事实上,那一再变形的神,
也许就是街头忍受着风的蓝色火苗,它帮助
一根烟点燃另一根烟。
我们走走停停,无论如何,那只鱼
不再搁浅在沙滩。它重回
城市的海洋,在被算计和
被爱之间被掂量,那些曾死掉的筹码
又活了过来。
身体里闭合已久的深渊
再次传来响声,正好与你的名字同音。
它制造我们经过的夜晚的风暴,
你喝那雨水,快喝,和我一样,
然后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是不是
也像烟的味道,在如豆的肆虐的大雨中,
我们急迫的伞打开了求生般的爱欲。
像被危险浇灌的花开。
每一份他人的忧郁都变得
与我们有关。当歌者从一首歌曲中
扭着身子钻出来,我们也将一只
受伤初愈的小鸟放飞。当她将她的手
搭在他行将坍塌的肩上,我的手指
抚摸你额角年轻的褶皱。
那些情侣之间小到不能再小的
隐瞒着神明的叹息,他们互相交换的暗示的帽子,
从彼此身上抽走的围巾,以及转场时
进入下一个角色之前漫长的恐惧,
都是我们的写照。
在有什么事要发生
与还未发生之间,我们只能把时间留给带电的
亲吻,而放弃了别的一切。
并非贪慕故事的观众,
只要阳光与月亮出现在视线里,我们
满足于空无一物。而现在,它们同时挂在天上。
在属于我们的街道上,终于,
那面站立于路口的死神的镜子里,照见的
不再只是那位谨慎地梳头的绅士,
而是三四个甚至更多拥着上前扮鬼脸的男孩女孩。
作为液体的心终于有了模具,
麻雀在我苍白已久的臂弯上啄出痛,
你原本单纯如鹅卵石的
过于简略的掌纹拓印出了我手掌的繁复,
终于,可以重新劳累与疲倦,不断缝补
夜一再往下掉的袖口,
我们每晚伴着那些孩子困难地入睡,
在心里拍打着他们神经质的背,
记忆与梦想喘着气。
我终是重新蓄满空气了,可以允许倒入药片,
可以发出长角的声音,可以去生一场蓝色的大病,
你是从我蓝色的性上升起的鸢尾,
你是我致命的弱点,是身上未褪尽的灼热,
它倒流而出,现在从灰烬里
还原了两支香烟,从烧着我们的手指
开始,从地平线上轻颤的蓝夜开始,我们将一起
慢慢熬煮爱馈赠的伤,一如
服用善美的良药。
我们像从错误中诞生,又把错误完全摊开
放在月光下,这里会有两个清白的孩子吧,
将哭与笑剪啊贴啊,制成美丽的手工。
风中慈爱的死与神呵,从衣兜里抽出了什么,
走失的人,请和我一样
认出那险恶的笑与它意味着的祝福,在街头
用一根香烟点燃另一根。
坠入
不可能不是危险的。
那颗火中的栗子。
那座倾斜的桥。
绝不可能是端坐或平放。
不可能不是坠落,
不会只是飞翔或轻躺着。
我们一起爬那棵
有声音的古老的树,一起伸手
摘取果子,我们踩着的枝干
一定会断裂,一定会。
我们竟然都将自己曾溃烂过的
伤口给对方看,竟然还在
流脓,我们闻着对方,给对方闻。
我们交换大象和鳄鱼,
互送匕首与毒蝎。
让那片土地远去吧,已经腐烂的背景,
西西弗斯在我们听的这首歌里
松手,让石头滚落。
碎过的镜面如何变得平滑?
非常难,但它一定不能依靠伪饰。
可能要有肉体的疼,要有脚
从上面走过。
不可能像那些另外的时刻,
那些一再祈祷着树枝的永恒的时刻。
夜晚不会许愿成为清晨,
而只会蜷入自己深蓝的臂弯。
但领着清晨与夜晚陆续出场的
也许正是同一份祝福。
只可能是跟随着它。舞者不可拒绝
一次极致的弯曲。跳水者
不可拒绝扎入水中。
我们无法不听见
爱河的声音。
当我们在岸上时,就已被水中
在剧烈的摇晃中
拥抱在一起的影子吸引。
蜥蜴
“那不是爱。”女巫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带着这种质疑在生活。
我有隐形的枪,我有阴性的枪,
对准虚无与自我。
如果彻底将它们消灭是不可能的,
那么射击就是为了看看
那些不断再生的洞眼
它们繁殖的能力到底有多顽固而可恶。
蜥蜴,陪我面对延迟的行刑。
在漫长的审判里,它的皮肤
在恐惧与欣悦中反复变化,
它的词藻丰富,它的路线坎坷。
我的瞳孔被我的心携带着,路过它
险峻的峭壁与冰凉的极地。
路过它的舌头,敏感的唾沫
和藏匿的软。路过哀悼、熄灭与复燃。
重要的是,它在不知道我爱人的名字时,
它在不知道爱时,就已经被爱知道。
蜥蜴,蜥蜴,重要的是,你没有将我抛离你,
没有将我从你所在的那个可感的荒芜
抛至连荒芜也没有的荒芜。
在死刑的预兆面前,
让我们把今夜的空气大口饮尽,
它是执迷者穿透雾气的龙舌兰。
但请稍微再快点,
再快点,你就会给我一剂
和寂静一样最为丰盛的礼物。
回家
夜巨大而肥沃的毛绒
轻轻一扫,
擦去他活过的痕迹。
旋动的星空强烈地
放射自己,投影在
每一件静物
与他升起的烟里。
关于虚无的知识
是新物种
浮动在军事演练过后
解绑的海面上。
树
一棵树,为什么会在那儿,
一动不动,当所有言辞是移动的冰块。
一棵树,为什么会在那儿,
当你打开一首诗,在最黑的行星般的绝望里。
一棵树,为什么会在那儿,
毫无用途,只是让一个路过的人
突然止住被风不断推着的身体,
忘了手忘了脚,
让忙碌而虚妄的唇休息,
突然的驻足——
面对一具深深扎根的身躯,
活过来的是眼睛:纯然的看。
看高高的细细的枝丫的尽头,看包裹着根的泥土。
词语在这里打乱队形,诗从这里出发……
居民
要进入词语的世界,
并且在这儿定居,
那你可得有点心理准备。
每每忍不住将幸福的词
像塞满后车厢的花束
从唇的门
释放出去时,
却会不安,
好像说出是一种羞耻。
还是会听到那些声音:
在某座被命名为过去的废墟
或此刻紧邻的城镇,
另一些
被抓捕到地下室,
关押到阁楼的
动物一样不幸的词
会发出隐约的
嗷嗷的叫声,
它们彻夜不眠,
抓挠着门,朝着这里求救!
痛苦有许多种形状
痛苦有许多种形状。
它们一般是一些暗物质,
有时却又很明亮。它们有的将刺
伸向他人,将灰堆积在自己里,
而有的只为了在燃烧后变成美丽的烟。
有的是离地球很远的星辰,无根地浮游,
有的是地球上开出的花,且是
最纯白最纯白的那一种,它们终将舒展着,
像柔软的婴儿。
白日漫漫
透过车窗,外面的风景在漂移或变形。
某一瞬,我想到了曾与妈妈站在
童年的阳台上。视野空旷,
一阵接一阵的水的抚慰声,
波动在空气中。列队的山脉
是蓝色的马匹,晕染在夜的墨水中。
繁多的星辰在上方凝聚金黄的汁液,
凝视我们。妈妈也曾柔声细语,
向我指出过其中一些星的名字。
而现在是我们该死的白日,幕布
遮蔽了视觉,我一个人坐在一辆
不知去向的汽车上,它带着我
经过屠宰场、百货大楼、办公楼
与密密麻麻的仿佛布满弹孔的住宅区。
现在白日漫漫,不知何时转场,
终点不明,比我们失却的夜晚昏暗。
眼睛、嘴唇、眼睛……
“眼睛与嘴唇。”你用你的嘴唇说。
“眼睛与嘴唇。”你用你的眼睛说。
“眼睛与嘴唇。”我们用沉默说。
山谷从词语痛苦的顶峰降落,
它的碧绿之湖,凝视着我们。
一张呓语的脸,醒着。
风的手指就是语言的唇,
将词从湖面吹向虚无。
它只是凝视。喝下那些目光的甘露。
散开的蚊蝇。落在我们身上的雨。
一百颗雨珠里分段的一百张面孔。
就是在这种似是而非的时刻,
我们开始找到了陌生,与爱。
迷宫
“对知识的窃取,需要
‘用一本书打开一本书’。*
我会援引这一句,
当我告诉你我正在经历
一座难以走出的迷宫。
当我阅读你的诡计、摆荡的言辞
与闪烁的眼眸,全都需要费神,
我会告诉你我读到你此时的这一页,
它写得有多精彩而饶舌。
我当然会留意它附注的
另一本书里
另一页的页码,我会费尽心思
把它从你的图书馆里找出,
再放入我的睡梦,
让梦中的解梦师告诉我另一页中
隐藏的另一页。
我会努力穿过那些语词仙人柱般的
布阵,从肥大的情绪的叶子下
躬身而过,解开由歧义绕结的杂草。
但一切只为了最终来到所有的页码
在风中被吹散而消失的时刻,为了一个
徒劳的夜晚,至善至美的夜晚,
从精致的礼服上掉落的一枚胸针,
你落叶缤纷的唇语,一小座金色的墓园。
软化的气味,跛脚的句子,
精明的转折点在犯困,
只留下一小个湿哒哒的抽象的简约印迹,
停歇下来的电波围绕着空白的黑,黑上的针,
躺在我们难以从中抽离的
最深的地方,
躺在我们面对面的
小腹、心脏与打烊的词语上。
所有的门都睡着了,
在尚在熬夜的事物稍稍咬人的性情中,
我再继续听一会儿,它们的声音也全都变为寂静,
我忘了所有路径,不再
试图走出你。
*:取自《炼金术的秘密》
恐惧症
这些个夜晚,我假装入睡。
有几个小偷在屋顶上
窥视屋子,他们已经在屋顶
挖了小洞,以为我不曾察觉。
我听着他们密谋如何慢慢地,
一天一点地,将屋内的
东西逐渐搬空。
但也许他们并不存在。
我的幻听也许很可笑,
而最可笑的是我以为这个屋子连带着
其中的物品是归我所有的。
连接
那晚他说喜欢那间旅店,
是因为它简陋得像家。
在那样小的房间里,
他说爱听她小便的声音——
那声音很纯净。
她忽然看见一条透澈的细丝
将她的性器与他的耳朵
连在一起。是他的这个说法,
让她在往后很长一段与他分开的
日子里,都怀有一种确信:
他们曾一起抵达过某个一致的地方。
比自身更大。比好恶
更简单。不知道野心。
一种无聊的安全与朴素的
知足,没被接踵而来的
更有趣的事物破坏。完全可以
住得下他们。饱满如一声钟响。
有时她在教堂,(他在
另一座城,)看见从逼仄昏暗处
切进一道光,她就会想起
他说的,有那么一刻,
那清凉的声音,流回那间小屋。
我可以做的
别用鸡蛋抵抗石头。
不会有好下场。
别用鸡蛋抵抗石头。
这是在我这个国家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首先,我了解这一点,其次,
我只能做的,也成了我必须做的事:
用鸡蛋
抵抗石头。
用玫瑰抵抗军队。
用沙子的音乐抵抗坚冰。
用书抵抗火。
用一声几乎崩裂我心脏的喊声
抵抗空中飞来的子弹。
眼睛
你知道雾和水,
多过于知道碑石,
知道玻璃多过于知道水泥,
知道月亮多过于知道电灯,
知道颜色多过于知道重量,
知道词语多过于知道计算机,
知道窗子多过于知道门,
知道死多过于知道名字。
你羞愧,却又固执地保持自己,
你知道某些粒子,像孩童的眼睛
偶尔看见的,像可以
穿透我们身体的光,
像古老的房屋里忽然而至的清澈,
你总是渴求扫描到
那种事物:通过离去而再次回来的。
那些大批大批腐烂的桃子
窗外老式社区的小径在低廉的夜灯下
露出迅速衰老的苍白的身体。
一只桃子在盘子里,
准确地说,不是一只桃子,
是一只桃子被啃食后
剩下的核。
有人喜欢吃硬的桃子,
有人喜欢吃软的桃子,
但也不能太软,想必
那些卡车上太软的桃子
终归是卖不掉的。
每年夏季结束时,想必农夫们
有大批大批腐烂的桃子堆积着吧。
小径在夜灯下苍白。
一只桃子,在盘子里,只剩下
核,像虚无的线。
窗外透进来的蓝光照着它。
我理解这些。
而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比这个社区
更偏远一点点的区域,那里的生活,
我谈不上了解。
我一直在想,不知道
那些大批大批腐烂的桃子最后去了哪里。
雕塑
为什么一群火烈鸟出现在商业街区?
在车流的一边。在庞大的高架桥底下。
当然,它们不是动物园里那群
跟随某种波段往一致的方向快速移动的
红色的鸟。它们每一束
稳稳扎入水泥,大约有十束。
同一谱系又各不相同的火焰。
这已足够令人惊奇:机场跑道般的喙,
潜水艇般的肚腹,但最重要的是
红、红,
羽毛与脚趾,燃烧得过火,刺破海芋,
咬住空气,却又并不拉扯。
它们就那样叼住了
我的注意力。在车子路过的一分钟后,
我已将某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那里。
在那里延续、伸展,混进一首
火烈鸟的红色之歌里。
我是否也可以那般摇曳,且抓住了
时间大师开小差的时机,
并不熄灭?只集中于
一剂抽象如虚构的魂灵上。是否,
我们的快乐
太多,幸福太少?
聪明太多,智慧太少?
凝固的火焰,
才与流动的音乐最相似。
你看这些火烈鸟,并不挥霍展翅与舞蹈,
它们像奇迹,在沉默什么,同时
说什么?
热烈可以与平静共处吗,
我们可以明智地处理快乐与痛吗?
可以把一些空虚的位置填满,
却又把另一些空虚的位置空出来,
然后把那些看起来最像什么也没有,
没有起航任何一辆班机也没有将海水搅混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或可称为
幸福的时刻放在那里吗?
只因为它是红:空无、安静,如拥抱的
姿势,来自于中心。
中年女子肖像
倾斜的刀,靠近鼻翼。
石头落入眼睛的深洞。塌陷的
山坡。刺痛,蛇一样爬行。
花园的一次百灵鸟环绕的下午茶,
你从中退出了。
像襁褓期曾从童年退出,童年曾从
青年中退出一样。
这是又一次霜降,而后失血的官能
却更多地切开听觉与视觉。紫鸢尾
和一粒熟透的樱桃,在画布上
还没有入眠。波与粒子在游戏。
根加深着蔓延。
日晷上光的移动,同样从你的脸庞上
划过。更大的阴影像蒙面的纱布
从你额前垂落至你明亮的一半。
在未来更暗的地方,是否有
属于暗的果实?喂养余生。
那些甜苦参半的汁液,藏在一个个
圆形的容器里,
从无数痛苦的纤维中,缓慢地,
分泌出乳白的
在钵响的洞穴内用于点燃的蜡。
写作
那时我是小镇上的教师子女。
某种语言像便利店点心在
平和的午后送至我手掌。
我最好的科目是语文。
老师常拿我的作文
作为范文朗读,
而这是令我羞愧的事。
我羡慕班上的一个穷女孩,
羡慕她写的在班级里
悄悄流传的小说,
不用为了拿高分的小说。
我在里面得到一些不规则的
心跳、灰羽、碎在走廊上的
星光、匕首般的鱼脊
或只是玻璃,粗糙的玻璃,
或泥土、泥土、要用手伸进去的
泥土,或怎么就像是硬生生吃下的泥土。
我争取和她站在一起,
玩在一起,与她交换心事,
到她脏乱的家里吃饭。
中学毕业后,我们终究是
各走各的路。她留在家里
干粗活,不再上学。
我不再主动联系她。
可如今,我重新希望我写的这些诗
能和她在一起,和她的那些
也许称不上卓绝的小说相称。
诗火
他们说你如今收获许多——
在关于诗歌这件事上。
你转头看向那团火。
正旺的焰,或许是最美时,
而底下的木柴,正最痛。
金色的光,遮掩着尖叫。
那里,是一座已被炸毁的城市,
无数呛鼻的窟窿——
诗出生的地方。
创作思路
关于这首诗,
我设想它要有
悲剧的气味,
它要被美束缚,
但在美里面
喜剧般呼吸。
我设想它要勾勒出
许多缺口,且
运用这些缺口
建造一座宫殿。
我设想它里面
一定逃不开几次
病痛和恋情,
说不准还有战争,
吃下由恨炮制的子弹,
吃下由爱炮制的子弹,
而后留下岩石与
淡淡的云。
我设想它写下众多的
“我”,是为了抵达
“他”、“她”、“你”,还有
最美妙的:“它”。
我设想这是一首
由几乎所有色彩构成的诗,
而最后它们都融入
洁净的透明色。
我设想
用一个小时
写不成它,
整个失眠的夜
也不足够,
它一定会要求我
用一生
完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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