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桌，现居重庆，有时写诗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半桌的诗（15首）

◎ 偏见

观察一支常春藤
在其根须和茎叶上
复制线条和颜色、水和空气
重现出我对常春藤的固有印象
那支迟钝而单薄的重量
来自我意识深处积压的
另一种向下之力，偏斜世间
隐藏于引力，同时又隐匿在时间里
那力无形，在我进退失据时抓住了我
那力显形，如同面对镜子
我的一次次经历物质般
燃烧成为经验，熄灭成为影子
交换一样累计着成就和权力
年龄的体温包裹了我
我趋向另一种实质，一步步
拖曳着世事擦燃的微光
穿过影子长廊。我看见了
那力的此时：我俯身一个临时天井
像典狱长，抓住一支常春藤
常春藤，在我影子的出口
正经历我的灰烬

2025.5.30



◎ 主客体

在我手中它是一朵花
摘下之前，它是一株植物
我释放了我的目的，一个
简单漩涡。如果，我被某人看见
我隐藏一生的东西呈现出来
感到自己站在玻璃栈道，一直
在过滤。我必须丢点什么
变得更清晰，趋向世间的某个意义
随着我的丢下四周抬升
随着某人，由近到远都在抬升
我感到了合围。感到自己
沉入玻璃瓶底，植物一样睡着了
听到跟团游客在说话
在峡谷，解读我的一个名字
某人影子压住的那个名字
那团反光

2025.6.10



◎ 看见月亮

从一块又一块盐碱地
他佝偻着，把发生过的事
搬过来。他只把快乐搬过来
沉积着我入睡前的怀疑
不多的安稳之夜，怀疑是我
记住的方式。快乐锋利
破坏掉他的孤单身形
透射出轮廓压住的骨骼光泽
门缝一样，在空气中衰败
微弱地照亮云和地砖
东边的云浸透着昨日，西边的
包裹着明天。昨日与明天之间
地砖铺出的路径狭窄
每一步都使他更模糊，噪音般
散作我记忆边缘的雾状黑暗
就在他抵达我之前
我的怀疑破坏了时间的完整
他需要搬很多次，不得不
继续活着，活到我入睡之后
我能闻到他的悲哀挥发
致使他坍塌成一枚扇贝
静落水缸，让出用过的墙院
我从未看见月亮
我看见的是旧了的月光

2025.6.1



◎ 现在

十月存留在一个橙子里。通往
十一月的途中，我会遇到它
无论山间、平原、或是某个城市郊区
它把我装入一次现在
橙子光滑，不会打湿我的皮肤
橙子不重，没有正面或背面
它只是自己的结果，否定着自己的其他
现在，是一个私人空间
我在其中，感知不对立也不精密
橙子的气味如收不住的过去，皲裂
了我的偏狭。年少时的念头溢出
学堂与庙会的光，交织着
偏移着我，被一条康庄大道裹挟
方向的边缘刮擦袖口与鞋帮
我触碰到金属、石方与水泥
我试图触碰血肉。我触碰钙触碰精子
触碰道路变成目的地的过程
响声串连寂静，物质串连意识
当我用心，我骑在一匹马上
当我用脑，我坐在一列高铁中
现在，之后，我会有两种速度，与自己
背靠背，穿行在星球速度的深处
我记住了一个橙子，在我身后
它搁置在空气的迟缓一层
固守着植物性，越来越远，毫不焦虑
橙子并非一条隐秘小径，不会颠簸
橙子恒温，不会点燃路边房屋
现在，是一次刚刚失效，刚刚
鼓起意义

2025.12.26



◎ 谷雨

把目光从玉米和棉花的幼苗上移开
看见地衣白茅薹草和苘麻
以及我能想到的所有被忽视的野草
四月的每一天，它们也在生长
在看似折断的每个刹那伸展
长成每个时刻的自己，彰显出
我得以看见的天性
天性即道德，被叶尖收住，困于完整
赤裸着，柔软杂乱，自生自灭
我无法转述那种圣贤般的无为
如同带不走的最小一勺净水
颤摇在田间山野、农舍墙角
犹如从不迷路的主人，身份不明
又风化岩般疼痛
我能看见的疼痛是原罪，是它们
道德里隐藏的旷阔，与生俱来
先于万物的呼吸充盈世间
当万物呼吸，呼吸者收入质数
各自孤立，占据着自己的形体
占据自己的形体是道德。道德渺小
渺小到层层剥离之后足以留存
渺小到使世界在穿过脆弱边缘之后
归还到自身，沙滩一样寂静朴素
直到沙粒被第二次忽视
而我看见了，仿佛看见了。我试图记录
我以拾荒者的卑微翻捡
必须低于键盘，低于地址
低于氧气，低于生物学和对野草的感激
在昆虫鸟兽和鱼的后面
在民工囚犯伤兵和难民的后面
在孤儿和失独者后面在仓颉的后面
以文字变旧的方式传递。此时
天空明亮，雨水从宇宙某处落下
时间不是手机屏幕上电子钟的跳跃
9点30分，应该这样显示：
时间提着万物，万物重量相同

2025.4.21



◎ 小满

办公桌上，水培常春藤持续的电噪声
在我的耳朵里包围了我
耳朵外，盈溢着蓄水池的色泽
上班的人们混合成的安静
巨大，规整，渲染了所有人的嘴舌
仿若置身多层滤镜
我感到了同一性中的阻隔
感到自己被膜质递增的音阶分离
名字般，无法溶解于工号
直抵在水域的截面
这是一个节点，钥匙插入锁孔
悬停于办公桌一侧
水蚀正穿透皮肤向内麻痹
年年如此，总剩有一半的生命可以旁骛
我可以守住植物的速度
用一个人的重量制造出轮廓
用一个人的影子喧嚣
用一个人依次耗尽的留存
平衡着表格里不断填写的数据
在这个节点，距离即时间
属于我的时间，北方阳光凝结于南方雨季
不需要算计是否值得
这可触的硬度，粗糙的贝壳之音
是自视视野内的
每一年，我都在使用碱基序列
每一年，我都在放弃前一年的年龄
每一年，麦粒都饱满得刚好

2025.5.14



◎ 芒种

对岸的璧山，笼罩一层透明
依稀把初夏的炎热与清凉融合成一体
通江河宽阔，鸟鸣传不过来
但我知道鸟儿正针眼般跳跃枝间
河水浑浊，水流缓慢
我知道鱼儿带着气味在水面下潜游
昨夜，那场大雨去了北方
留下的潮气，在我的薄外套上泛光
新的一天，我有把握
从容处理工作家务以及世人认为的尊严诸事
但我想改变，想从依附之物的表层脱离
绷直身体，从偏僻的苔藓上踏过
走入某片荒废已久的泥泞，停在那里
用想象，用自己选择的成熟方式
稻芒一样由里到外地停伫
除了储存历年回归的天气
除了维持碳水呼吸的距离，没有其他意义
如同鸟儿使用翅膀，鱼儿使用腮
只做浪费自己的事
浪费一次自己，当年
父亲也有这个念头吧。只是他耻于说出
忙碌的日子里，他的话不多
但我看得懂他的凝重
照片里，壮年父亲端坐在工厂办公桌前
磨花的玻璃板上，他的手表永远停在了那时

2025.5.16



◎ 立夏

我进入她的镜子。在那个
封闭平面，我落入自己
获得了众多身体中刚刚健全的一具
镜子与她之间，每一件
家具和用品，准时发出炭的声音
尖细地抬升着温度
一次次消失、重现。一次次反复
物件之间的沉默随之增加
无声所挤压成的坚实，干旱一样可以
放入更多，甚至多过了响动
然后有序地切入她的皮肤
借助她忙碌时的肌力，把她分割成
众多样本，摆放在整个房间
那是她的资产和从容，组装出
她的舒适区。作为主人，作为女性
所有窸窣的切片中，她给我看见
的是她最美丽的时刻：弯着腰
棉布一样浸透热水，拭去镜面的尘灰
又一个平淡之日顺着她的鼻尖打开
对她而言，那是每天未做完
的事情中一件另外的事
那是最重要的事
使我能及时看见栀子花开蜜蜂飞来
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长长地沉睡后，能按时醒来
生活蓬松地包裹着生存。当我
睁开眼睛。窗帘把晨光的重量托举空中
在光线尚未抵达的低处，有一次
她比我晚醒，被薄荷气味掩盖
破碎着，还未重新拼合
当我目睹了那个清晨，它渗入内心
成为我第二次成年，成为我
走出镜子多年后，抽屉公文包行李箱里
靠近瓶口的第一枚坚果

2025.3.21



◎ 惊蛰

风吹树叶，榕树果落地，鸟鸣
手机铃响，车轮摩擦路面
女生练习口语，情侣轻笑
领导训斥员工

教学楼与学生公寓之间
不断添加着声音
那个空间，体积没有改变

我走进去
手机和钥匙放在裤袋
旧毛衣宽松，散发出停留的愿望
我停留着，与所有声音一样
互不融入

那个空间
体积未变，也不动，几乎要刚刚消失
我感到被最大之物注视

2025.3.21



◎ 迷路

松涛间隙，是厚厚光影
与踩过的松针一样暗无声息
那座山，正在收回的秘密
将再一次不为人知
我站在下山路口
脱困后，视野开阔
错落的农田，袅袅炊烟和悬浮的夕阳
都在敞开，又几乎
不移动各自的沉静
（沉静，因处于熟悉的地方
把它占据成为自己的位置）
在我身后，山的另一边
我踏出的没有形成的路
像无数凌乱的洞穴
沉入惯性之末，被松树和蕨
掩盖成山的又一个秘密
那年，独自翻越一个山头
我十岁不到。现在
隔着窗玻璃（一种催眠的阴冷盐层）
回想那座山，那次迷路
我无法进入那时的惊慌与狂喜
我失去了那种无力
多年以来，我居住高楼
常常俯视楼下的路牌店招和人流
各种都市的样品与半成品
随时会撞入我的生活
把不同路径注入我的眼睛
铁一样，换取我的沉静
（沉静，因占据了一个位置
把它坚守成为自己的家）
书房里，儿子已经十六，与我渐行
渐远。我无从确定他的方向
他作何选择，是否选择
那是他要保密的赛道，是巨大都市
每天衍生湮灭的秘密之一
而我知道的是，我难以告诉他
我一直无法
成年人那样去看一座山

2025.5.18



◎ 现在

十月存留在一个橙子里。通往
十一月的途中，我会遇到它
无论山间、平原、或是某个城市郊区
它把我装入一次现在
橙子光滑，不会打湿我的皮肤
橙子不重，没有正面或背面
它只是自己的结果，否定着自己的其他
现在，是一个私人空间
我在其中，感知不对立也不精密
橙子的气味如收不住的过去，皲裂
了我的偏狭。年少时的念头溢出
学堂与庙会的光，交织着
偏移着我，被一条康庄大道裹挟
方向的边缘刮擦袖口与鞋帮
我触碰到金属、石方与水泥
我试图触碰血肉。我触碰钙触碰精子
触碰道路变成目的地的过程
响声串连寂静，物质串连意识
当我用心，我骑在一匹马上
当我用脑，我坐在一列高铁中
现在，之后，我会有两种速度，与自己
背靠背，穿行在星球速度的深处
我记住了一个橙子，在我身后
它搁置在空气的迟缓一层
固守着植物性，越来越远，毫不焦虑
橙子并非一条隐秘小径，不会颠簸
橙子恒温，不会点燃路边房屋
现在，是一次刚刚失效，刚刚
鼓起意义

2025.12.26



◎ 平顶山下

从右侧车窗看去，山坡植被茂密
黄葛树、小叶榕、苦楝、香樟、毛草和蕨，，，
彼此裸露，催动比茎叶更细长的汁液
在层层阴影上，吹拂般向无限蔓延

吹拂般不存记忆，平稳了整座山
及其耸立的喧响，及其
与生俱来的自闭

黏稠的气流里，隐约掩映的
斑驳墙面、锈红防盗网、破旧门窗和褪色通知单
仿佛剧烈站起后突然踩空
在层层阴影下，照片一样向有限收缩

照片一样无法失忆，把整座山推近
推向血肉和除湿剂，推向
用轮廓依附的回声

短短数分钟，游客们来不及看见
有很少的人留在那里生活：
他们身穿扔不掉的衣服，跟随被阻断的钟声落下
如同破碎的镜子，面对厂房铁锁的衰竭
沉寂得
像气味。像方言载入书籍

像天气。过去总在追上来，弄坏已经坏掉的
像停止默思后在呼吸

2025.3.5



◎ 一块空地

午后，那块空地铺满阳光
一个保洁坐在上面歇息
在她身边，身穿碎花衣服的小女孩
向天空不停拍打气球
我对焦她俩，用手机拍摄
那对母女构成一个三角
把14点30分稳定地纳入一个平面
女性的体温与色彩，水洼般鲜活
我目睹了一个狭小空间
在另一个无边空间的中心收缩舒张
而切割在底部的那块空地
模糊暗淡，残缺不全，如同它
曾经的来历
那只是一块空地，最小一片地壳
稍远看来，就淹没于楼群
我不知道它原来的样子
不知道将来，又会被如何改造
我忍住摄影之外的念头
收住年龄养就的干涉，不去把
一块小小空地联系到世上的其他事情
比如它下沉的泥土平整坚实
一只蜗牛都能拿走它的高度
比如它收容每一粒尘灰
最先，总是，把自己弄脏
比如上午，空地被培英楼影子覆盖
黑德尔在那片昏暗里
微挑嘴角，凿沉渔船

2025.5.17



◎ 野战医院

小溪边，柳树下
她在搓洗一盆浸满脓血的绷带
他前来告别
他要重返战场了
两个消瘦青年
两个微笑的人
目光清澈，对视着相互祝福
作为革命战友的寥寥数语
拂掠着最轻的纤维
安抚住电噪颗粒
整幅黑白画面柔和而明亮
那层单薄的光
如纱布刚刚洗净包裹着我
我骤然心悸
甚至，些微地衰竭
我多想他俩活下来永远在一起啊
那年，我十二或是十四
在昏暗的电影院里
提早感受了爱情

2025.12.29



◎ 停战后

面对孤儿寡母
神父低垂双目，读出
印在纸上的大段文字
神父说，死亡
是死者去了天堂
是上帝对生者的考验
一千年前，神父如是说
一千年后，神父同样说
数千年来，葬礼一直是
上帝的私有财产
是巨石
是人类最肃静的时刻
一种暴力平放在棺盖上
另一种暴力得以继续

2025.8.30

（编辑：张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