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胡笳十八拍

世界的精神就是我与酒与太阳

——尼采

第一拍：故乡

是清明坟头的草，总比别处绿得凶

是奶奶纳鞋底的线，在记忆里反复缠绕

绕成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

后来我在地图上找它，小小的圆点

被高铁线划得生疼

风从北方来，我总觉得

带着麦秸秆的味道，和母亲唤我乳名的尾音

老屋的门槛磨成了弧线，槐树影里藏着蝉鸣的童年

母亲唤归的声线漫过田埂，炊烟很暖

异乡的雨总比故乡的凉

凉得能浸出一生乡愁的重量

第二拍：生活

黎明，豆浆摊的蒸汽裹着人声升腾

自动餐柜闸机吞下硬币，也吞下无数张困倦的脸

有人在写字楼里复印合同，有人在菜场

为一元一捆的青菜讨价还价

路人纵是陌生人

也会你来我往成为熟悉的面孔

偶尔抬头见流云掠过

才惊觉日子也会这般轻轻飘走

暮色漫上来时，万家灯火里

总有一盏，在等晚归的人

第三拍：寓所

钥匙插进锁孔时，整座楼都轻轻颤了一下

玄关的鞋架歪着，像一串没说顺的句子——

我的皮鞋蒙着灰，运动鞋沾着泥，拖鞋总在门边

守着每个深夜归来的影子

窗台的绿萝爬过三年，叶片上的光斑

早把日子，过成了习惯的形状

我将逃离我的寓所

逃离前我把厨房砸了，把书房烧了

我要独自漂泊远离人类

没有人的世界就是世界的全部

离群索居不是我的初衷

我只是远离披着人皮的动物世界

第四拍：爱情

初见时，你睫毛上的阳光

烫得我心口发慌

我们曾在暴雨里奔跑，共享一副耳机

把日子过成偶像剧的片段

后来，沉默在沙发两端生长

像无人修剪的藤蔓

直到某天，你递来一杯温水

我忽然发现，爱情早已长成屋檐下

那盏不晃的灯

灯光落在两人肩头

像那件浸过雨水留下印迹的风衣

第五拍：灵魂

它总在深夜醒来，在书页间游荡

与死去的哲人对话，和月亮讨教孤独

有时它想冲出喉咙，化作一声长啸

却被日常的琐事，堵成一声叹息

直到某个黎明，看见露珠从草叶滚落

才懂它一直想做这样干净的东西

夜未央时，我在空荡的街道上停留

与影子对坐饮酒，问它

为何总在光里颤抖，为何总与我擦肩而过

忽有鸽哨划破苍穹

才知它早想挣脱肉身的牢笼

第六拍：欲望

是橱窗里的标签，在瞳孔里烧出火焰

是酒桌上的承诺，转身就成了过眼云烟

它像藤蔓，缠着人往高处爬

却在登顶时，让人看见脚底的深渊

有人用一生追逐，最后发现

它不过是掌心的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熟悉的面孔长出陌生的纹路

坠落时总抓住不存在的手

晨光漫进来的刹那

所有的碎片都化作露水，逃得很远

第七拍：思想

在字里行间凿出隧道

在沉默里养着咆哮的潮

偶尔与先贤隔着时空对弈

棋子落处生出荆棘

忽然被一阵雷霆震翻了稿纸

才知思想本是没脚的云

在寂静的书房里发芽

在人群的喧嚣里扎根

有时是锋利的剑，劈开世俗的迷雾

有时是温柔的泉，滋养干涸的心田

它从不依附谁，像风

穿过庙堂，也掠过草莽

吹到哪里，哪里就长出思考的花瓣

第八拍：精神

是沙漠里的胡杨，把根扎进滚烫的沙

三百年不死，死了三百年不倒

是寒夜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却总能焐化冻僵的热望

它不在教科书里，不在口号声中

而在跌倒时，支撑你爬起来的那口气息

在坍塌的废墟上栽一朵花

在干涸的河床里种一颗星

被命运的巨石压弯时，骨缝里仍钻出倔强的芽

像崖柏在峭壁上生长，把疼痛长成独特的形状

第九拍：社会

晚霞把夜空染成调色盘

每个人都在调色盘里，扮演着自己的颜色

霓虹在车流里编织光的网

每个人都是网中的鱼

有人挤上华彩缤纷的舞台，有人在后台

默默缝补道具的裂痕

风穿过城市的管道

吹起无数张面具，也吹落几副真心

第十拍：等待

站台的电子屏，数字跳得让人着急

咖啡馆的角落，咖啡凉成了褐色的沉默

我们一生都在等：等公交车，等回信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直到青丝染霜，才懂

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第十一拍：历史

甲骨文裂纹里，藏着先民的祈祷

兵马俑的铠甲上，还沾着战场的尘嚣

长城的砖缝，嵌着多少无名的骨殖

博物馆的玻璃柜，锁着多少未哭完的泪

时间的长河静静流淌

把英雄和草芥，都冲成了河滩上的石子

时光走过遗址的断壁

听见所有的名字，都在低声呐呐自语

第十二拍：人间

产房的啼哭与灵堂的哀乐

在同一条街上，此起彼伏

有人在婚礼上笑出泪，有人在医院

数着输液管里的光阴

炊烟与雾霾交替升起

生命总在冷暖里，反复博弈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人间总在悲欢里，慢慢熬炼

第十三拍：时间

岁月被它悄悄染成霜

往事在它手里揉成纸团

钟表的指针，啃着昼夜不歇

镜子里的皱纹，悄悄爬成沟壑

我们曾以为能抓住它

却在某个黄昏，看见落叶纷飞

才明白它从不是猎物，而是

载着我们前行的船

第十四拍：四季

春是檐角的燕子，衔来第一缕软阳

风蘸着新绿写诗

在犁痕里种满未言的盟誓

夏是老槐树的浓荫，筛下满地碎金

萤火虫提着灯笼巡逻

荷叶上滚动着天空的碎星

秋是田埂上的稻浪，翻滚着成熟的香

红枫把心事烧成灰烬

每片落叶都藏着阳光的指纹

冬是窗上的冰花，绘着童话的模样

寒梅在留白处摁下红印

等待尘世间某个解冻的黎明

它们轮回往复

写下大地最简洁的墓志铭

把日子，刻进了有预谋的历史纪念馆

第十五拍：东方

水墨在宣纸上晕染，留白处

藏着千言万语

古筝弦上的月光，淌了千年

仍在胡同深处发亮

茶盏里的沉浮

道尽了人生的况味

甲骨在龟甲上洇开裂纹时

商王正对着日出占卜

青铜器的饕餮吞下晨雾

黄河在《禹贡》里改道七次

仍驮着孔子的木车

碾过齐鲁的霜

徐福的船早成了传说的骨头

蓬菜的海市蜃楼

是秦始皇未写完的诏书

而现在，高铁切开晨霭

车窗外麦田起伏

如《诗经》里的万顷波浪

第十六拍：西方

油画里的光影，热烈得像火焰

钢琴键上的旋律，跳着不羁的舞

古堡的尖顶刺破云层

咖啡馆里坐着沉思的灵魂

教堂的钟声里，有忏悔也有向往

自由女神的火炬

照亮过多少移民的脸庞

也照亮无数未竟的远征

敦煌的飞天正抖落飘带

莫高窟的壁画在风沙里

数着张骞凿空西域的驼铃

鸠摩罗什的舌舍利

在草堂寺听

玄奘带回的雨声

地中海的帆影曾与郑和擦肩

而今，丝绸之路的驼铃

在集装箱的轰鸣里

长出新的剑柄

第十七拍：北方

雪下起来，能埋住整个冬天

汉子们喝酒，嗓门比北风还烈

冻土深处，麦种在做梦

梦见来年的麦浪，翻滚着金黄

冰河解冻时

连石头都在唱歌

长城的砖缝里藏着

李牧的剑影，霍去病的马蹄

苏武的节杖在雪地里

长出常青的柏

游牧民的火把，农耕的篝火

照亮闯关东的脚印

而今，冰雕的宫殿里

冰糖葫芦的甜

漫过了《瑷珲条约》的墨迹

第十八拍：南方

雨是斜的，风是软的

芭蕉叶上的水珠，滚成了诗

乌篷船在水面划过

像毛笔在宣纸上写着隶书

榕树的气根垂下来

把乡愁，扎成了盘根错节的模样

赤壁的火光

还在苏轼的词里燃烧

杜甫的船泊在夔州

听三峡大坝截断神女峰的云

岭南的荔枝红了

远处的青山，马蹄声声

炊烟四散，在茅屋的僻静深处

藏匿着我需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