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禅：当代诗人、作家。著有诗集《天边外》《我站在故事的源头》、长篇小说《秘境》《长江漂流记》等作品。易道禅诗观：追求诗歌的人格力量、美学情操和人类视野；重视诗歌意境大智慧和思维信息全景；关注生存体验与民生波澜。不作诗戏言，不作诗宣言，不作诗流言。

故人不归（组诗）

元宵·烬

元宵是一团滚烫的传说

甜腻的馅，包不住

碗底那一轮，碎成渣的月

灯会是流动的祭怀

每一盏鱼灯，都拖着

一条长长的游不回从前的影

我提着空灯笼，在喧嚣的人海里

打捞，去年此时

你发梢沾着的，那点星火

人群欢呼着

“看啊，多美的烟火！”

只有我知道

那是谁的心，在夜空

一寸寸，烧成了灰

最后的灯谜，我猜了一整夜

谜底是——

“散场”两个字

比元宵的夜，还要凉

故人不归

晨风掠过小径的弯道，只剩

空寂回响

那年并肩的影，消散作天涯尽头

一爿尘霜

灯火守到微凉时，岁月漫过

月光的眉影

我望断千山万水，总是山重水复

故人，终究未归乡

春汛来袭

冰封的咒语在河床断裂

神明的血脉开始低语

不是细雨的缠绵

是大地深处涌出的怒意

根须刺破岩层的防线

绿意如剑，斩断寒冬的锁链

花粉在风中布下天罗地网

连飞鸟的翅膀都沾满了醉意

江河挣脱了山峦的臂弯

浪涛拍打古老的堤岸

这不是温柔的苏醒

是生命对沉寂的反叛

当暖风卷起千堆雪

是春潮，是淹没，是席卷

万物在喧嚣中交媾

只为在毁灭前，疯狂地热烈

火山与洪水

地火在玄武岩下翻身

将亿万年的沉默

锻造成一柄通红的剑

熔岩切开大地每一片经络

每道伤口都在吞吐

比朝代更加古老的灼热

与此同时

云层堆积着潮湿的经卷

雨脚如篆书斜落

在峡谷里

洪水正用浑黄的舌头

反复舔舐河床嶙峋的旧伤

灰烬与浊浪在空中相遇，

交换着地心与天际的秘密——

火学会了流淌

水懂得了燃烧

电梯与过道

我从观光电梯中走出

没有目的地，只想着眼前伟岸的城市

很磅礴、很寥廓、很巨大

不远处是山丘，那一山的森林已经被运走

电梯中一个老人突然昏厥

他从那片森林来，不曾想城市的宏大

市井的胸怀容不下他的感受

他的惶恐自然有着惊悚的结果

我在过道上徘徊

人们摩肩接撞鱼贯穿行

一千个人一副面孔

一副面孔千万个尊容

过道上两个女孩手牵手走向发廊

一个摩登时髦一个寒碜简陋

城里的小姐来领乡里的小妹

小妹的爷爷还在电梯里上下摸索

醉   约

来吧，我们约个一醉不休

我有古典酒觚，还有精品青花郎

饮不饮都是李太白

干不干都是苏东坡

九曲流觞饮不累

竹林七贤品不醉

一杯雅集，万古滴香

酣睡

莎士比亚故里的春天

大不列颠英伦三岛最大的神话

是诞生了一位天才诗人和天才戏剧家

据说苏格兰人就喜欢诗人莎士比亚

彭斯和拉姆齐爱其诗篇爱不释手

而英格兰人却热爱戏剧家莎士比亚

弥尔顿和拜伦深爱莎剧视为瑰宝

我作为外邦人在春天里观瞻天纵之才

莎士比亚是春风的信者春天的使者

文明之树常青艺术之花常开

只要莎翁还存在人类就有永远的博爱

在伦敦狄更斯故居

英国人引以为傲的文学家

第一是莎士比亚，第二是狄更斯

弥尔顿与哈代并列第三

普鲁斯特与艾略特并列第四

不过在英国文坛

狄更斯与哈代

类似法国的巴尔扎克与雨果

今日拜谒狄更斯

我想起了机器和烟囱的工业时代

《艰难时世》与《荒凉山庄》

《双城记》与《远大前程》

反思、批判、人性、良心

是英国文学中巍然耸立的一座灯塔

我为之而嘘唏为之而敬仰

十二月的里尔克

十二月，你的名字从雪光里

缓缓升起，像一声迟到的叹息

你说，要爱这正在消逝的世界

于是我们学会，在破碎的事物里

寻找一盏迟迟不灭的灯

你生于十二月，死于十二月

仿佛只活了一个月那么短

却在时间的轮盘上，转过了

整整十二星座的距离

你在孤独里凿井，井水却照见

整个人间未被说出的渴望

在你的诗句里，它们获得了

安静的形状，像星座一样清晰

当风吹过翻开的书页

我听见你轻声叮咛：“挺住意味着一切。”

而我，站在漫长的河边

把这句十二月的低语

悄悄递给自己

——仅以此诗纪念杰出诗人里尔克诞辰150周年，逝世100周年

致帕斯捷尔纳克

在窒息的冰天雪地里，你说

西伯利亚绝不是西方

它是东半球的东方

一个十七层地狱的绝境鬼域

苦行者在流亡的路上，你说

他们的话，反着听刚好

你把霜雪嚼成诗行

把镣铐敲成暮色里的钟鼓

冻土下埋着未凉的笔

墨汁洇开，是倔强的星汉

你把流放地的风

裁成白月光的模样

不弯腰，不叩首，不投降

寒鸦落在诗稿上

像一枚黑色的印章

盖在苍茫死亡线上的冰川纪

——寄怀卓越诗人、作家帕斯捷尔纳克诞辰136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