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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高鹏程的诗(20首)

今日好诗

系统 2026-02-18 09:24:24


高鹏程:70后诗人,一级作家。诗作见于《十月》《人民文学》《诗刊》《花城》《钟山》《中国作家》《新华文摘》《作家》《当代》等刊物。著有诗集10部。获奖若干。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高鹏程的诗(20首)



冬日即景

 

灰色云层密集厚实,一件天空的羽绒服

裹不住人间冷暖

 

屋檐下的冰凌,像悬在烟火之中的

一柄达莫利斯之剑

又像是

一枚枚银针,在寻找生活的穴位

 

脱光叶子的树,分叉向上,像求救,又像是在

祈求什么到来

 

雪终于来了,小村外、池塘铺满白纸

枯荷之笔适合书写遗嘱

 

 

中国结

 

结绳记事。这从旧石器时代定下的古老契约

被中国女人,用领口和下摆的纽结

牢牢扣住,从不

显山露水。

 

而现代爱情往往是一根拉链

一列火车开过

她的胸口

露出黝黑的铁轨,也露出发亮的伤痕。

 

 

时间之灯

 

相对高大的木枋,我更瞩目低处的台阶

那些被磨损过的痕迹,都带着时间的奖赏

相对历代名流题书的巨匾和楹联

我更愿意欣赏,门口的那堵无字之碑

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相对功成名就的诚意伯,我更愿意琢磨

一个名叫刘基的青年早年的经历和他

晚年不为人知的秘密

离开刘基庙后,我一直记得高大的王佐帝师木枋下

一座小小的荷花池,在竹柏藻荇摇曳之处

一盏时间之灯

没有人知道它污泥里隐藏了多久,然后才能探出

抚慰盛夏的清凉之光

也没有人愿意探究,

它用清水作为燃料,已经燃烧了六百多年

 

以上选自《草堂》2025年第1期《时间的暗影》

 

 

曹操运兵道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能想到,貌似

平整的地下,居然暗藏玄机

在幽暗的地下,它们忽高忽低,忽宽忽窄

阡陌纵横,四通八达

有的可并排而行,有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有时候是一条死胡同,有时候又突然

豁然开朗

当我从一处不起眼的洞口向下穿行

忽然就感到回到了那个昏暗、动荡

看不清方向的时代

像一名士卒,举着戈戟盲目冲撞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重新回到地面

看到城市、建筑、街巷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所有的事物似乎都是

焕然一新

我忽然意识到,更多的时候,

历史,包括一个人的成长

其实都是在暗道中完成

而我们看到的,已经是它的最后的结果

 

 

古井

 

亳州出好酒,秘密

藏在境内的两口古井里

 

流经黄淮平原上的涡河,

到了一个名叫减店集的小镇时

就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两个旋涡

 

有两口井,镶嵌在旋涡的中心

一口魏井,一口宋井

仿佛大地上的两只深眸

 

沿着其中的一口上溯,能够抵达南朝,抵达魏晋

抵达建安风骨

抵达英雄的肝胆和肺腑

 

顺着另一口,向下游探寻

就能够抵达市井、桑麻、江湖、古道热肠

抵达更深的民间

抵达寻常人家的家长里短和孤身行旅中的辛凉忧劳

 

以上选自《延河》20252期《时间的暗道》

 

 

比喻

 

布劳提根用哥伦布的船触碰到新大陆

来比喻欢爱

我想想,反过来

也是一样的

 

一个词,在一首诗里

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

就像一个开关,摁下去,整个房间就亮了

 

当你和一个合适的词,发生最初的触碰

你会发现

你就像握着一粒鸟鸣的钥匙,打开了

整座春山的静

 

 

写下

 

写下一块墙皮的脱落,

也就写下了雨水走过的痕迹。

写下了时光,轮回,荒年,人间寂静

 

写下一只漩涡,也即意味着写下了一个眼神

写下了生活,不同的江流

暗礁和沉船的角力……时隔多年

它们,仍然让我的人际关系隐隐作痛。

 

于是我尝试写下点别的。

我写下远方,却发现

那只是一只鹰,不断放大的瞳孔

 

写下细雨、灯火中的故乡,

我最终发现,它和我隔着2000公里的距离。

 

尝试着写下爱

它始终饱含着告别和遗憾。

这多像一句谶语:

“我爱过爱,它只是时间的遗址”

“我爱过一个年轻的自己,他是我将来的尸体”

 

于是我写下更少的事物,它也许

从未在人间出现。

 

以上选自《十月》2025年第2期《落日博物馆》

 

 

马嵬驿

 

这里是一段历史的斜坡,也是一个女人的天堑。

这里也是让每一个男人感到羞愧的地方。

但事实上,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哪个男人站出来道歉。

埋在这里的女人,生前极尽荣耀。

那个爱她的男人,位极人世。

还有人为此写下了一首著名的爱情诗。但我

并不认为她拥有过爱情。

更多的,恐怕是强颜欢笑,以及无人之际

独自品咋的屈辱。

而后来的一段白绫,又让史书

多了一段触目惊心又熟视无睹的空白。

 

这里隆起的墓冢像一个砝码,曾经试图

压住一段失衡的历史,但现在

它主要称量来此的每一个游客,不同的目光。

在她的墓前伫立了许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作为一个女孩的父亲,我的想法无非是:

来世,还是降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吧,

也不要生得过于明丽,

无论乱世盛世,都能苟全性命,度过幸福

但不为人知的一生。

 

 

谒陈亮墓:人间建筑或沉默之书

 

锦水兄说这里只是你的衣冠冢。你的肉身

葬于何处已无稽可考。

这让我吃惊,但也随之释然。

 

在古代,一个落宕文人死后尸骨难寻亦是常态。

尽管,你是一个状元。所幸之事是你身后

并不凄凉,一代又一代人

千里迢迢赶来看你。

 

这就够了。有些人死后,千方百计筑高墓冢。

然而除了盗墓者和文物考古

已无人愿意光顾。

 

一千年了,你的事功义利之说尚在人间蔓延

你的坟前的鲜花仍无枯萎

足以让我想到两个汉字:家和冢。

 

而它们之间的区别

无非是:一颗曾经高出时代屋顶的头颅

置换成了一颗深藏于大地内部的沉默之心

 

由此我认为,对你而言,冢亦即是家

一座温暖的人间建筑

 

(以上选自《文学港》2025年8期组诗《人间建筑》)

 

 

寒冷让大海闪闪发光

 

寒冷把大海凝固成了一面镜子。

把附近的渔村倒映其中,仿佛我们拥有了另一个家园。

我想,这就是诗——

有时候,有些暖意必须通过寒冷才能抵达。

 

一艘船贴着水面

天与海的分界线缓慢滑行

——那也是诗,它不能走进大海更深,也不能过于高蹈。

它得在生活真实和虚幻的接缝之间行走。

 

高高的桅杆,倒映在更深的水下。

我觉得,那也是诗:

它的顶端无限接近星空,而它

深入水下的倒影,同样在替我们探测生活最低处的

微弱星光。

 

以上选自青岛文学2025年第10期组诗《渔村笔记》

 

 

湖羊之笔

 

有人在制笔。

在一张羊皮上明察秋毫。

 

但一只羊身上,收集不了多少制笔的羊毫。

而从前做笔的,斗大的字

也识不了一箩筐。

 

而有人拿着他们做的笔,写字、绘画,做文章

改变了自身和另一些人的命运。

 

但是很少有人会写写

有关制笔人的故事。

也没有谁去歌颂过一只羊,

更没有一只羊,因此改变被屠杀的命运。

 

 

富阳草纸

 

富阳产纸,大俗大雅。

雅者有元书纸、井纸、赤亭纸。

所谓“京都状元富阳纸,十件元书考进士。”

富阳的朋友这样向我介绍。

俗者即为草纸。“富阳一张纸,行销十八省”是也。

柯平告诉我,富阳草纸,久负盛名。

当年他们那边都用这种纸,以致民间有一句

驳斥出言污秽的俗语:“侬好用富阳草纸揩揩嘴巴唻”

也许的确不够风雅,对于富阳草纸

当地的朋友并未提及。

但是它的意义,其实并不亚于谢公笺。

正是有了这种物美价廉的草纸,

才使天下人的屁股,比一些写满道德文章的纸张

更加干净。

 

以上选自《星星》2025年10期组诗《民间技艺》

 

 

伤口

 

一盏鲜活的灯,

用奔涌的血作为燃料。用疼痛

作为灯芯。

 

它破坏了我们的完整。继而又成为我们

不得不接受的一部分。

有时候,它是我们的勋章。有时候

是难以掩饰的耻辱。

一盏微明之光,它钟情英雄也垂怜懦夫。

 

没有伤口,就没有记忆。

当我们沉溺于

遗忘,它提醒我们有关往昔的片段。

 

如何为伤口保鲜?有人用盐,有人用酒精

有人选择,一次一次

撕裂尚未愈合的的痂痕。

 

不一定都是外部的破坏

有时候,它来自我们内部,一口旧钟

深处的裂纹

用漫长的隐痛提醒它的存在

那不被敲响的钟声里

藏着真正的伤口,却不被人看见。

 

 

玻璃之诗

 

一件有形的空。

和水、冰、空气甚至水晶不同,

它的出现纯属人为。

它的出现也无法成为

上述物体的替代品。

它更坚硬、更脆弱,也更加容易破碎。

在这个世界上,它似乎是不存在的存在。然而

一旦和有毒的水银相遇,它会迅速

繁衍出一个和真实别无二致的虚幻世界。

借助光线我们看到了它,但它

从不替我们保留记忆。

在我们沉醉于它纤毫毕露的显示,

在我们惊奇于它收容、吸纳的一个虚幻的真实

世界并试图触碰它时,它却啪地一声碎裂一地。

除了惊声尖叫,除了被划破的伤口鲜血喷溅

它同时,把一个平行世界分裂成无数更加诡异的碎片。

 

 

玻璃的隐喻

 

他们之间只隔着透明的玻璃。

擦窗户的人,看见房间里面的人

在喝咖啡,优雅地交谈。

阳光好得耀眼,房间内的鱼缸里

一条鱼悠闲地游来游去。光线

把房间内的陈设投影在玻璃表面

和鱼缸内的水草、细沙混合在一起

似乎整个房间都是透明的,它似乎能

游到任何地方。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坐在这里,像他们一样

翘着二郎腿,喝咖啡

他想起《读者》上的一个励志故事。

但现实是,他和房间内的人近在咫尺,

但他们对他却视而不见

事实上,他只是依靠一根绳子

悬在和他们相等的空中。稍有不慎

危险就会降临。

那条金鱼也是,如果它跳出渔缸

很快就会窒息而死。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我希望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最终

成为我唯一的遗物。

一枚邮票,充当了它的墓碑。

 

从一个真实的地址到一个虚拟的终点

一封信

经历了漫长一生艰难的跋涉

我希望它没有抵达目标,但能够抵达时间。

 

不同于现在,微信时代的爱情

因为太快、太直接,太过容易地抵达

因而,也太过容易地被覆盖,被删除,被遗忘

 

而一封没有寄出,没有被拆封的信,

仿佛一颗时间胶囊,

我希望它能经受住雨水的侵蚀也能够封存

最初的秘密和疼痛

 

牛皮信封:一个小型的棺椁。

邮戳的封土。方格信笺的遗址。

 

现在,你看到了

一封刚刚启封的古老信件,

如同考古挖掘现场,保持了新鲜的陈旧

 

 

黑暗中的文峰塔

 

河堤控制着流水。如同下沉的暮色

控制着这一带的寂静。

 

文峰塔在黑暗中伫立,谁在控制着它

当它发光:神点燃了手中的烟卷。

 

哦,谁在思考?谁又在书写

动用了整个夜晚的黑和流水的墨色

 

当它指向天宇:一支发光的笔。

点亮满天星斗

 

当它伸入水中,泥沙俱下的生活

瞬间,变成了亮光闪闪的词语和游鱼

 

 

汝窑开片

 

死过一次之后,它的生命

似乎才刚刚开始。

 

一具精微之器。依靠窑火和高温

获得清凉和完整。

纯净的天青色,其实来自

 

玛瑙、兽骨、草木……牛血的混合。

一种神秘的技艺

只有少数匠人才能掌握。

 

接下来,它需要摒弃人力。在黑暗中

进行一场漫长的爆破

厌氧的呼吸,如同一场持久的修炼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若干年后,它鳞片般开裂的皮肤

将在一碗茶汤的浇灌之下,完成最后的图腾

 

但最难的,是开片之下,透过胎质的

那一层似有若无的

粉红光晕。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那是它在修炼途中,遇到了另外事物

热切的吸引和呼吸……

 

 

匣钵之诗

 

开窑之后,匣钵被撬开,精美的瓷器被取出。

完整的匣钵被搁置一旁,等待下一次煅烧,

而破损的将被遗弃,成为炉渣和废料。

 

因为多次焚烧,匣钵的表面,已经被冶炼出一层

斑驳结晶的表皮,

让人想起烧窑匠人烟火苍苍的脸色。

 

而钵体透出的疲惫的神色更像一位

被过度妊娠损害的母亲。

这让我想起那些伟大的同行:

放逐在云梦泽边的屈原和耒水上漂泊的杜甫。

 

当更多的瓷器被取走,人们不会想到,

那些闪着青玉一样无暇光泽的

恰恰来自一只粗苯匣钵的护佑。

 

如同人们谈论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句

同样不会想到,写下它们的人,

也许正在冬日的孤舟中饥寒交迫,也许

已经冻毙于某段冰冷的江水中。

 

 

 

在某个盐业博物馆,我看到一杆大秤

悬挂在两根横梁之间。

与别处不同的是,粗壮的秤杆上

居然挂着三枚秤砣。

 

据说最早源于钱镠早年贩卖私盐的用具。

斗转星移,三枚秤砣

从最初的公平、道义、人心

演化成了良心、法纪、利益。

 

也就是说,无论另外两枚如何变化

有关人心的那枚秤砣一直都在。

这说明,无论古今,人心

的确是不可或缺的砝码。

 

近距离观察时,我发现,三只秤砣的重量

并不相等。

它们在秤杆上戥星的位置也并不重合。

 

这也说明,如何权衡三者的关系,

让一杆秤保持某种平衡

除了秤砣本身的分量,还有着另外的技巧和策略。

 

以上选自《人民文学》2025年11期组诗《物语》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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