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火棠的诗(18首)
系统 2026-03-08 12:03:25

火棠,1995年生,北京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入选《诗歌月刊》首届新青年诗会、第十四届十月诗会等,获评北京老舍文学院2024、2025年年度优秀学员,作品发表于《十月》《长江文艺》等,有部分选载,曾获第三届全球华语大学生短诗大赛新诗组特等奖、第九届华语原创文学大赛最具潜力奖等。发起《水》诗刊(水诗丛),辑有诗集《焦土》《冻火》。入选北京老舍文学院第二届名师带徒计划。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火棠的诗(18首)
小城新年
这里的土在夜晚往上长,
黑叠着黑,
黑把更多的黑按进黑里,
只有声响,
是春天彩色的孩子,
撑开光亮的房间。
窗户四周都是皮肤,
拎出一张沉入深水的脸,
璀璨易逝的波动注入心脏,
我们将漆黑的种子含在眼里嘴里,
时间的枝上,
只有声响的笔,
画出树叶完成的形状。
从公元前到废墟的后面,
只用一步我们就站进花期里,
返回或者抵达,
只有声响的闪电,
自黑暗的内部撕裂出事物的存在,
夜晚的手背上,
脱落的一粒雪里,
天使展开了宇宙的结构。
2025.1.31
冷村庄
冷雪落在世界的裂缝里,
麦苗青青,平整均匀,
青青之间的裂缝被冷雪填补。
冷雪落进空洞的房子之间,
砖和砖,瓦和瓦,
一种人生和另一种人生之间的裂缝里。
空洞的房子在放大自己的空洞,
空洞的人在房子中心缩小,
空洞比田野的空旷更加空。
雪融化后,冷留了下来,
冷喷吐着锐利的焰,
冷不能被火覆盖,
冷无处不在,
冷是村庄黑色的枝,
冷是土地蓝色的骨头,
冷在每一个事物表面生出根须。
我们在冷里,握着冷的内脏,
被冷冻结为一张白纸,
说吧,用词语烧火,
用句子将纸划出裂缝。
2025.2.1
诗歌课
是或者不是,仅能描述一片树叶,
一棵树上更多的可能,我们已没有词语,
前天的雨你已不能再进入,除非
你把自己放进一个字里,全部放进,
驾驶着它,在新的语法中倒流。
在我们播下种子之前,花已经开放,
说或者不说,你都在概括着,世界横穿你
溢出的色彩,夜晚在哪里?
我们用一个个假设在干净的水里钓鱼,
想象有着婴儿般永生的身体。
你打开一盏灯,便为黑暗打开了一扇门,
或者窗户,在光的花盆里,
影子和影子间不存在障碍,
它们共同埋下了秘密。
你要写一个已经忘记的梦,
手指握着笔,纯粹的铭刻里没有他物,
你放映了一生中所有的课堂,
粉笔末落在梦里,不止有一层。
2025.8.14
隧道中
圆筒形的隧道,
光从两端开始被稀释,
深浅不一,
墙壁浑厚坚实,
为了维持一种形状。
在隧道中说不出话,
或者说出的话都已被默默吃掉,
吃,回荡着咀嚼的声音,
寂静是那种声音的大部分内容。
2025.2.14
午后的静坐
我和那么多的事物排列在一起,
书本、椅子、一棵树,
在光因怀抱而产生的缺口中,
我们成为了光中的石头,
一块密度更大的影子。
或许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属于同一双手的造物,
那正在思想的灵魂的幻觉,
恒久地细微地飞舞在
身体的外面,
像一粒金黄的尘灰,
它虚妄的颤抖感动过我,
同样感动过一片叶子。
它在我和事物之间转移,
它记住的内容,
被我和事物互相忘记,
柔软的流动,
从我的指尖开始灌注,
我感到一种陌生,
清水涌进杯子时的陌生。
2025.3.25
数学课
阳光是几何学,雨是算术,
关于一棵树的未知,
你递给我们编号的慈悲,
在土木结构的教室里,从未这样清晰过,
辅助线将我们的生命简化,
显影为云,或者被一圈
静焰包围的水,你的身后有
一片森林,你在一棵树的里面
踱步,你成为森林唯一的入口。
降落的无数雨点,短命的叶子,
怎样为它们建立秩序?
怎样找到第一滴雨?
然后从雨的边上进入雨中,
这是你传给我们的命题,
在一切结束的时候它命令了开始,
它在最后,在灯盏掩护的幽暗里,
下课铃灾难般,干燥地响起,
我们心中升起一阵烟,
夏天的晚风扇动着语言的无限,
我们握紧第一个词,
将会有什么拂面而来?
被减去之物在空缺之中颤栗不止。
2025.8.19
地下室清理日
我们发现了无数个你,
在灰尘的幻境里,
交错的时间,你写作业,拼拼图,
你放下玩具,走进光明的花园。
你的影子被阳光拉长,
它没有走出去,它和眼前的事物
一起留在地下室,数年间,
保持安静,从未发出一丝声响。
我们发现了远方和别人,
他们的名片,信件,日记,
发生在过去的交际,谈话和独白,
代替他们还在呼吸,
它们逐渐拥有了自己的心。
当我们将一切发掘出来,
幽暗的地下室咳嗽着,
它已疲惫,结束了看守的任务,
释放出一个个成型的故事。
事物的堆积花费了一生,
清空它们只用了一个下午,
我们站在空下来的地下室里,
被移走的事物还残留了形状,
我们目送着,那些线条的消散。
2025.5.5
空游之夜
我认识这一刻,酒在我里,仿佛我在酒里,
飘荡的梦,破碎后显现一段未被记住的回忆,
那些动人的绿树,以及绿树下不知名的路,
我不断更新自己,逐渐学会平静地观看,
而不走进。皆若空游无所依,
总会有这样的时刻,我游,而不知道
在何物的里面,我游,像是静止,
全都是透明的。彩绘的儿童
在离我越来越远的黑白时代里玩耍,
她们钻进一群伟大雕像的中间,
试图成为一个雕像,在雕像中完美地隐身,
期待着被找到的时刻,那些坚固的永恒
垒出一个躲藏的乐园,纯真的夜晚,
庄严是游戏的一种道具。雕像,你是否
同样在等着什么?我会发现你吗?
还是会发现你伪装下的另一种面貌?
继续空游,和鸟,和鱼,和植物的根须一起,
我想我能够停止呼吸,把脸贴着水,
贴着时间,浮潜般看向深处,手臂挥舞。
2025.10.26
削木棍者
他从山洞一般的家里走出,
黑暗的手指在深处熄灭着最后的火,
他在门中坐下,
那个平面中的一个人物。
漫长得无法想象的时间在他身上
快速闪烁,他一手握刀,
另一只手持着一根木棍,
尚未命名。他削着,
无聊而透明的他用着力,
力道无限逼近于一个均匀的数值,
木屑斜飞,落地,无规则地铺开,
他清澈得几乎没有思想,
逐渐缩小的木棍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像倒映在水中一样纯粹。
削木棍者,木屑
是生命从他身上消失的形式,
他要把木棍削成什么东西?
已知的或者未知的。
他将在创造完成的时候,惊奇地
发明一个准确而贴切的词语。
2025.8.25
地摊动物园
没有围墙,摊主的沉默把你锁得更紧,
那样谄媚的笑容,面对来往的顾客和他们
肥胖的儿子,里面充着血和秋霜一般的冷。
雨,你的救世主,短暂地清空了路人,
阳光马上把你围住,暴烈的白昼的指虎,
这里是阴阳街寒酸的一角,那些细密的目光,
来自生者的和逝者的,文明的和蛮荒的,
使你驯顺,安静,在篷布下的一块方形区域,
那片阴影中,谨慎地踱步,作为一种表演,
寺庙的烟火在路的尽头,慈悲地把一切结束,
那里还有一座桥,危险而拥挤,人们
淌着黄水来回走过,那是你不知道的
轮回的可能,你,神秘的孔雀,在污迹中
保持神秘,神秘是一种工作,你的旁边
是一只塑料的狮子和旧布条制作的鹿,
少女骑在它们身上拍照留念,这是她们
从未实践过的冒险,尽管建立在谎言之上,
它们模拟的不是灵魂,它们的身体
是雨后的幻影,它们不能容纳你刻骨的真实。
观众来自山中,或者城市,同样的深渊,
他们沉溺于饱腹,用眼睛贪婪地扫过你,
即使一生被压缩折叠,但现在优越而且舒适。
你愿意是圣洁的、忧郁的,除了饥渴时
乞食的鸣叫,暴露了你的脆弱,
你甚至学会了回忆,因为你曾看过儿童
扮演的孔雀,他把青绿招展的假衣服扒开,
从痛苦中走出,轻松地融入了人群。
2025.9.6
格物:香
双手低垂,拈香,微微合拢,
像一座塔一样坐着,连结云和土地,
我,是世界的一个模仿,
人和神都居住在我的身体里,
我用灵魂的清水流经两者,
借助一缕上升的烟雾,
我摸到万物的草尖。
香炉不是金属,而是温热的肉体,
是我暖和的手,在掌心开辟的空里,
秘密和命运燃烧着轻轻的灼热,
脸在云雾之中停止了闪烁,
看是欲望,闻是冒险,而听
是一次昏暗的邀请,邀请我
放弃更多的房子,走进一间木屋,
听香,听见木屋中全部而唯一的声音。
芬芳的游丝,柔弱的天使,
洁白的路,接引另一个我向下降临,
君臣佐使,柏枝、松碱、檀香、龙脑,
它们结构于从经验上脱落的名称中,
观止,然后被一点星火解散,
被解散的植物,能够解散我,
从桥,到一颗颗朴素而无用的石头。
2025.9.21
文笔塔
它本不远,因为一片民居的包围,
俗世和日常推动它上升至蓝天的底部,
通体的白色,粗糙而洁净,
我们一再经过它,用目光采集它纤巧的塔尖,
它裸露的同时在隐藏着,
我们疑惑它的目的,随后接受了它的存在,
它,仿佛在流动,吐露着,水。
它是一个被土地塑形的泉,摆脱了土地,
走出地面,一个干净的完整的泉,
一座白塔。它是云和风的发源地,
它是分发水光的喷泉口,
它在坚硬和柔软的事物上,
在充实和空虚的现象上播撒波纹的预兆。
我们把交谈留下,沉默地离开了它,
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另一座白塔,把经验倒空,我们准备开始一次真正的想象。
2025.6.11
铁块
铁块掉进泥土中,
它便失去了行踪,
它逐渐吃掉了自己的影子,
把黑暗容纳到存在里,
它成为泥土中坚实的骨头,
同时是不安的心脏,
它像是被大地默默承认的果实,
在反复的雨夜里生出锈迹。
那个遥远的农人,
从古代一直走到我们空空的院子里,
他吸收了阳光中的黑色,
肤色逐渐变暗,
他的双脚深入泥土,
像一个即将遗失的铁块。
2025.3.28
阴天,我们在院子里种花
它们赶了漫长的路来到院子里,
草叶摇曳像期待的眼神,
这是一次炊烟般缓慢的相爱,种植之前,
还有事情要做,需要用心熟悉它们的习性,
我们仪式般一一默念那些清凉的名称,
夏风里遍布着它们的气息和善意,
菖蒲、荷花,亲近水源,
南天竹、珍珠草,占据一个墙角,
香橼、葡萄柚、杨梅,分布在小路的转弯处,
搬运、挖掘、放置、掩埋、调整,
云的阴影轻轻覆盖这个下午,
我们完成的每一道工序都闪着露水的光亮。
它们的位置完全自由又早已命中注定,
它们带来自己的影子,在墙上随日光游动。
当一切全部安定,这些彩色的条纹,
它们不像是来客,而像是缺失的拼图,
被我们寻回,居住到本来的家,
填补那些一直在等待着它们的空缺。
在这个下午,我们的院子逐渐完整,
我们行走在被花朵装扮的琐事中,
把人生的悲伤打开,吐露一支花蕊的芳馨。
我们的脸上挂着灰尘和汗水,
双手沾满泥土,脏兮兮的衣服显得那么多余,
我们是洁净的天使,我们做着神的工作。
2025.6.29
绿床单
我们不知道窗外鸟雀的名字,
它们知道我们的名字,
它们在叫我们。
我们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卧室对着窗外取景,
树影在墙上复制了阳光中世界的结构。
天气好得像一块钻石,
春天里我第一次想到春天的词,
忍不住把绿床单换上,
仿佛种出了一片草地,
它干净、平整、纤尘不染,
刚刚开始它的人生。
坐在绿床单上,
我们的生命仿佛焕然一新。
等起身时,
我们在绿床单上留下印痕和尘埃,
它还将吸收更多的我们,
把褶皱、污迹、皮屑、气味纳入它的空瓶,
它最终会乱成一团,
把它的柔软完全附着在我们的情绪里,
我们不再崭新,
而我们的灵魂连结了一块织物,
它在绿的里面怀有了一颗
只对我们明亮的知音之心。
2025.2.23
道别
我牵着最后的时刻,像一只气球,
放飞之前,向窗户道别,
向窗外的树林道别,
向树林中的一片叶子,一朵花道别,
向树下我们亲手埋葬的仓鼠道别,
向那只偶尔来访的刺猬道别,
在风中向风道别。向门道别,
向四年前走进这扇门的自己道别,
拥抱他,再穿过他的身体,
一道兴奋的残影。
向容纳我们的房间道别,
向墙壁中一直漆黑的未知道别,
向四周缭绕的水声道别,
向那些安静开口的灯道别,
向灰尘道别,它们落在灵魂里。
阳光穿过窗户,铺下一片树影,
向树影道别,风摇动着它,
记忆从树影中伸出手臂,
伸出一次灰暗的挥手。
向床道别,那些遗落的梦将失去捕捉它们的网,游吧,游向你们洁白的自由。
2025.6.4
松下踏歌图
即使出现裂纹,墙上的世界还封存着
他们完整的青春,在那棵停止生长的松树下,
池水外面,陌生的眼睛一次次将他们复活,
仿佛有人从画中走出,看见松树的四周,
是密集的睡莲,再往外,是一棵柳树,
他们在松树永恒的影子里,踏歌,
在不断更换的柳树的影子里,在睡莲
忽明忽灭的灯光里,移动的队伍,
被安静的芦笙牵引,穿过我们,穿过
时间起伏的岩层,穿过以前
站在这里的人,还有那些将要来到的人。
四周的路都已封住,文龙亭濒临倒塌,
它没有支撑这幅画,反而是画对完整的渴求
在支撑它,那些手和手之间的关系
还未减弱,那些透明的声音还在被符号生产,
它们一直处于即将浮出的状态,
柳枝摇曳,那些碧色的片段晃着晃着,
仿佛已经飞入松树下的平面,
它打开了,而我认出了画中的自己,
在人群中被柳叶吸引,而恍惚出神。
2025.7.27
香港,或世间所有的火灾
你从追赶你的幻梦中醒来,但你无法看见,
你看见了,但你不会记住,你记住了,
但你终将遗忘,你将它写下,但你没有感觉,
你没有哭泣,没有祭奠,没有从所剩无几的
眼泪中掘出一滴,没有在一束鲜花前面
肃穆的空地,低下头,全神贯注地凝视
阴影深处的那张脸,那张把我们的恐惧
聚集为一种复杂表情的脸。你没有,
你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没有,你继续呼吸,
在阳光灿烂的冬日攀登一座座无用的山。
你仅仅有一丝关于未来的预感,一场火
在世界的某处燃烧,它撑破了火这个词语,
它不是一个概念,它有重量,而你仅仅变得
略微敏感,你踩碎枯叶的时候内心一阵惊颤,
你在风中闻到了语言烧焦的气味。你的身体,
不,不止于这具冻结已久的身体,你的心,
你的灵魂,悄悄地冒出了一缕灰色的烟,
你憎恶比世界还要广阔的自己,你找不到
烟的源头,你不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
它寂静地烧着,在偏僻的角落,在迷宫的
一个误区,没有疼痛,没有伤痕,没有响声,
一切都是缓慢的,你没有力气去理解,
你用那些熟练的系统兼容了它,一种意外,
你在清浅的想象中被一个石子般的事实
折磨,你覆盖住它,用忙碌中涌出的泉水。
你感受到自己的单薄,比你更单薄的是
他们,他们像一张纸,迅速地烧了起来,
颜色变黑,一个个洞,坍塌在火中,消失,
升腾而起空空荡荡的明天,明天的薄雾寒冷,
你像另一张纸,你努力阻止着自己的鸣叫,
火不是从纸的外面出现,火在纸的里面。
2025.11.30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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