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美輝，現居福州馬尾。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開始閱讀與写作，有少量詩歌及攝影作品流傳。2012年獲“北京文藝網”國際華文詩歌百優獎，及“第一部詩集”入圍獎；詩作被推薦參加“鹿特丹——北京文藝網國際同步詩歌節”。獨立編有《獨立選本·世紀詩歌60s-90s》。

2025北京诗歌网年度诗选卓美輝的诗（19首）

▊山茶花 ——紀念母親

一條少為人知的小徑，
又將我引向那卑微的供位。
山茶花依然沿途綻放，怎麼
看，都和往年不一樣了。

人世很短，無所事事的春天
卻顯得格外漫長。此刻我想起了，
最終也將淡忘，母親留在陽臺上的
兩株紅山茶，由誰來松土、澆水？

🕯️寫於先慈魂歸天家之七七49天前夜


▊錯覺

走在遊神隊伍最前列的提燈少女啊
為何你們就此停頓下來？是為了
讓匆忙趕路的成年人，也和你們一起
置身於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讓我們
恍惚，遇見了夢中的那一列天使
錯覺這南方的小村莊，便是仙境

↑乙巳正月二十馬尾鎮快安村
磕源境遊神巡境回宮途中即興


▊本命年

感恩節後，陽光
如讕言，無處不在

對面樓梯口，已許久
沒有再出現過人的蹤影

我在五樓陽臺上，清洗
一條，病中玷染著我

溲泄物的內褲
機械地，擺動虛擬之手

試圖要清洗，自己
大半生的罪孽

20251202凌晨.初稿
*西周早期“大盂鼎”銘文已出現“讕”字，從“言”、“闌”(斑駁光影)。
**“溲泄”乃中醫術語，核心病機為“濕盛則濡洩”。
另～ “叟”，代表老年男人。


▊教堂

教堂，必須建築於山巔
山腳下，有不斷被翻騰的土地

望彌撒之聖詠，最感人的
必須是從最簡陋的窗戶飄出

通往它的道路，有時
必須踉蹌，泥濘不堪

20251224清晨.修訂


▊在長柄村，烤火吃茶；被小慢秋批評

1.
火堆燃起來了，小慢秋也停止
她的抱怨，開始追在大人們的屁股後面
撿柴添薪。“今天差點又浪費了
半天時間。爸爸，我還沒玩痛快…”

孩子的天性，莫非比我們成年人
更懂得—— 及時行樂(熱)？在長柄村
屏峯半山腰，夯生對我談起他
已移民美國的房東，“祖上是武舉人…”

他指了指庭院旁的掇石。“…還有兩把
演武大刀，1958年，進了煉鋼爐。”  
然而我的心思，依然在小慢秋身上
教她燒柴火時側風向，“烤火就要多喝水…”

2.
帶小女兒尋找洗手間的過程中，我
幾乎把夯生的每一個房間，都打探過
“寶寶，你看這門—— 像不像廁所？”
結果是半屋子工具；滿屋子的書刊

雜物；半屋子的薄胎粗陶，茶盞居多
只有經過廚房時，我才感到安心
各式保質期不同的食品、蔬菜，雜陳於
我小時候去外婆家，常見的舊櫥櫃間

“這兒比馬尾好玩，還有鞦韆。爸爸的二樓
只有滿屋子舊衣服…” 再回院子時，我聽到
為為喊一聲“楊書記來了”，連忙去燒水
煮茶。小慢秋又跟著夯生，山腳下撿柴火

3.
一方傾斜的小工作檯上，我吃著他們
打包來的撈化。聽著夯生請來的楊姓房東
對新上任的作協江主席，攀談他的家事
“在波士頓公園散步時，最牽掛的還是

故鄉的祖墳。” 去年睡不著了，連夜訂機票
芭蕉樹旁的斜坡水泥路，“就是我花錢的…
一會帶你們上去老墳…” 只聽小慢秋“啊”一聲
她被一截黝黑的木棍，燙了一下。委屈的

小眼神，“爸爸，我看它沒著火啊，對不起！”
始終埋頭做筆記的黃俊兄，也停住了筆
咕嚕了一句～ “我想起了我女兒小時候…”
楊書記先走了，又有客人來，參觀長柄影劇院

4.
楊姓房東自稱不懂英語，“日常對話
也不會？” 照樣在美國生活了半輩子
“早去的人基本不會”，長柄村最有名氣的
華僑楊人月，自幼是去新加坡。做過“水客”

此前在影院三樓的“僑史館”，我聽過這個詞
也就是在那兒，小慢秋開始不耐煩了
“我不要和你們大人一塊玩了，好無聊！”
要我帶她回船政，“或者～還有更好玩的地方？”

“寶寶，我們先去對面公園？迴廊上數一數
有多少古人，看看李白醉了沒有…” 她拒絕
 “幼兒園才玩這！” 不如折紙飛機，“你
連紙飛機也折不好”、“你不是一個好爸爸！”

20260129.晨起草就
20260131.晨起二稿

▊寺裡的古箏
    ——徒聞音繞梁，寧知顏如玉。（沈约《咏筝诗》）

下山之前，我再一次
撫摩它～ “並無灰塵?”
而我分明見過它
落滿了時光的塵埃

那麽眼熟，彷彿撥動過它
的手指，也曾撥動過
我的房門，然後在我的門把手
掛上一袋異鄉的果實

客堂一隅，它同矮凳子
坐禪墊、幾件不成套的茶器
不做任何交流。或彼此
也曾有紛爭，自何時起？“無箏”

谷雨來前，那一陣山霧
即便將整個寺院都籠罩了
也未必，能濃重過我的腦霧
我的背包裏又多了幾味草藥

“箏橫為樂，立地成兵”¹
我轉而默許它，了斷二十一弦
攻陷我的城池。此亦“無端”²
生出的種種妄念之一

20230421晨起.草就
20251222晨起.修改
註：¹.古箏亦稱“秦箏”，初始為戰國時一種兵器，後才變成樂器。
².李商隱名詩《錦瑟》有句～“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而自古就有“分瑟为筝”的說法。


▊一棵樹下

在一棵樹下，你說起了
童年。午後的陽光，蜂群般
縈繞著我

不遠處，還是青草地
那個孩子，代替我
尖叫，打滾，拒絕懷抱

他哭紅的雙眼
依然迷茫。晴空下，湧動
更寬闊的河流

而這棵樹下
苦澀的嘴唇，試探著
如枝葉，在風中張開

2025年春.修改


▊卯酉小酒館幻覺之歌              
        （寫給柱子）

若雨中也見到月光
那便是幻覺，我們都需要
某種幻覺，讓月光照进
你打開的黑夜之書

打開每一頁，皆空白
“唯有飲者留其名”。打開天窗
打開厚嘴唇，打開一瓶陳年老酒
一個新日子就降臨

或把酒杯端上天台
忘了數一數，有多少台階
離月亮更近了，右手邊
是諸神的木工房

天亮之前，你會記得喚回
你的黑貓（戴著白手套*）
我們懷抱空酒瓶，猶如起義之前
十二月黨人，懷抱著鮮花

2021年中秋前之雨夜
乙巳年.中秋夜.修訂
注* “套子” 曾為卯酉之“鎮店之貓”，三年多前走失。主人懸賞千元，尋它至今～


▊冬日記夢：登高

甲殼蟲緩慢
爬過樹葉另一面。閩江
又出現在眼前

緣徑登高
草木漫山遍野
隨風，飄搖

而一條長河
就在我駐足的瞬間
停止了流動

一群人，正忙著
把東面的石頭
搬往西邊

或試圖於
波濤洶湧的屋頂
樹一面旗幟

誰說流不盡？
這季冬河川
江山如畫已褪色

你們還不快——
放下手頭的活，為它
再上一遍新漆

20120110晨.初稿
20260102晨.小窜


🌀給真的清晨小調
     ～～仿回旋曲（Rondo.輪舞曲）

这个清晨我不在床上。不需要 
变色的窗帘～ 多难得，露水打湿长发 

没有镜子没有枕边书的夜晚多难得 
真的你看～ 是这条河，偷走了我的睡眠 

我要找一棵最大的树底下蹲着 
没有人会认出～ 多难得。装一朵花 

我真的可以。在这片草丛间打滚 
让每个词发出激动的叫喊～ 多难得 

↑2025年初夏.修改

▊山間的暗示

入冬，風景各自回歸
每個人的內心。只有你
還遊蕩在山間，為每一處
陡峭悸動；為每一道岩壁
背面的密謀，吁嗟不已

山間小廟¹少香火，你誤以為
此間，終將會成為一種居所
非你所有。枝葉的指向
充滿著暗示。暗示～ 暗示～
下一道溝壑。邁不開的步伐

向何方？總有溫柔的落日
出現於遠方的地平線
當你緊閉雙眸，一切盡收眼底
但不如握攏，漸涼的指掌。培育
對世間萬物的恨意²

20240102君山歸來後
20251218夜間.修改
註：¹.其實非“小廟”，名曰“肥雞亭”。但見供有一尊小偶像，些微香火遺蹟。
².好詩更多源於“恨意”？故我不得已才作詩。


▊當年的河邊

1.
他們之間，許久
不說話

神色相似的臉
朝對岸，熱切地

要在那一片空濛中
望見什麼

寒風棄舟
渚清沙白，卻不見

一隻鳥飛回
及時應景*

2.
如若當年，曾有人
看到他們的手

相握。那只是因為
年輕的痛苦

總是如此相似
沒有秘密，也必須

以彼此緊握的手
持護，以免墮落

黃昏的泥灘
沾染不明的腥穢

3.
寒風棄舟，今天
他們已不再年輕

共同的疲倦，
及各自的隱秘

令他們，及時放手
唯有當初的痛苦

依然純粹，且化作
一隻夜曲——

在空寂的生命間隙
流傳著，無止無休

20110415午後初稿
20251217清晨修訂
*源自唐.杜甫《登高》詩中一句“渚清沙白鳥飛回”


▊春江水暖

鴨先知。隨後我們也涉足
這片矮灌木叢。周邊日漸多了
加工廠、富人區、物流轉運站
“對岸一直在修船……”
賣給我們鴨蛋的中年漢
比劃著，“打我爺爺起
就住這了。” 當年江面開闊

我本意是來打聽那艘連家船的
傳說前幾天，它就已隱遁
在另一片水域。依然過著
我不斷夢見的日子
夕光中，你瞇眼
顯露少有的憂慮神情
春江潮滿，鷺鷥飛過

那個中年漢暗示不會被驅離
“上頭有自己人。” 再說，
“他們也吃這河灘生養的鴨子”
口氣愈發肯定。他的指頭
（不顧我們已揮手告辭）
還在兜裡急切地摸索著
“還要找你們三塊錢…”

2010年早春二月一稿(致cz)
2025年冬三九日二稿


▊簡在聖胡安街區 
    “從此以後，不再有人知道我的真名。” ～Jan   

這一天，馬尼拉所有的陽光
都聚集在，街心公園的水果攤

讓午後的簡凝神片刻。開始
在芒果和香蕉的身後數日子

年輕女教師的班上有“good boys  
bad boys ”，他們中至少有一位

會在暑假前的最後一课心生暗戀
而神父反復叮囑：“必須兇悍！”

簡還只會微笑。初見陌生
而熱烈的國度，把“時間都獻給孩子

時間都獻給上帝”之餘，還有什麼？
厚厚的日誌本不再空白，鞋在門後安靜

在我的想象中，光啟學校是一座教堂
數不清的圓窗，可以望見星空

這個過於漫長的春天，有一部分
被簡懷揣著，與街對面的女校相呼應 

“月華依然薄霧間。” ～如那個凌晨
她穿戴整齊，推醒深睡的母亲。說

要去告別，向某個人，向晦澀的青春
告別開啟了一扇等待之門，琴聲猶在 

此刻，在簡的家鄉，暴雨成災
幾多隱秘的日子未數盡—— 

便被江流裹挾著，匯入太平洋   
遙向那個陽光充沛的島國，被神明眷顧

聖胡安街區在地圖上微若輕塵，簡
有時是深色的，有時自覺“透亮光彩”

數完日子，走過水果摊。她不匆忙
耐心去接近，一直想去的某個地方

 ↑2010年6月18日.Jan別鄉去國後
乙巳年.除夕夜.修訂


▊輕微搖曳的樹

在這個季節，人們
矚目的老梅樹的身後，
有一棵，安靜生長的相思樹
每一陣風過
也會輕微搖曳的
那一種存在。我在看著

你在遠方，溪楠橋畔
“會有水聲漫過今夜……”
讓人想象，你更年青時
某一次遠遊，在高原
同神靈交換過舞姿。那片熱土上
是不是也有這樣的一棵相思樹？

日落時分，梅花
又開始飄零，有几瓣
舞入我為你准備的茶盞中
讓人不禁，再一次
揣測，梅占這款茶名的來源
究竟是與什麼有關

20210123.初稿
20210215.二稿
20251229晨.修訂


▊病樹前頭（致魯亢）

萬木春*，我可以忽略；
卻無法忽視，你的病床前

那一束鮮花。你想說的
某些話，暫時還沒有人可以聽清

我也曾試圖，伸出隱秘的手指
搜索最貼切的花語，複製

你飄忽的身影，恐高者的神情
如何閃過自己，走到了我們前頭

你幾度想疏離的人們，如今
還有誰？願意成為你的替身

還有她們，又一一浮現
替代誰的手，觸摸你；

替代誰的手指，剝出
季節的果肉，遞近你的嘴唇

她們餘燼未滅的目光，幾乎
同時，朝同一棵大樹回望

↑甲辰立夏凌晨，酒後草就
乙巳年臘月二十二晨起修訂.
註*.詩題源自劉禹錫的名詩↓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一位尊貴的夫人說……

“有時，遠遠望著我的先生，我會想…” 
她換個話題，讓我不由想轉過身，暫且 
忽略過往的運沙船，有一座鐵路橋
在不遠處連夜施工，年底要跨越閩江。 

那一夜她衣裳輕薄，看起來楚楚動人 
玉指上那枚尾戒，來自一次傷心的旅程。
“沒想到你也想見我…” 她再度喃喃自語
“没想到快入夏了你的江邊還這般清涼。” 

她以為我到過不少地方，見過許多人 
“你看上去，是比照片裡的瘦削了…
最近怎麼了？” 這位尊貴的夫人
有太多的“没想到…”，我必須打斷

把話題重新引到她先生身上。
她猛然 喝下一杯。“…我會想，即便他不是
我先生，我依然，會愛他…” 那是前年？ 
她獨自往更南方旅行，剛回沒幾天

留言想見我。“給你带了一磅咖啡豆 
一小袋熱帶干果。” 想喝幾杯，但不去酒吧。 
後来她加重了語氣，“我就是想知道
我出門這十幾天裡，他會不會更無端猜疑。”

或是三年前？我早已模糊了她的美貌 
她放棄傲慢後依然不俗的言辭。只記得
高橋上不斷有電焊的火花墜落江面 
運沙船一聲汽笛將她從微醺中喚醒。 

她的嗓音如此迷人，值得那些詩人去讚美
她欲語又止的神情，我…必須視而不見；
必須阻止她再去車上取酒；我還必須讓她相信
他们彼此是相愛的。“…可惜，他是我的先生。”

2011年2月15日酒後即興
2025年1月7日.酒後.微窜


▊荒宇之舞           
    （穿過節日的人民               
       我們找到了荒宇）

赤足踏入的那一刻起，
草木已在你的內心洶湧

這是春天，為何此間的
每一件物體，也泛著秋光？

轉身起舞的那一刻起，
進港的輪船、離站的火車

也開始響應。這是春天
被草葉劃傷的腳踝，不容易癒合

可舞步不停。你移步向光亮處，
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已難以追隨

這是春天，想去流浪的夙念，
可以在一節旋轉的舞步中實現

正午的暖陽，同時也是你帶來的
“白夜”*～ 酒後的世界被重新排列

在後退中變得清晰。這是春天，
萬物也願意，成為一名舞者的背景

2021.02.17初稿，03.04 晨.完稿
2026.01.04晨.微修
注*.“白夜”.一款茶名；亦可是一種酒。


▊在鹰潭 —— 失道之詩¹

1.
窗紙透出油光，也莫辨昏晨
在上清宮，東隱院已低陷。

有人往老木頭的疤痕深處
摸索著，想在此求得一官半職

傾斜的幢幡令旗下，
導遊每天都在解說：另一棵

是苦楮樹，它們合稱夫妻樹
已廝守了一千年——‌

“沉痾能自痊，塵勞溺可扶。”¹
我手裡捏著的這一張門票

莫非就是，通往
另一座仙都的符箓？

2.
來意不明的春綠，將我們
引向昨天的公園。

臨水有戲台，露天的人
更外向“ 這是你們的孩子？男孩

還是女儿？” 人工浮橋上
剛學會攀扶挪步的她，

朝信江河面，揮舞著小手，
呼喊著 ——仿佛看見了什麼

就在兩年前，就在這河岸邊
吹鼓手消停的傍晚，

很快焚燒完二哥的遺物
“丹成而龍虎現……” ²

3.
“得道升天”於如今
只是一道菜，是苦楮豆腐

兩個人一整個下午
爭執的原由，微辣

在我女儿的外婆家，在鷹潭
那個清晨，反復夢見你

夢，被不遠處進站
出站的列車，不斷卸載

調度去向。而我終究
只能在夢裡決定，奔赴去——

參加你的婚禮。卻找不出
一件適合的襯衣

2015年4月初稿/5月二稿
20260105.小寒之晨.修訂

注釋：¹.“…沉痾能自痊，塵勞溺可扶。幽冥將有賴，由是升仙都…” ——出自道教《玄蘊咒》，乃道教法事中常用的"八大神咒"之一，又稱"開經玄蘊咒"。
².龍虎山位於鷹潭西南方貴溪境內，是道教正一派的祖庭，有碧水丹山及崖墓群構。東漢中葉，正一道創始人張道陵(即張天師)曾在此煉丹，傳說“丹成而龍虎現，山因得名”。

（编辑：张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