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丰雷诗选
系统 2026-05-10 17:25:27
编者按:
家、家园;小屋、老宅;记忆……苏丰雷的诗在一个语言的表意系统里,包含着从发生学的意义上对个人文明意识的探究。这些词语似乎有着现实主义的色彩,但它们已然存在于个人的记忆之中,这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是对个人记忆的还原。这种还原是情境式的,是对人感知的诚实,在理性上有对人类文明的向往与教诲,仿佛在接近圣经旧约的声调。(陈家坪)
不忘一个希腊诗人的教诲
苏丰雷
家园
置身于一片无垠的金黄田园,
深吸到鼻腔内的气体像味之素
引爆了脑仁处的愉悦的烟花。
在流浪的路上收获了精神家园,
但我们不忘一个希腊诗人的教诲,
要把“冒险”中的“发现”带回故土。
在金黄的田园里零星地静卧着
金毛犬那样的茅屋,其中一整屋
的简朴和辽阔将被我独享。
我们星散于这片孕育的海洋,
但我们须遵循“离开-返回-离开”模式,
因为我们仍需“走访众多埃及城市”。
历史地理学
在我家购置那地儿筑建家宅前
那是一片荒山和“无主”之地,
我后来的邻家,以及邻家的邻家
所在地也如此——我们占了山的这边;
这地儿作为荒山存在了多久?
是否原是一片人丁兴旺的村寨,
而后人去楼空,茅顶土墙又化为泥?
因我们小时候探险到了山那边
并不令我们心灵紧张的区域(不像
那些新坟),它像一群熟睡的幼儿,
微倾的山坡像一片温柔的海面;
那些青石小小的,像一颗颗门牙,
老头老奶的门牙,如果他们尚有。
我们凭借学到不久的本领
辨识上面斑驳的文字:嘉庆、道光……
这些定居坟地的亡人生前居于何处?
他们盖什么样的房子,房内什么陈设,
屋外又配套怎样的设施?这些房子
散落或集中在哪里?我家那块地儿
又是谁的住宅,甚至是一串“谁”的住宅?
我是否曾在他的碑前艰难地辨识他的名字?
这里经历过繁茂的自然死亡和浩劫,
比如,长毛就曾摁灭这里所有的炊烟。
但我做过一个“未来地理学”的梦,
荒诞不经:我家和我的右邻家
两处宅基地上矗立两幢古希腊神殿式建筑,
而我的村人们正从它们旁边的一片
斜坡中的小径匆匆忙忙赶往
对面村庄另一幢高大的会堂,那里
是村民们的议事厅,他们正有要事
需要一起商讨,最后民主投票决定……
幼小的探险
屁股大的山包,这一半已翻得厌倦,
那一半遂掀起集体的好奇。
灌木丛或柴火林封住去路,
小小队列锐成楔子:阅读新篇,阅读新篇……
荆棘、古坟……障碍物是传奇的素材;
勇气、智慧,总算证明尚存一丢丢。
谁早早做好迎接的准备,酬劳我们的冒险?
面前的山坡被砍伐,仿佛来到了小人国。
第一次体验盐糖之变,眺望那边……
在新世界的渺小边缘,头一次学习沉默。
如此爱
当你再老去一些,一个人也会感到
很美满;那年幼时候的受爱者已是
生命的一部分,成了与你同居的人。
你那里有个村落,有无数的居民,
而她是你的爱人,是每天与你同榻
共眠的人。这并不是让人反而倍觉
寂寞的想象,而是自自然然的存在;
是真实的生活,是亲爱的造物主
赐予虔诚的你的安排(都是他的工)。
你并不天然懂得怎么跟一个女人在
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你得时刻学习,
总和她一起商量总没错,你们要
追求平等,要相互体谅,明了
各自体质等上面的差异,在此基础上
做好分工规划,明确每个人对于
生活的承当。随时光流淌,你们会
相处得愈发融洽自在,你们在村中
相携散步,拜访或招待友人,还去
远方旅行——远方也在村庄里,由此
你可以想象这村子有多辽阔,但它又
很袖珍,袖珍得在体内你常注意不到。
你很庆幸,少时自己那么认真地爱过,
因此,亲爱的造物主才把她赐给你,
她成了你的爱人,成了日常与你嬉戏,
给了你足够愉悦幸福的永远的爱人。
小屋
总有腐坏的力量侵蚀这间小屋,
父亲钉钉磕磕出来的小屋,
总有曾丢失的小物件于这间小屋的屋顶
向位于屋心的深渊坠落,
落到今天,可醒来它们又消失了。
——那屋心是无,像旋梯的轴。
那小屋顶层有间似曾相识如同旧梦的小窠,
又像海上木筏一样危险的小窠,
很多旧物没有遗失,而是储存在这里,
并且它们还在不断繁殖。
我要改造我的老宅……
我要改造我的老宅,为了
使它更坚固更现代更宜居。
对照模型(它近乎实物,我
入住体验,并进行必要调整),
前后变化之大,毋宁说是重建;
那么就重建,因为我说重建
就可以是重建,因为它本就
立于乌有之乡,使用的材料
只是我的情感、记忆和想象。
我要基本保留外观,我喜欢
那细弯的黛瓦和灰白的山墙,
那是美人的眉和神作的画,
那是榜样的等待和创作方式;
我要遵从建筑科学改造机构,
地基又宽又深,混凝土和钢筋高标,
虽是平房,但它屋顶上有阳台,
从内部看,高堂敞亮,两侧是
卧房,分别各有两间,卧房上
是“台”字形的二楼,要用好地板,
要用氛围灯,使它像咖啡厅、书房
和工作室,所有墙面、屋顶都厚实
得像板聋,包括必要的钢化玻璃;
我要把古老的堂心改造成现代会客厅,
还要一个开放式厨房作为它的附录。
我要去往对面……
我要去往对面:山前水塘。
出发已是午后,我咬牙
切齿地骂:混账、混账。
有一道篱门,我需穿过,
它属于一片精美的菜园,
我的钓线被扯住;做活的
曼妙女孩们轻哼着挽歌,
我的钓具自然松散一地,
因为下午已垂落为黄昏。
我收拢钓具,似缺了什么。
别问等候我的是空军是丰饶,
迈过羁绊我已是幸福的主人。
我握住记忆
回到我七岁外婆在那里去世,
后来我一直住到初二的房间,
从床铺与板壁之间狭窄的空隙
这魅影的视角,透过白纱蚊帐
探望整个房间……记忆把这已
坍塌的房间装修出若干种熟悉的风格,
当理智说,这并不完全是我的房间,
记忆便耐心切换出另一套画风……
当我握住那件夏季被单的一角,
外婆用旧衣改制的深褐色薄被单,
它被叮咛要搭在夏日光溜溜睡姿的
环形山上,为了不着凉感冒。
我握住它,透过白纱蚊帐握住
它的粗糙、冰凉、纤细、温暖……
外婆走来坐到蚊帐边的竹椅上,
轻摇蒲扇,给儿时的我拂来凉风,
我贪婪地凝望着她再次浮现的脸。
我们隔着一道记忆的壕沟,
我想我能飞跃,在剩下的历程里,
就像小时候跃过那道壕沟一样,
赢得邻村那些野孩子的叹服……
外婆的脸渐变,从去世前七十多岁
疾速往年轻流淌,又从年轻
匆促返回至去世前的七十多岁,
像夏晨的哈气在眼镜片上,
但我铭记那握住的刹那,
那是一个真并待于探寻的世界。
拨雾
他时时在面前挥动左手,拨开浓雾……
——但丁(《神曲·地狱·第九章》)
他现在成了孩子,你告诉我,
他不断念叨着一个词,你听——
“mējin”,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是一个地名:木镇,
木头的木,集镇的镇,那是他
幼年最爱去的地方,他牵着
妈妈的手,走七八里的马路
也不觉累,有时还坐小船,
他搞不清那些水是怎么来的。
以前他短暂恢复过,他跟我
描述过发生了什么:他要赶往
木镇,但突然不知自己
身在何处;他说自己有两处故乡,
一个叫常丰,一个叫同义,
因为不知身在哪处故乡,
他不知怎样才能抵达,他陷在
脑海中的雾和椅子里,
用手掌拨雾,不停拨雾,
并且不断念叨着“mējin”。
有天,他脑子突然通电,
一颗温暖的太阳驱散了
经年的浓雾,他高兴地驾起
手扶拖拉机载着他的妈妈爸爸
(他俩紧密地坐在他两边),
和他其他的家人、朋友
一起驶往这座小镇。那是他
最开心的一段日子。然后,
他就陷入这一场漫长的
浓雾中,他的余生看来
将在用手掌拨雾中了却,
他始终渴望在阳光灿烂中
与家人朋友们一起
融入八十年代的街市。
苏丰雷,1984年生人,安徽青阳人,原名苏琦。曾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曾参与发起“北京青年诗会”,曾参加清华大学青年作家工作坊(2019)。作品曾发表于《星星》《草堂》《诗潮》《作品》《青年文学》《江南诗》《诗建设》等文学期刊。著有诗集《无题四行诗集》《DF公园》等,散文集《青春纪》。现居皖南。
2026年5月,诗人苏丰雷和陈家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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