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扬州奔跑,或为你水深火热(长诗)
王贞石 2026-07-12 18:33:04
在扬州奔跑,或为你水深火热(长诗)
1
我最终的葬身之地将是扬州,
那儿,柳絮飘飞的季节春和景明,
波澜不惊。翠鸟的叽喳更像是一场送别,
黄鹂也在歌唱,百灵鸟扑打着翅膀,
它们在桃花吐艳的枝头踉跄和张望,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但是,这一切已经与我无关。
下一个轮回开始了,在子夜时分,
它的旋转里有命定的节奏,
丧钟展开它低鸣的时候,
鹦鹉学舌的庭院一树梨花,
不是千树万树盛开的那种,
是千姿百态又千娇百媚的,
暗示和暗战,抵达与辛酸。
没有人在哭泣,请不要哭泣,
不用泪眼朦胧,肝肠寸断,
时间到了,是时候领悟草木一秋的凄凉,
人生一世终将谢幕的时候,
在某个阳气衰减的子夜时分。
生而为人,总是要告别凡夫俗子的,
循环往复,时候到了,
带着喜悦的内心去聚会吧,
最后的聚会,为了告别的聚会,
向另一种新生的凄凉进发。
就让教堂肃穆的安魂曲洗涤沉重的肉身吧,
这疲惫了一生又隐藏过多世的躯体啊,
三月的赞颂声中有你脱胎换骨的勇气,
那勇气是一次革命,伟大的革命,
转身而过的你却不知道,
那勇气中包含你弥足珍贵的亡灵,
你应该珍惜,再珍惜,
勇气它不会虚度。
在瘦西湖,在二十四桥,
潋滟的水光带走古老的沧桑,
那么多相识的面孔似是而非,
故人往事,它拿着鸡毛当令箭,
耀武扬威的人招摇过市,
他们脆弱得不堪一击,
却生逢其时。
这里有张祜,马可˙波罗的背影,
也有清朝盐商的大度和格局,
鬼斧神工的开凿,敲打,
望洋兴叹,让人怀疑历史自身的真实。
那一夜之间建造的白塔,五亭桥,
还有钓鱼台,小金山,徐园,
它们的交错明媚了大运河的时光,
大运河的前世竟那么明亮,
那么不可思议,不同凡响。
两岸花柳全依水,
一路楼台直到山。
苏州河不在苏州,南京路不在南京,
世界荒诞如此,滑稽如此,
可笑的人和事却目不识丁,
它们也曾在东关街的一个岔口迷路,
在扬州流连,既往不咎。
雨在此刻落下,在扬州,
在瘦西湖,在二十四桥,
它背叛了词语的本义,
词不达意,横七竖八。
瞬间移动的景物在扬州是一幅画,
素描的节奏勾勒出迟疑的人生,
一个回声,一段木偶戏的某个章节,
一声咳嗽,一位大师孤寂的晚年,
被典藏进老画家不肯出手的旧作,
远看山有色,静听水无声,
如此,如此而已。
在瘦西湖,在二十四桥,
夜晚的明月带来唐朝的杜甫,
他命运多舛,可能光临过此情此景,
也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躬身此地,
那么多美景或许仅仅神交于千里之外,
杜甫的穷困依然潦倒,
饥不果腹,衣不遮体;
而独坐敬亭山的李白离这里不远,
他泡在酒缸里的诗句,
在发酵,也在发狂和发癫。
大师是寂寞无比的存在,
大师无人问津,
有时累累若丧家之犬。
行走在这样的千年古城,
它的屋宇间偶尔会吐露出幻化的奇景,
每当这样的时刻弥漫,
李白的疯癫到此为止,
杜甫的落寞到此为止,
徐霞客的远游到此为止,
史可法的忠贞也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就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每个生命的到来都是冒险,
也是一次奇迹或壮大,
奇迹出现在京杭大运河,
大河拐大弯,
它的美是遥远的,神奇的,
又近在咫尺。
在瘦西湖,在二十四桥,
我想起历史上与扬州相关的人和事,
比喻下扬州,为什么不能是上扬州,
比喻词牌扬州慢,为什么不是扬州快,
比喻烟花三月,为什么不能是四月,
比喻说起“扬州十日”,
为什么一定就想到“嘉定三屠”。
有意思的是你不能问太多的为什么,
否则就词穷理倔,来生再见,
你不是牛顿,也不是爱因斯坦,
当然没有必要问太多的为什么,
那样只会自讨没趣。
钻牛角尖的人住不进象牙塔,
他哪里知道我的生活,哎,
而我,只想要安静地生活,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我最终的葬身之地将是扬州。
2
整整一个下午,大门敞开,
进出之间,从个园到何园,
就像从奇迹到奇迹的探险。
那是哪年哪月的记忆,
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午,
阳光温暖地照进庭院,
把整个季节的忧伤覆盖。
清朝人的长辫子浓郁且孤单,
那里散发的汗臭味弥漫了几个世纪,
几个世纪的儿女情长,
带着希望向今天靠近,
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支离破碎。
我不是那个接受支离破碎的人,
他是个倒霉蛋,但不值得同情,
在欧洲也一样无人搭理,
无人喝彩他的马戏团,他的表演。
腰缠万贯的中国老爷闲庭信步,
在清朝的庭院,在古扬州,
他儿孙满堂,妻妾众多。
他的个园可不是小家碧玉的摆设,
那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待字闺中,
竹林,假山,亭台楼阁,
窗台,水榭,墨宝丹青,
真正的阳春白雪,高路入云端。
一个精神世界的帝国足够奢侈,
足够吃里爬外,螳臂当车,
柴米油盐是不能亵渎的,
也无法推翻它的高贵和雅致。
这些满足日常生活的盐商不是奸商,
他们知书达理,心怀天下,
偶尔还劫富济贫,捐资助学。
神情专注的工匠被请来打造窗户,
那是古典的另一个世界,
另一种生活,
市井草民无法想象或入局。
被镶嵌的窗户,飞龙走笔,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那些吉祥而寓意深远的花纹,
不是自作多情,昙花一现,
它们立意隽永,开阔,目光如炬。
比喻,蝴蝶尽欢的一刻是工匠独舞的时刻,
比喻,蝴蝶绽放的一刻是大功告成的一刻,
在窗户的推开和关闭之间,
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们从而完成从死到生的蜕变。
朝代的更替与它们无关,
大漠的孤烟与它们无关。
而春天,那些遍地飞翔的蝴蝶,
遇上的很可能是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坯胎里挣扎的同胞兄弟。
它们的奇妙里藏着惊叹,
它们的惊叹里有手艺人的一生,
从个园到何园,我被工匠这古朴而精妙绝伦的雕刻吸引,
陶醉其中,乐不思蜀,
这镶嵌的窗花里有公子和小姐的前世,
那是哪个朝代,哪年哪月的事情,
他们在哪里相遇,又分手,
他们的前世,前世的前世,
风流韵事也好,两情相悦也罢,
如今都化作淡淡的云烟消散,
各奔东西,各自安好。
东关街的喧闹就在窗外,
市井的烟火就在窗外,
孩子们的奔跑也在窗外,
但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江南,古典的江南,
水乳交融的江南,不折不扣,
我耗尽半生千辛万苦抵达的江南啊,
水墨尽染,小桥流水。
而扬州的大风却是我始料不及的,
一年四季的风昼夜不息,
它们在拼命地传递着什么,
从文昌西路到润杨路,
从朱自清故居到瓜洲古渡公园。
春天的风并不温柔,夏天的风当然火热,
秋天和冬天的风各自为战,
劈里啪啦,铺天盖地,
一阵风经过,
它们就让精致的园林蓬头垢面,
斯文扫地。慢一步的我始料未及,
快一步的你们远走他乡,
整装代戈。
看来我要学会接受风,这江南的风,
它的行状,脾气,
它的大小,吹拂,
它的呼啸和歌唱,
以及它穿山越岭,聆听古今的智慧,
在个园与何园之间,
我想藏着它们不可倾诉的秘密,
那是你我都无法言说的游离。
整整一个下午,大门敞开,
从个园到何园,遮天蔽日的植物带着藤蔓延长,
夏天的知识在疯狂地生长,
进进出出的人流摩肩接踵,
美目盼兮。
而杨广的江都只需要歌舞,
美女和美酒穿梭,
刀光与剑客交织,
打开历史的册页,那明亮的光,
照射进大明寺栖灵塔的周身,
这佛光普照的建筑,冷静又肃穆,
它们通体散发出历史的导向,
指点迷津的力量咄咄逼人。
那可是隋朝的杰作,在杨广的年代,
它创造过繁华,歌舞,
它抒写了异想天开的灵感,
不可一世的君王的功绩。
这伟大的灵感,伟大的功绩,
那么久远,
又那么陌生地吹动,
最后将他天才的一生葬送。
这天才的王,江都的王,
孤独的王,不可理喻的王。
3
一杯茶里的广陵就是沉醉,
广陵就是扬州,唐朝的孟浩然来过,
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写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广陵,邗江,
这人杰地灵的江南,吴侬软语的江南,
你值得如此深爱,
值得所有人为你牵肠挂肚,
乐此不疲而忘记年华的虚度。
你值得如此深爱,在幽暗的街头,
在繁华阅尽的每一个拐角,
那些拥有历史味道的名字,
像灯塔照耀着后来者探索,前行。
向扬州进发就是向邗江进发,
邗江来自远古的邗沟,
张牙舞爪的年代,
它因吴王筑邗城而得名,
两千五百多年了,
它依然让人不能忘记初衷,
不能忘记出发是为了什么,
到达是为了什么。
你没有因遗忘而厚此薄彼,
厚此薄彼的是茶水的味道。
大明寺的晨钟暮鼓里,
芸芸众生的香客品一杯禅茶,
是否就悟透生命的真谛,
我看未必如此简单。
厚此薄彼的是心境,是执念,
鉴真大师的觅渡也是执念,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它们惊起过芦苇丛中的群群白鸥,
扑腾腾飞向另一片栖息地去寻找家园,
灿烂的家园,孤注一掷的家园千疮百孔。
明月夜下的运河,所有发生事的都是应该发生的,
像一杯茶里的广陵就是沉醉,
就是大运河的前世今生。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张若虚就是扬州人,
准确一点说是广陵人,
他的《春江花月夜》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夜晚,
遇上什么样的情景而跃然纸上的,
以至于可以孤篇压盛唐。
他大概不会想到,
那个多愁善感的夜晚,
那一轮与他无关的月亮会让他的名字流传千古,
进入不朽者的行列。
所有发生的事都是应该发生的,
所有存在的事物都会存在。
“江畔何年初照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默默无闻的小吏张若虚,
提心吊胆的小吏张若虚,
他是否有过怀才不遇的叹谓,
是否体验过情比金坚的海誓山盟,
我们都不得而知,更无需猜测和臆想。
也许他怀着的是一颗向死而生的心,
写下《春江花月夜》的,
他怕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浪费了那一夜的月光,
他的八斗才高成竹在胸,
却不怕别人贻笑大方,
说他欺世盗名。
大明寺的春天是明媚的春天,
但明媚的是春天的野花一朵,
明媚的是野花开放时蜜蜂的嗡嗡声一片,
明媚的是山高水长,月黑风高。
大明寺的春天是冬天过后的微醺,
只有那里的青灯古佛曲径通幽,
木鱼声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禅房花木处,一杯茶里的广陵就是沉醉,
就是每个立地成佛者的今生前世,
至于是谁的前世今生,
已经不重要了。
一杯茶里的大明寺月华如炼,
这月光超越千年的禅意和孤独,
向着明月夜下的运河觅渡,
觅渡,它渡己亦渡人,
渡前世,来世,亦渡今生的苦厄。
4
尽管七老八十,亲爱的,
我还是愿意为你再写一次情诗,
真的愿意再一次,
为你水深火热。
悠悠时光已过,那些记住的,
还有忘记的年少轻狂,
以及成长的寞落,
美好或尴尬的瞬间都一去不返,
它们在停留,驻足的时候眺望星空,
又在某个霞光满天的间隙,
陪时间一点点远去,变老。
那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啊,
生死相依的故事,
多少不期而遇的结局令人感伤和回味,
但老去的是时间,
来临的是希望,
像春天的问候里,
微风细雨的款待,
它们迎接又一次新生。
整个春天我都在寻找你的踪迹,
你究竟忘川于哪一片花海,
扑朔迷离且叫人担忧。
我忘记你那时的模样,
更忘记了自己的急切,
慌乱与懊恼,唉,
真是,真是的。
儿子在草丛中忙碌,憨头憨脑,
他着迷的样子有各种各样的色彩,
那是他的第一次绽放,
颜色中的颜色被撞见,
乐不可支的汗水肆意流淌,
在他红扑扑的脸颊,那么专注,
在生命和季节的另一头。
你的沉默终究有迹可循,
像花蕊的展开,直到凋零。
幸福是有的,你看看,
爱是有的,它们来无影去无踪,
而所有的爱必须在付出代价以后才能得偿所愿,
包括委屈,担忧,小心翼翼,
但真爱不会委屈逢迎,牵强附会。
在扬州,他乡就是他乡,
月亮就是月亮,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无可奈何的花落去,
一夜夜,一地地,
枯枝败叶离开枝头,
既奔放又婉约,
像抱团取暖,相依为命的人,
他们的幸福和苦难融为一体。
似曾相识的燕子衔来新泥,
那是成全也是它们隐身的巢穴。
扬州就是他乡,你就是月亮,
我的月亮,永远高悬心灵的圣洁之地。
在扬州奔跑,我义无反顾地接受,
一切美好的遭际,到来的,
或者返回的;失去的,
或者期许的,它们为你肝脑涂地,
水深火热,一次,再一次。
我就是那个迷途知返的人,
却每每迷途难返,
在扬州奔跑,越过大街小巷,
穿梭村庄和阡陌,
无数个风起的时候,迎着风,
站在瓜州古渡口,
感受长江的博大,运河的流逝。
只有王安石寂寞失败的背影,
去追赶光阴里消逝的,
那让人心动的传说种种。
像一种宿命的应许,召唤,
在扬州奔跑,携手你的今生今世,
不早不迟,恰到好处,
一切的努力是为你水深火热。
而深思熟虑的拥抱更像是踏雪寻梅,
落子无悔的约定。
这一次的海誓山盟没有意气用事,
它是功德圆满的彻悟,自性,
却不再虚晃一枪,
痴迷于他们所说的代价与轮回。
2026.03——05.24 初稿,
2026.06.——07.二稿,
扬州 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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